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橋洞底下襬攤算命------------------------------------------。。,手剛摸到腰後的槍柄。喉嚨綻開一道紅線。血噴出來,濺在身後的白牆上,像潑翻的油漆。他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身體向後倒,撞翻了門邊的鞋架。鞋架上的扳手、螺絲刀叮叮噹噹散了一地。,在樓梯拐角,槍口抬起一半。驚蟄劍的劍尖,從他眉心刺入,後腦穿出。劍身抽出,帶出一蓬紅白相間的東西。他眼睛還睜著,瞳孔裡最後映出的,是窗外灰白的天,和一張冰冷的臉。,退到了樓梯平台,背抵著欄杆,槍口對準江澈。手指扣下扳機。槍口噴出藍光,能量彈射出。江澈側身,子彈擦著皮夾克的領子飛過,打在後麵的牆壁上,炸開一團粘稠的凝膠。凝膠“滋滋”作響,腐蝕著牆皮。。。,握住他持槍的手腕,向下一折。“哢嚓。”。。,點在他心口。“噗。”,穿透皮肉,穿透肋骨,刺進心臟。,像戳破一層紙。
第三個人身體一僵,眼睛瞪大,嘴角湧出血沫。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那個血洞,又抬頭,看了看江澈。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江澈已經抽回手指,轉身下樓。
身後,屍體靠著欄杆,慢慢滑下去,坐在血泊裡,頭一歪,斷了氣。
江澈走下樓梯,穿過一樓堆滿垃圾的過道,從後門出去。
後門連著一條窄巷,兩邊是高牆,牆頭拉著鐵絲網,網上掛著“高壓危險”的牌子。巷子儘頭是個垃圾站,幾個綠色的垃圾桶滿得溢位來,蒼蠅嗡嗡亂飛。
他走到巷子中間,停下。
從口袋裡掏出塊手帕——昨晚從道士身上摸的,灰布,洗得發白,角落繡了個歪歪扭扭的“明”字。他擦掉指尖的血,把手帕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然後,繼續往前走。
巷子拐了個彎,通到另一條街。
街很老,兩邊是低矮的平房,牆上用紅漆畫著大大的“拆”字。幾家小賣部還開著門,老闆娘坐在門口擇菜,老頭搖著蒲扇下棋,小孩追著條土狗跑來跑去。
江澈走到街口,在公交站牌下站住。
站牌上貼滿了小廣告,治性病的,辦證的,高價收藥的。最下麵,貼了張尋人啟事,黑白照片,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笑得很甜。下麵寫著“李小寶,6歲,於3月5日走失,穿藍色上衣,黑色褲子,有見到者請聯絡……”後麵是一串電話,和“重金酬謝”四個字。
江澈看了一眼,移開目光。
公交車來了,是輛很舊的中巴,車身漆皮剝落,玻璃臟得看不清裡麵。車門“嘩啦”拉開,司機叼著煙,斜眼看他。
“上不上?”
江澈上車,投了兩塊錢硬幣。
車裡人不多,最後一排靠窗有個空位。他走過去坐下,把雙肩包放在腿上,側頭看向窗外。
車子發動,晃晃悠悠開起來。
街景向後倒退,小賣部,棋攤,追狗的小孩,擇菜的老闆娘,都變成模糊的色塊,混在一起,然後被拋在後麵。
車子開了四站,在一條河邊停下。
江澈下車。
河很寬,水是渾黃的,漂著塑料袋、泡沫飯盒、枯樹枝。河上有座老橋,石頭砌的,欄杆斷了幾個口子,用鐵絲胡亂纏著。橋墩下,一片水泥空地,長著幾叢雜草。
空地上,零零散散支著幾個攤。
一個老頭坐在馬紮上,麵前擺著張塑料布,布上擺著些舊書、舊磁帶、缺了口的瓷碗。老頭閉著眼,手裡捏著串佛珠,嘴裡唸唸有詞。
一箇中年女人,推著輛三輪車,車上架著爐子,鍋裡煮著茶葉蛋,熱氣騰騰。女人拿著扇子扇火,眼睛盯著過往行人,嘴裡吆喝:“茶葉蛋,兩塊錢一個——”
還有一個年輕男人,坐在摺疊桌後麵,桌上鋪著塊紅布,布上壓著個銅錢,旁邊立著塊紙板,紙板上用毛筆寫著“看相算命,測字解夢,不準不要錢”。
男人穿件皺巴巴的西裝,頭髮抹了髮膠,梳得油光水亮。他正拉著個老太太的手,唾沫橫飛:“大娘,您這手相,了不得!看見這條線冇?這叫財運線,又粗又長,您晚年肯定發財!就是中間這兒有個坎,得破點財才能過去……”
江澈走過去,在橋墩靠裡的位置停下。
從雙肩包裡,掏出塊深藍色的布,鋪在地上。
布是舊的,洗得發白,邊角有些毛邊。
他又掏出個摺疊馬紮,開啟,坐下。
然後,掏出一塊硬紙板,一支馬克筆。
在紙板上,寫了四個字。
“驅邪,治病。”
字是毛筆字,但他用馬克筆寫,也寫得橫平豎直,很有筋骨。墨跡很黑,襯在淡黃色的紙板上,很紮眼。
寫完,把紙板立在腳邊。
然後,他就坐在馬紮上,背靠著橋墩,閉上眼睛。
不動了。
像一尊石像。
*
中午,太陽大了。
河邊冇什麼風,空氣悶熱,帶著水腥味和垃圾的酸臭味。
算命的年輕男人,已經做成了三單生意——一個老太太,兩箇中年婦女。收了一百多塊錢,正美滋滋地數著。數完,扭頭看看江澈這邊,撇撇嘴。
“驅邪治病?這年頭還有人信這個?”
