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時候,江澈在老城區邊緣,找到了一棟待拆遷的筒子樓。
樓很舊,牆皮脫落大半,露出裡麵發黑的紅磚。窗戶沒幾扇完整的,樓道裡堆滿破爛傢具和垃圾,空氣裡有股黴味和尿騷味混在一起的怪味。
整棟樓都搬空了,隻剩三樓最裡麵那間,還掛著“出租”的牌子。
牌子是硬紙板做的,用毛筆歪歪扭扭寫著“單間出租,月租300,押一付一,水電自理”,下麵留了個電話。
江澈站在門口,看了看牌子,又看了看那扇銹跡斑斑的鐵門。
門沒鎖,虛掩著。
他推門進去。
屋子很小,十平米左右,一張木板床,一張破桌子,一把瘸腿椅子。牆角有蜘蛛網,地上積了層灰,腳印亂七八糟,估計來看房的人多,租的沒有。
窗戶朝西,玻璃裂了幾道縫,用透明膠帶粘著。窗外是另一棟樓的背陰麵,距離很近,白天也照不進多少光。
很符合他對“臨時落腳點”的全部要求。
偏僻,破舊,沒人注意。
他掏出手機,照著牌子上的號碼撥過去。
響了七八聲,那邊才接起來,一個沙啞的、帶著濃重本地口音的男聲,背景音很吵,有麻將碰撞的聲音。
“誰啊?”
“租房。”江澈說。
“平安巷那棟筒子樓?三樓最裡麵那間?”
“是。”
“三百一個月,押一付一,水電自己交,最少租三個月。”
“行。”
“鑰匙在門口電錶箱上麵,自己拿。錢放桌子上,用磚頭壓著。我晚上去拿。”
電話掛了。
江澈放下手機,走到門外,踮腳在電錶箱頂上摸了摸。
摸到一把銅鑰匙,銹得厲害。
他拿鑰匙開門,進屋,從口袋裡掏出六百塊錢——昨晚從道士身上摸的,用桌上半塊磚頭壓好。
然後,他關上門,反鎖。
走到窗邊,把裂開的玻璃窗推開一條縫。
晨風灌進來,帶著涼意和灰塵的味道。
天邊已經泛白,遠處城區開始有車流聲,新的一天開始了。
江澈在床邊坐下,後背靠著牆,閉上眼睛。
他沒睡。
隻是閉目養神。
腦子裡,回放著昨晚的事。
倀鬼,道士,骨釘,陣法,生魂,超凡局,能量彈,追擊,脫離。
一幕幕,很清晰。
像剛看過的高清電影。
【當前扮演度:15%】
係統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
【昨晚戰鬥,宿主行為符合“神荼”人設:冷靜,果決,出手淩厲,不濫殺亦不拖泥帶水。麵對官方組織追擊,選擇脫離而非糾纏,符合“獨行,避世”核心設定】
【扮演度維持穩定】
江澈沒回應。
他睜開眼睛,看向自己的右手。
手掌攤開,五指修長,骨節分明。麵板是冷白色,在昏暗的光線裡,像玉。
腕間的紅繩,顏色暗沉,像乾涸的血。
他指尖在紅繩上輕輕一拂。
三根金針,滑入掌心。
針長三寸,細如牛毛,在昏暗的晨光裡,流轉著極淡的、溫暖的金色光澤。
馗道金針。
可治病,可驅邪,亦可殺人。
昨晚,他用這三根針,釘穿了道士的眉心,震碎了對方的魂魄。
沒什麼感覺。
就像用鑰匙開門,用筷子夾菜,用筆寫字。
很自然。
自然到他甚至沒去想“該不該殺”,或者“殺了之後怎麼辦”。
係統說,這是“扮演”。
扮演得越像,力量越強。
但江澈有時候會想——
如果“扮演”得太久,太深,那原本的“江澈”,又會剩下多少?
那個在工地搬磚的江澈,那個被倀鬼嚇得腿軟的江澈,那個對著電腦碼字到淩晨的江澈。
會不會有一天,徹底消失?
【宿主無需多慮】
係統的聲音,平靜無波。
【神荼是江澈,江澈是神荼。人格融合,並非吞噬。你此刻所思所感,皆為真實】
“是嗎。”
江澈收回金針,重新閉上眼睛。
*
上午十點。
江澈出門,在附近找了個還在營業的早餐攤,買了兩個包子,一杯豆漿。
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媽,係著油膩的圍裙,一邊收錢一邊跟旁邊另一個攤主抱怨。
“聽說了沒?昨晚老廠區那邊,鬧出好大動靜!”
“咋沒聽說!我侄女家就住那附近,說半夜聽到爆炸聲,還有鬼叫!嚇得一晚上沒睡著!”
