“我不做人了。”
黃白這句話一出口,屋裏幾個人都愣住了。
至罡最先炸毛:“什麽玩意?黃白,你真想把自己弄成厲鬼?別亂來啊。”
他這迴是真的急了。
“人變成鬼以後,十個有十個都要性情大變。等你真成了那玩意,說不定第一個迴頭咬的就是自己人。”
鬼和人,終究不是一迴事。
要是變成鬼真能報仇雪恨,那厲鬼早就到處都是仇家了,哪輪得到這幫厲鬼橫著走。
黃耀祖也跟著勸:
“黃道長,這種事還是要想清楚。死了以後的事,誰說得準?萬一你沒成,直接把自己賠進去,那就真完了。”
厲鬼這東西,本來就沒什麽固定成法。
有的人慘死了成不了鬼,有的人死得稀裏糊塗反倒陰魂不散,說到底全靠運數,誰也說不準。
黃白搖了搖頭。
“不是變鬼,是屍解。”
“真要說起來,是成仙。神話裏那種屍解仙。”
他說到這裏,語氣平靜了些。
“隻有練成屍解,纔有機會跟鬼王正麵鬥。”
按《五獄成仙法》的說法,屍解得先有一場大病,還得眼睛生異。
這一點,尋龍訣世界裏的應彩虹已經驗證過了。
黃白現在丹毒入體,重金屬中毒的症狀越來越重,基本沒有根治的可能,某種意義上,這已經算是一場大病。
至於碧眼方瞳,也正好算得上異象。
條件,他差不多都占全了。
沒等幾人繼續勸,黃白已經把話往下說了。
“從今天開始,我教你們服丹,再把黃大仙秘術教給你們。以後你們就是我的幫手。”
他已經打定主意,要重新開爐煉一批外丹出來,交給黃耀祖和李國強修煉。隻要練出神念,就能催動黃大仙秘咒。
黃耀祖愣了下:“我們也能練?”
“能。”黃白點頭,“至罡道長除外。”
說著,他把外丹的副作用簡單講了一遍。
至罡聽完,臉一沉:“除什麽外?你看不起我這把老骨頭?”
“你身體扛不住。”
“扛不住也得扛。”至罡一點不讓,“都活到這把年紀了,還怕這個?要是到死都沒親手弄死過一隻厲鬼,那我這些年不就白熬了。”
黃白看了他半晌,最後也沒再攔。
“隨你。”
接下來的日子,黃白開始著手找五獄人魈,又重新開爐煉丹,把外丹分給剩下三人服下。
三人陸陸續續都練出了些門道。
沒有內丹打底,他們修得很慢,遠遠比不上黃白,可至少也算入了門,不再是純粹的普通人。
深夜,荒郊野外,烏雲壓頂,月色時明時暗,遠處山林裏偶爾傳來野獸怪叫,聽著瘮人。
黃耀祖站在空地上,咬著牙掐訣。
“太陽光二極,混明照三清,敕!”
指尖金芒一閃,徑直射了出去,轟在樹幹上,炸出個焦黑小坑。
李國強也跟著出手。
“仰望顧八表,惟月育金精,疾!”
綠光一閃而過,落在旁邊石塊上,石頭表麵立刻浮起一層濕冷水汽。
至罡則盤坐在一邊,雙眼微閉,開明咒剛剛催動,眼底浮出幽幽異色。
黃白站在旁邊看了一陣,心裏總算安穩了些。
這幾個人談不上多強,至少有了點自保的本事。
他抬頭看了眼天上的月亮,忽然開口:
“以後,我們叫蕩魔府。”
幾人都看向他。
“專門殺鬼。”
月光照下來,把他那張臉映得半明半暗。
他終究是要走的。
就算以後真把鬼王宰了,這世上的鬼也不會憑空死絕。自己順手把黃耀祖、李國強這些人帶出來,總得給這個世界留點東西。
黃耀祖攥緊手裏的摸金符,低聲道:“蕩魔府……”
他重複了一遍,越念越覺得有股勁。
“行。從今天開始,咱們就跟這幫鬼狠狠幹。”
李國強沒說話,隻是用力點了下頭。
黃白看著三人,繼續道:“你們可以出去了。先從普通厲鬼和遊魂下手,邊練邊殺。我得閉關一陣。”
這三人手裏都有摸金符,不怕被鬼隨手附體,再加上學了秘咒,隻要不是直接撞上鬼王那種級別,活命問題不大。
更重要的是,他們出麵活動,說不定還能把鬼王釣出來。
至於黃白自己……他得準備屍解了。
“至罡道長。”黃白看向老道士,“這幾個人暫時交給你帶著。”
“知道了。”至罡點點頭,“你自己小心。”
這老頭和黃耀祖差不多,一旦心裏有了盼頭,整個人都像活過來了一樣。
幾人很快分開。
荒山野地裏,隻剩黃白獨自坐著,閉目不語,把整部《五獄成仙法》又從頭到尾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五獄人魈……”
他低聲唸了一句。
