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沉浮在粘稠的黑暗裏,像一片墜入深海的羽毛。陳默感覺自己被冰冷的潮水包裹、推搡,耳邊隱約回蕩著金屬摩擦的噪音、焦急的呼喊,還有……一個平靜到近乎虛無的女性嗓音。
“……此地……尚在‘協議’管轄……退去。”
那聲音像一根細小的銀針,刺破了無邊的混沌。緊接著,是劇烈的頭痛,彷彿整個顱骨都被鑿開,又被粗糙地縫合。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葉,帶來火辣辣的刺痛。
“咳……咳咳!”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睜開眼睛,視線模糊一片,隻能分辨出上方是熟悉又陌生的、閃爍著不穩定微光的黑色“鏡麵”穹頂。幾秒鍾後,視野才逐漸清晰,映入眼簾的是林遠緊鎖眉頭、寫滿擔憂的臉。
“醒了?感覺怎麽樣?”林遠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正半跪在陳默身邊,一隻手還按著他的肩膀。
陳默想說話,喉嚨卻幹澀得像砂紙摩擦,隻能發出嗬嗬的聲響。他試著動了動手指,全身的骨頭像是散了架,尤其是腦袋,像是被塞進了一台高速離心機裏轉了幾百圈,鈍痛伴隨著陣陣眩暈。
“別急著動。”林遠拿起一個不知從哪裏找來的、用某種柔韌黑色材料折疊成的水囊,小心地給他餵了幾口冰冷的水。水很涼,帶著一股淡淡的礦物質和……難以言喻的陳舊氣息,但極大地緩解了喉嚨的灼燒感。
陳默就著水囊喝了幾口,勉強積聚起一絲力氣,轉動眼珠觀察四周。
他們還在那個鏡鑒核心空間。但氛圍與之前截然不同。中央那個曾經連線望鄉台的灰白光團已經徹底消失,原地隻留下一片顏色略深的圓形區域,彷彿傷疤。那道被撐開的手臂粗細的空間裂縫依然存在,像一道猙獰的黑色傷疤刻在鏡麵般的地麵上,隻是此刻異常“安靜”,邊緣不再蠕動,內部也不再傳出任何聲響和光芒,隻有一片純粹的、令人心悸的虛無。
巡查使高大的身影就站在裂縫旁不遠,背對著他們,正用那覆蓋著鏽蝕甲片的手,淩空對著裂縫虛劃。隨著它指尖暗紅色符文的勾勒,一道道微弱的、帶著禁錮意味的能量絲線正在裂縫周圍緩緩編織,形成一個簡陋但確實存在的封印網路。它動作緩慢,顯得有些吃力,身上甲冑的破損處似乎又多了一些,那兩點猩紅的光芒也黯淡了不少。
遠處,李闖依舊癱在那裏,一動不動,胸口灰紅色的“罪鎖”烙印已經徹底熄滅,變成了一個焦黑的疤痕。張濤則蜷縮在另一塊凸起後麵,偶爾顫抖一下,眼神呆滯,彷彿還沒從接連的衝擊中回過神來。
劫後餘生。但沒有任何輕鬆感,隻有更深的疲憊和未知的恐懼。
陳默的目光最終落在自己身邊的地上。他的手機靜靜地躺在那裏,螢幕一片漆黑,無論他怎麽用目光“呼喚”,都沒有任何反應。它就像一塊普通的、耗盡能量的板磚,之前那股滾燙和詭異的聯係彷彿從未存在過。
但陳默清楚地記得最後時刻——那行強行刷出的、帶著冰冷古老氣息的銀色小字,還有那個直接響起在意識深處、喝退了“母體”注視的女性嗓音。
那不是幻覺。那是什麽?手機APP的隱藏功能?還是……別的什麽“東西”,通過手機或者他自身的“異常”介入了?
“你……”陳默的聲音嘶啞得厲害,他看著林遠,“最後……聽到什麽聲音了嗎?女人的聲音?”
