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光一閃。
三個。
第一個人,手剛摸到腰後的槍柄。喉嚨綻開一道紅線。血噴出來,濺在身後的白牆上,像潑翻的油漆。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身體向後倒,撞翻了門邊的鞋架。鞋架上的扳手、螺絲刀叮叮噹噹散了一地。
第二個人,在樓梯拐角,槍口抬起一半。驚蟄劍的劍尖,從他眉心刺入,後腦穿出。劍身抽出,帶出一蓬紅白相間的東西。他眼睛還睜著,瞳孔裡最後映出的,是窗外灰白的天,和一張冰冷的臉。
第三個人,退到了樓梯平台,背抵著欄杆,槍口對準江澈。手指扣下扳機。槍口噴出藍光,能量彈射出。江澈側身,子彈擦著皮夾克的領子飛過,打在後麵的牆壁上,炸開一團粘稠的凝膠。凝膠“滋滋”作響,腐蝕著牆皮。
第三個人還想開第二槍。
但江澈已經到了他麵前。
右手抬起,握住他持槍的手腕,向下一折。
“哢嚓。”
腕骨斷裂。
槍掉在地上。
左手並指,點在他心口。
“噗。”
指尖穿透作戰服,穿透皮肉,穿透肋骨,刺進心臟。
動作很輕,像戳破一層紙。
第三個人身體一僵,眼睛瞪大,嘴角湧出血沫。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那個血洞,又抬頭,看了看江澈。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江澈已經抽回手指,轉身下樓。
身後,屍體靠著欄杆,慢慢滑下去,坐在血泊裡,頭一歪,斷了氣。
江澈走下樓梯,穿過一樓堆滿垃圾的過道,從後門出去。
後門連著一條窄巷,兩邊是高牆,牆頭拉著鐵絲網,網上掛著“高壓危險”的牌子。巷子盡頭是個垃圾站,幾個綠色的垃圾桶滿得溢位來,蒼蠅嗡嗡亂飛。
他走到巷子中間,停下。
從口袋裡掏出塊手帕——昨晚從道士身上摸的,灰布,洗得發白,角落綉了個歪歪扭扭的“明”字。他擦掉指尖的血,把手帕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然後,繼續往前走。
巷子拐了個彎,通到另一條街。
街很老,兩邊是低矮的平房,牆上用紅漆畫著大大的“拆”字。幾家小賣部還開著門,老闆娘坐在門口擇菜,老頭搖著蒲扇下棋,小孩追著條土狗跑來跑去。
江澈走到街口,在公交站牌下站住。
站牌上貼滿了小廣告,治性病的,辦證的,高價收葯的。最下麵,貼了張尋人啟事,黑白照片,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笑得很甜。下麵寫著“李小寶,6歲,於3月5日走失,穿藍色上衣,黑色褲子,有見到者請聯絡……”後麵是一串電話,和“重金酬謝”四個字。
江澈看了一眼,移開目光。
公交車來了,是輛很舊的中巴,車身漆皮剝落,玻璃髒得看不清裡麵。車門“嘩啦”拉開,司機叼著煙,斜眼看他。
“上不上?”