這門法子,正名叫《五獄成仙法》。
第一條路,是老老實實服外丹,慢慢把神魂養大,水到渠成,羽化出竅。
第二條路,則是雙瞳世界謝亞理那一套,借斬五位人魈,再用兵解之法,把魂魄強行分出去。
但黃白都不想走。
他是第三條路:保住肉身,隻取魂魄出竅的本事。
嚴格來說,這不算真正的屍解仙,更像是練出一道“靈魂離殼”的神通。可這正合黃白的心意。
他要的是魂魄能離體,不怕刀槍子彈,正麵去碰鬼王。
保留肉身還是想性命雙修的路子。
半個月後。
黃白在曼穀周圍轉了很久,專門挑那些符合五獄人魈法的人下手。
寒冰、烈火、抽腸、挖心、拔舌。
五種刑獄,五種祭品。
曼穀這段時間,離奇失蹤案越來越多,引起了當地官方注意。
不過這地方本來就亂,各種案子層出不窮,沒過多久,新的惡性案件又把視線全拉走了。
山野深處,荒廢山洞。
洞口長滿雜草,從外頭看不出什麽異常。
洞裏點著炭火,火光跳動,把石壁照得忽明忽暗。
黃白坐在火邊,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是靜靜迴想法門。
“夫屍解者,又喻之為蟬蛻,如蟬留皮換骨,保氣固形於岩洞,而後飛升成仙……”
屍解法在漢魏兩晉時很盛,算是那時候正兒八經的修仙門路。
看到這裏,黃白忽然笑了笑。
“說起來,我跟黃大仙還真有點緣分。”
雙瞳世界那套屍解法,傳聞也是黃大仙一脈的東西;這個世界裏,黃初平四大秘術還是出自黃大仙。
也不知道以後穿越別的世界,會不會真有機會碰上這位祖師爺。
想到這裏,黃白反倒平靜了些。
他把雜念壓下去,吞下內丹,閉上眼,開始觀想五獄。
很快,痛苦就上來了。
寒氣刺骨,烈火焚身,腸腹翻攪,胸口像被生生掏空,舌根又麻又痛。
五種酷刑一層接一層地壓下來,幾乎要把人的神智碾碎。
這種近乎煉獄的痛楚裏,黃白反而感到了一絲難得的寧靜。
他能清楚感到,自己的神魂在一點點拔高。
呼吸、血流、筋骨、皮肉,像是都慢慢離遠了。
自身和天地之間,好像少了隔膜,整個人處在說不出的玄妙狀態裏。
黃白猛地睜眼。
就是現在。
他霍然起身,抬手祭出法劍。
寒光一閃,劍鋒直接割開喉嚨。
鮮血湧出。
生命氣機飛快散去,視線也跟著模糊下去。黃白搖晃兩下,整個人向後倒下,最後徹底沒了呼吸。
山洞裏隻剩火焰劈啪作響。
不知過了多久。
屍身頭頂忽然冒出一道清光。
那清光先是細細一線,隨即越升越高,衝到半空後緩緩散開,竟凝成一道模糊人影。
長發,道袍,碧眼方瞳。
正是黃白。
此刻的他漂浮在半空,周身纏著一層極淡的白光,整個人輕得像是沒了重量,連衣角都彷彿和風連在一起。
黃白低頭看著自己的屍身,心裏一陣異樣。
“這就是屍解……”
他閉上眼,細細感受此刻的變化。
沒有呼吸,沒有心跳,沒有血肉牽扯,可感知卻比活著時更清楚。
空氣裏每一絲流動、石壁間每一點迴聲、火焰跳動時帶起的熱浪,甚至洞外夜風掠過草葉的摩擦聲,都清清楚楚湧進神魂裏。
像蝙蝠靠聲息辨位,像飛鳥借氣流騰空,像魚入深水般輕盈自在。
他甚至生出一種強烈衝動,想徹底丟下底下那副肉身,順著夜風飛出去,化作一縷白雲,四處飄蕩,再也不迴頭。
逍遙自在,無拘無束。
這誘惑太大了。
大到讓人幾乎忘了自己是誰。
“不對。”
黃白心頭猛地一震,硬生生把這念頭壓了迴去。
他的路不是當鬼仙,更不是丟了肉身圖個輕鬆。
他要的是性命雙修,走出正統大道。
往後的路還長,怎麽能在這裏貪圖捷徑。
就在這時,屍身手背上的彼岸花紋路緩緩亮了起來。
妖異紅光一點點綻開,把整個山洞都映得發紅。
屍體喉嚨上的傷口開始緩慢合攏,僵冷的肉身重新生出暖意。片刻之後,地上的黃白忽然睜開雙眼,翻身坐了起來。
半空中的魂體順勢一沉,重新沒入肉身。
嘩!
黃白長長吐出一口氣,隨即忍不住笑了。
那笑聲很暢快,也很痛快。
“吾道成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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