他聲音不大,但江澈聽見了。
冇理。
賣茶葉蛋的女人,也朝這邊看了幾眼。眼神裡帶著好奇,又有點警惕。但冇過來問。
老頭還在唸佛,手裡的佛珠轉得嘩嘩響。
偶爾有行人從橋上過,朝橋下看一眼。看到江澈那塊牌子,有的笑笑,搖搖頭走了。有的停一下,多看兩眼,也走了。
冇人過來。
江澈也不急。
他就那麼坐著,閉著眼,像睡著了。
但慧眼開著。
周圍的一切,都在感知裡。
橋上開過去的車,車裡司機罵罵咧咧的收音機聲。河邊釣魚的老頭,魚竿輕輕一顫。草叢裡,兩隻野貓在打架,互相齜牙。遠處,工地打樁機“咣咣”的悶響,一下,一下,震得地麵微顫。
還有,人身上的“氣”。
算命的男人,身上的氣是渾濁的,灰白色,像摻了泥的水。偶爾閃過一絲狡黠的黃光,那是騙到錢時的得意。
賣茶葉蛋的女人,氣是暗沉的土黃色,帶著疲憊,還有一絲焦慮。她不時摸口袋,裡麵大概裝著今天賺的零錢,在數還差多少。
唸佛的老頭,氣是淺金色的,很淡,很乾淨。但金色下麵,纏著一縷黑氣,很細,像根線,從心口位置延伸出去,不知連向哪裡。老頭每念一句佛,那黑氣就顫動一下,但不斷。
江澈看了那黑氣一眼,移開目光。
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各人有各人的劫。
他不是菩薩,渡不了所有人。
*
下午三點多,天陰了。
雲層壓下來,灰沉沉一片,要下雨的樣子。
行人少了,橋上半天才過一輛車。
算命的男人收起攤子,騎上電動車走了。賣茶葉蛋的女人,也推著三輪車離開。唸佛的老頭,還坐在那兒,但佛珠不轉了,頭一點一點,在打瞌睡。
江澈還坐著。
忽然,他睜開眼睛。
看向橋頭。
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開過來,在橋頭停下。
車很貴,流線型車身,漆麵光可鑒人,在灰暗的天色裡,像一塊移動的黑曜石。
車門開啟。
先下來一個穿黑西裝、戴墨鏡的壯漢,平頭,國字臉,耳朵上掛著耳麥。他環視四周,目光在江澈這邊停了一秒,又移開。然後拉開後車門。
一個女人,從車裡下來。
很年輕,二十五六歲,長髮燙成大波浪,披在肩上。穿米白色的套裝裙,高跟鞋,手裡拿著個名牌手包。五官很精緻,但妝容掩蓋不住眼下的烏青,和眉宇間那股濃得化不開的疲憊、焦慮。
她下車,站在原地,朝橋下看。
目光掃過唸佛的老頭,掃過空蕩蕩的茶葉蛋攤,最後,停在江澈身上。
停在那塊“驅邪,治病”的牌子上。
她看了幾秒,嘴唇抿緊。
然後,邁步,朝這邊走來。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哢、哢、哢”的聲響,在安靜的河邊,格外清晰。
壯漢跟在她身後兩步,手一直按在腰側,那裡鼓出一塊,是槍。
女人走到江澈攤子前,停下。
她低頭,看著坐在馬紮上的年輕人。
黑色的皮夾克,深色褲子,高幫靴。碎髮下的臉,很年輕,但那雙眼睛睜開時,裡麵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靜。
她忽然有點不確定。
這麼年輕……能行嗎?
但想到家裡的事,想到老爺子越來越糟的狀態,想到請來的那些“大師”一個個裝神弄鬼最後屁用冇有……她一咬牙,開口。
聲音有點乾,有點緊。
“你……真能驅邪?”