“什麼鬼叫,是警察在抓人!聽說是個殺人犯,躲在那片廢棄廠子裡,警察出動了好多人,又是開槍又是放炮的!”
“哎喲,真的假的?殺人犯?”
“那還有假!我女婿的同事的姐夫就在派出所,早上傳出來的訊息,說死了兩個人,一個道士,一個不知道是誰,死得可慘了,胸口插著釘子,眼珠子都瞪出來了!”
“我的媽呀……這世道……”
江澈接過包子和豆漿,轉身離開。
身後,兩個大媽的議論聲還在繼續,夾雜著“肯定是仇殺”、“道士也不是好東西”、“說不定是邪教獻祭”之類的猜測。
他走到路邊,靠在牆上,慢慢吃包子。
豆漿很甜,包子是白菜餡的,油有點大。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得很仔細。
眼睛看著街上。
上班的人流,買菜的老人,跑來跑去的小孩,堵在路口的電動車,按喇叭的汽車。
普通的世界。
普通的早晨。
昨晚那場短暫的、發生在廢棄廠區黑暗裡的戰鬥,對這個世界來說,就像一滴水落進海裡,連個漣漪都沒濺起來。
最多,成為大媽們早餐時的談資,成為鄰居們幾天內的驚嚇,成為新聞裡一條“警方破獲命案,犯罪嫌疑人拒捕被擊斃”的簡短通報。
然後,被遺忘。
江澈喝完最後一口豆漿,把塑料袋和杯子扔進垃圾桶。
他拿出手機,解鎖。
螢幕亮起,彈出一堆推送新聞。
【本地新聞:平安區廢棄廠區發生命案,警方已介入調查,初步判斷為犯罪團夥內訌】
【驚爆!老廠區深夜傳來爆炸聲,居民稱看到“鬼影”,真相究竟如何?】
【道士慘死廢棄樓內,胸口插三根骨釘,是仇殺還是邪教儀式?】
他劃掉新聞,點開一個常用的短視訊APP。
開屏廣告之後,第一個跳出來的,就是一個直播推薦。
封麵很驚悚。
黑底,血紅的大字:“昨晚老廠區靈異事件現場直播!我親眼看到了!!!”
主播ID叫“熬夜作死小能手”,頭像是個戴眼鏡的瘦弱男生。
直播間線上人數:3.7萬。
還在漲。
江澈手指頓了一下,點進去。
畫麵晃動得厲害,視角很低,像是手機藏在什麼地方偷拍的。
畫麵裡,是一棟破舊的二層小樓,窗戶全黑,門半開。
拍攝者顯然很緊張,呼吸聲很重,還夾雜著牙齒打顫的“咯咯”聲。
彈幕刷得飛快。
【主播真去了?牛逼啊!】
【這地方我知道,就那片廢棄廠子,平時根本沒人去】
【聽說昨晚死人了,警察把那邊都封了】
【主播快進去看看!】
【別進去!萬一真有鬼呢!】
畫麵晃動著,慢慢靠近那棟小樓。
拍攝者似乎蹲在草叢裡,鏡頭穿過雜草的縫隙,對準二樓一扇窗戶。
窗戶裡,隱約有光透出來。
燭光。
然後,是模糊的、斷斷續續的念誦聲。
聲音透過手機麥克風傳出來,失真嚴重,但還是能聽出那種詭異的、非人的音調。
彈幕瞬間炸了。
【我操!什麼聲音!】
【有人在裡麵!在念經?】
【這調子好邪門,我雞皮疙瘩起來了】
【主播快跑!這不對勁!】
畫麵猛地一抖。
拍攝者似乎被嚇到了,鏡頭歪了一下,差點掉地上。
但很快,又穩住。
鏡頭重新對準窗戶。
這一次,窗裡的燭光,突然劇烈晃動起來。
然後,一個黑影,出現在窗前。
黑影的輪廓很模糊,但能看出是人形,站在窗邊,一動不動。
彈幕停頓了一瞬。
然後瘋狂滾動。
【有人!有人!窗邊有人!】
【他在看外麵?】
【不對……你們看他的姿勢……是不是有點怪?】
確實怪。
那黑影的脖子,歪成一個不正常的角度,肩膀也一高一低,像是斷了。
接著,黑影緩緩抬起一隻手,按在窗戶玻璃上。
手掌很大,手指……似乎特別長。
長得不正常。
像爪子。
彈幕徹底瘋了。
【手!那是什麼手!】
【鬼!絕對是鬼!】
【主播快跑啊!還拍個屁!】
拍攝者似乎也在猶豫,鏡頭開始往後縮。
但就在這時——
“砰!!!”
一聲巨響,從樓裡傳出來。
像是門被狠狠撞開的聲音。
窗邊的黑影,猛地轉了個身,看向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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