林遠眉頭皺得更緊,仔細回憶了一下,緩緩搖頭:“沒有。我隻看到你突然七竅流血,對著裂縫好像做了什麽,然後那隻鬼眼睛和觸手就突然縮回去了,你就倒下了。”他頓了頓,低聲道,“巡查使說,是‘鏡鑒’係統殘留的某種基礎防護協議被意外觸發,驚退了那個‘低位存在’。”
基礎防護協議?陳默心中疑竇叢生。那銀色的字跡和女性的嗓音,給他的感覺絕非“基礎防護”那麽簡單。尤其是那句“此地尚在‘協議’管轄”,聽起來更像是一種宣示主權或劃定界限。
巡查使似乎完成了初步的封印,轉過身,猩紅的目光掃了過來,落在陳默身上。那目光依舊冰冷,但少了之前的絕對漠然,多了一絲審視和……極其細微的探究。
“汝……如何做到的?”*鐵片摩擦般的聲音直接問道,‘臨時錨定’……非旅客許可權所能及。且最後時刻……有異常協議波動介入。”
它果然察覺到了!陳默心中一緊。他無法解釋手機和“觀測協議”的事,更別提那來曆不明的銀色力量和女聲。
“我不知道。”陳默選擇部分實話,他掙紮著想坐起來,林遠扶了他一把,“我隻是……感覺到那東西的核心能量,胡亂用了個從別處聽來的‘定義’方法,好像起了點作用。後麵的……我真的不清楚,可能就像你說的,是係統自己的防護吧。”
他避開了巡察使的目光,低頭咳嗽了兩聲。
巡察使沉默了片刻,猩紅的光芒在他身上停留許久,彷彿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偽。最終,它沒有繼續追問,或許是陳默的狀態實在太差,也或許是它自己消耗巨大,無暇深究。
“裂縫已被‘禁言咒縛’暫時封鎮。但損傷已成,‘鏡鑒’核心需長時間修複。”它轉向白無常之前維持淨光界的那個方向(雖然此刻看不到外界),“外部影瘴應已隨連結切斷而平息。‘無常’會處理後續。”
它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向依舊癱倒的李闖,鎖鏈垂下,末梢輕輕碰觸了一下李闖胸口的焦黑疤痕。
“罪鎖攜帶者……心智已被汙染殘餘嚴重侵蝕。雖汙染源已退,但恢複可能極低。”*巡查使的聲音毫無波瀾,“依例,當押回‘枉死城’審理其引發擾動之罪責。”
說完,鎖鏈一卷,將昏迷的李闖如同貨物般捆住、提起。
它又看了一眼瑟縮的張濤:“脅從者……懲戒已受。後續行程,將受‘重點關注’。”
張濤身體一顫,頭埋得更低。
最後,巡察使的目光再次掃過陳默和林遠。
“爾等……處理‘錨點’有功,應對擾動……亦算及時。功過相抵,不予額外獎懲。”
“此間事畢。可隨‘無常’返回,繼續汝等‘旅程’。”
話音落下,它不再多言,拖著鎖鏈和被捆縛的李闖,朝著之前進入此地的那個(可能已改變位置的)出口方向大步走去,沉重的腳步聲和鎖鏈拖曳聲逐漸遠去,最終沒入黑暗。
空間裏隻剩下三人粗重的呼吸,以及那死寂裂縫帶來的無形壓力。
不多時,前方光影一陣波動,身著深藍色上衣、臉色略顯蒼白的白無常(導遊老白)的身影浮現出來。他手中那枚玉牌的光暈已經十分微弱,顯然維持“淨光界”對抗外部影瘴也消耗不小。他看了一眼現場的狼藉和那道被封印的裂縫,臉上那標準的職業微笑有些勉強。
“看來……問題暫時解決了。”他走到近前,目光在陳默蒼白的臉上停留一瞬,“能站起來嗎?我們必須盡快離開這裏。核心區域很不穩定,而且……”他看了一眼裂縫,“那東西隻是被暫時逼退和封印,並非徹底解決。”
陳默在林遠的攙扶下,艱難地站了起來,雙腿還在發軟。他彎腰撿起地上冰冷的手機,塞回口袋。張濤也哆哆嗦嗦地爬起來,眼神躲閃,不敢看任何人。
白無常不再多話,轉身引路。這一次,他手中玉牌散發出最後一點柔和的白光,照亮前方一條似乎新出現的、相對平緩的能量通道,通道外隱約可見正常青石巷道的景象。
三人跟著白無常,沉默地走入通道。
穿過那層薄薄的能量膜時,陳默感到口袋裏的手機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他心中一動,但裝作若無其事,沒有立刻檢視。
重新回到相對“正常”的、由青石板和牆壁構成的巷道,雖然依舊昏暗陰冷,卻比那核心空間的詭異和壓抑讓人稍微鬆了口氣。隻是空氣中依舊殘留著淡淡的灰色霧氣和陰影扭曲後的焦糊味。
白無常走在前麵,步伐很快,似乎急於離開這片區域。
陳默被林遠半扶著,一邊走,一邊用眼角餘光飛快地瞥了一眼口袋裏的手機。
螢幕依然是黑的。
但就在他移開目光的瞬間,一點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銀色光點**,在螢幕左上角一閃而逝,快得像幻覺。
陳默的心髒猛地一跳。
那銀色……和最後時刻出現的字跡、嗓音有關?
他不敢聲張,隻是將手指悄悄按在手機側麵,冰冷的觸感下,似乎能感覺到一絲極其微弱、不同於以往任何一次震動的、有規律的脈動。
像是一顆沉睡的、銀色心髒,在黑暗中……緩緩蘇醒。
而走在前麵的白無常,似乎毫無所覺,隻是他的腳步,在某個瞬間,微不可察地……停頓了那麽零點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