江澈上車,投了兩塊錢硬幣。
車裡人不多,最後一排靠窗有個空位。他走過去坐下,把雙肩包放在腿上,側頭看向窗外。
車子發動,晃晃悠悠開起來。
街景向後倒退,小賣部,棋攤,追狗的小孩,擇菜的老闆娘,都變成模糊的色塊,混在一起,然後被拋在後麵。
車子開了四站,在一條河邊停下。
江澈下車。
河很寬,水是渾黃的,漂著塑料袋、泡沫飯盒、枯樹枝。河上有座老橋,石頭砌的,欄杆斷了幾個口子,用鐵絲胡亂纏著。橋墩下,一片水泥空地,長著幾叢雜草。
空地上,零零散散支著幾個攤。
一個老頭坐在馬紮上,麵前擺著張塑料布,布上擺著些舊書、舊磁帶、缺了口的瓷碗。老頭閉著眼,手裡捏著串佛珠,嘴裡念念有詞。
一個中年女人,推著輛三輪車,車上架著爐子,鍋裡煮著茶葉蛋,熱氣騰騰。女人拿著扇子扇火,眼睛盯著過往行人,嘴裡吆喝:“茶葉蛋,兩塊錢一個——”
還有一個年輕男人,坐在摺疊桌後麵,桌上鋪著塊紅布,布上壓著個銅錢,旁邊立著塊紙板,紙板上用毛筆寫著“看相算命,測字解夢,不準不要錢”。
男人穿件皺巴巴的西裝,頭髮抹了髮膠,梳得油光水亮。他正拉著個老太太的手,唾沫橫飛:“大娘,您這手相,了不得!看見這條線沒?這叫財運線,又粗又長,您晚年肯定發財!就是中間這兒有個坎,得破點財才能過去……”
江澈走過去,在橋墩靠裡的位置停下。
從雙肩包裡,掏出塊深藍色的布,鋪在地上。
布是舊的,洗得發白,邊角有些毛邊。
他又掏出個摺疊馬紮,開啟,坐下。
然後,掏出一塊硬紙板,一支馬克筆。
在紙板上,寫了四個字。
“驅邪,治病。”
字是毛筆字,但他用馬克筆寫,也寫得橫平豎直,很有筋骨。墨跡很黑,襯在淡黃色的紙板上,很紮眼。
寫完,把紙板立在腳邊。
然後,他就坐在馬紮上,背靠著橋墩,閉上眼睛。
不動了。
像一尊石像。
*
中午,太陽大了。
河邊沒什麼風,空氣悶熱,帶著水腥味和垃圾的酸臭味。
算命的年輕男人,已經做成了三單生意——一個老太太,兩個中年婦女。收了一百多塊錢,正美滋滋地數著。數完,扭頭看看江澈這邊,撇撇嘴。
“驅邪治病?這年頭還有人信這個?”
他聲音不大,但江澈聽見了。
沒理。
賣茶葉蛋的女人,也朝這邊看了幾眼。眼神裡帶著好奇,又有點警惕。但沒過來問。
老頭還在唸佛,手裡的佛珠轉得嘩嘩響。
偶爾有行人從橋上過,朝橋下看一眼。看到江澈那塊牌子,有的笑笑,搖搖頭走了。有的停一下,多看兩眼,也走了。
沒人過來。
江澈也不急。
他就那麼坐著,閉著眼,像睡著了。
但慧眼開著。
周圍的一切,都在感知裡。
橋上開過去的車,車裡司機罵罵咧咧的收音機聲。河邊釣魚的老頭,魚竿輕輕一顫。草叢裡,兩隻野貓在打架,互相齜牙。遠處,工地打樁機“咣咣”的悶響,一下,一下,震得地麵微顫。
還有,人身上的“氣”。
算命的男人,身上的氣是渾濁的,灰白色,像摻了泥的水。偶爾閃過一絲狡黠的黃光,那是騙到錢時的得意。
賣茶葉蛋的女人,氣是暗沉的土黃色,帶著疲憊,還有一絲焦慮。她不時摸口袋,裡麵大概裝著今天賺的零錢,在數還差多少。
唸佛的老頭,氣是淺金色的,很淡,很乾凈。但金色下麵,纏著一縷黑氣,很細,像根線,從心口位置延伸出去,不知連向哪裡。老頭每念一句佛,那黑氣就顫動一下,但不斷。
江澈看了那黑氣一眼,移開目光。
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各人有各人的劫。
他不是菩薩,渡不了所有人。
*
下午三點多,天陰了。
雲層壓下來,灰沉沉一片,要下雨的樣子。
行人少了,橋上半天才過一輛車。
算命的男人收起攤子,騎上電動車走了。賣茶葉蛋的女人,也推著三輪車離開。唸佛的老頭,還坐在那兒,但佛珠不轉了,頭一點一點,在打瞌睡。
江澈還坐著。
忽然,他睜開眼睛。
看向橋頭。
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開過來,在橋頭停下。
車很貴,流線型車身,漆麵光可鑒人,在灰暗的天色裡,像一塊移動的黑曜石。
車門開啟。
先下來一個穿黑西裝、戴墨鏡的壯漢,平頭,國字臉,耳朵上掛著耳麥。他環視四周,目光在江澈這邊停了一秒,又移開。然後拉開後車門。
一個女人,從車裡下來。
很年輕,二十五六歲,長發燙成大波浪,披在肩上。穿米白色的套裝裙,高跟鞋,手裡拿著個名牌手包。五官很精緻,但妝容掩蓋不住眼下的烏青,和眉宇間那股濃得化不開的疲憊、焦慮。
她下車,站在原地,朝橋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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