江澈抬頭,看她。
慧眼裡,這女人身上的氣,是紊亂的。
一股灰黑色的陰氣,像蛛網一樣,纏在她頭頂,絲絲縷縷,正慢慢往她眉心滲。陰氣很淡,不致命,但長久纏身,會讓人精神萎靡,多夢,心悸,運氣變差。
而且,這陰氣不是她自身的。
是“沾”上的。
從某個陰氣更重的人或物身上,沾過來的。
“你家裡,有人病了。”江澈說。
聲音平靜,陳述句。
女人一愣。
“你怎麼知道?”
“你頭上,有陰氣。”江澈抬手指了指她頭頂,“不重,但沾上了。沾了至少半個月。源頭不在你身上,在你家裡。是個老人,男性,七十歲上下。病得很怪,醫院查不出原因,但人一天天垮下去。夜裡會驚醒,說胡話,看見不存在的東西。對吧。”
女人眼睛一下子瞪大。
嘴唇哆嗦起來。
“你……你……”
“你請過彆人來看。”江澈繼續說,“不止一個。有和尚,有道士,有跳大神的。他們做了一場法事,收了錢,說解決了。但人冇好,反而更重了。最近請的那個,是個胖子,穿唐裝,手裡拿個羅盤,說話喜歡拽古文。他今晚還會去,對吧。”
女人臉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她退了一步,高跟鞋踩到一顆石子,差點摔倒。身後的壯漢上前一步,扶住她。
“小姐,冇事吧?”
女人擺手,推開他,眼睛死死盯著江澈。
“你……你是誰?你怎麼知道這些?!”
“看出來的。”江澈說。
他頓了頓,補充一句。
“你家裡那個,不是病。是鬼附身。”
“附身的時間,不短了。至少一個月。鬼道行不深,但很陰,很執。它纏著老爺子,不是為了害命,是為了彆的東西。但再拖下去,老爺子陽火被耗乾,也就死了。”
女人身體晃了晃。
“那……那你能治嗎?”
“能。”
“多少錢?”
“看事定價。”江澈說,“事大,價高。事小,價低。”
“你要多少?”女人咬牙,“隻要你能治好我爺爺,錢不是問題。”
江澈報了個數。
女人眼皮跳了一下。
那個數字,不小。
但對她家來說,不算什麼。
“好。”她點頭,“隻要你能治好,錢我現在就可以給你。但你得跟我回去,現在。”
“現在不行。”江澈搖頭。
“為什麼?”
“時候未到。”江澈說,“你家裡,今晚不是請了那個‘大師’嗎?讓他先做。等他做完了,出醜了,你家裡人死心了,我再去。”
女人愣住。
“你……你怎麼知道他會出醜?”
“因為他是個騙子。”江澈說,“他身上的氣,和橋頭那個算命的,一模一樣。渾濁,灰白,偶爾閃點黃光。騙子的氣,都這樣。”
女人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而且。”江澈抬眼,看向她,“你家裡,不是所有人都信這個吧。尤其是……你父親?”
女人臉色一白。
“是……我爸不信。他覺得這些都是封建迷信,是騙錢的。之前請的那些大師,都被他罵走了。今晚這個,是我媽偷偷請的,冇敢告訴我爸。但……老爺子是我爺爺,我爸再不信,看我爺爺那樣,他也……”
“他也半信半疑了。”江澈接上,“所以,他今晚會在。他會看著。如果那個騙子再搞砸,他會徹底不信,也會攔著不讓任何人再碰這事。到時候,老爺子就真的冇救了。”
女人手開始抖。
“那……那你現在去,不正好嗎?趁我爸還冇徹底……”
“現在去,你爸會覺得,你和那個騙子是一夥的,合起夥來騙家裡錢。”江澈聲音很淡,“他不會讓我碰老爺子。我會被趕出來。而且,那個騙子也會藉機鬨事,說他纔是真大師,我是來砸場子的。麻煩。”
女人不說話了。
她站在那兒,手指緊緊攥著手包的帶子,指節發白。
風吹過河邊,揚起她鬢邊的髮絲。
天更陰了,雲層裡滾過悶雷。
要下雨了。
“那……我該怎麼辦?”她聲音發啞。
“回去。”江澈說,“該乾嘛乾嘛。等晚上,那個騙子做法事的時候,給我發個定位。我會去。在他最得意的時候,拆穿他。然後,治你爺爺的病。”
女人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深吸一口氣。
“好。”
她從手包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江澈。
純白色,質地很厚,邊緣燙金。上麵隻有一個名字,一個電話。
“林薇。”
“我的電話。晚上……我聯絡你。”
江澈接過名片,掃了一眼,放進皮夾克內袋。
“等我訊息。”
林薇又看了他一眼,轉身,朝橋頭的車走去。
高跟鞋的聲音,漸漸遠去。
車門關上,黑色轎車發動,掉頭,駛入車流,消失不見。
江澈重新閉上眼睛。
橋墩下,又恢複安靜。
隻有唸佛的老頭,還在打瞌睡。手裡的佛珠,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垂在膝蓋上。
天邊,一道閃電劃過。
照亮灰沉的雲層。
然後,雷聲滾過。
“轟隆隆——”
雨,開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