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孫女……阿秀。”
五個字。
嘶啞,乾澀,帶著一種被抽空靈魂的麻木。
木樓裡,火塘的光在寨老臉上跳動,映出他溝壑縱橫的皺紋,和那雙徹底死寂的眼睛。
白小雨倒吸一口涼氣,捂住了嘴。張明和林婉臉色也變了。陳昊拳頭攥緊,骨節發白。
用活人獻祭,已經足夠殘酷。
獻祭的,還是自己的親孫女。
這老頭……瘋了?
江澈看著他,看了幾秒。
“你迂腐。”他開口,聲音很平,沒有憤怒,沒有斥責,隻是陳述一個事實。
寨老身體一震,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痛楚,但很快又被那種認命的麻木覆蓋。
“是……我迂腐。”他喃喃道,像是在自言自語,“我窩囊,我沒用,我護不住寨子,也護不住阿秀……我認了。”
“可這是規矩……六十年的規矩。破了,要死更多人。阿秀一個……換寨子幾十口人……值了。”
“值個屁!”陳昊猛地一拍桌子站起來,眼睛發紅,“那是你親孫女!是一條命!什麼狗屁規矩!那樹底下就是有鬼,也該是你們想辦法除了它!不是一次又一次送人去死!”
寨老沒看他,隻是盯著火塘裡跳動的火焰,彷彿那裡麵能映出他孫女的影子。
“除不掉……除不掉的。”他聲音顫抖,“祖輩試過,請過法師,燒過符,念過經……沒用。人一去,就回不來。那東西……越來越凶。”
“阿秀知道嗎?”林婉忽然輕聲問。
寨老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點頭。
“知道。從她生下來……就知道。這是她的命。寨子裡每個女娃,生下來都要去老榕樹下磕頭,掛紅布。掛上了,就是山神老爺記下的人。到了時候……就得去。”
“她沒跑?”白小雨聲音發顫。
“跑?”寨老臉上露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表情,“往哪跑?寨子四麵是山,出山的路就一條。前頭跑的那四個後生……不也‘沒’了?那東西……能追到山外麵去。跑了,死得更慘,還要連累爹孃。”
絕望。
徹徹底底的,看不到一絲光亮的絕望。
像一張浸透了陳年血汙的大網,將整個寨子,連同寨子裡每一個人,死死罩住,掙不脫,逃不掉。一代一代,用年輕的生命,去填一個永遠填不滿的無底洞。
“月半,還有兩天。”江澈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夜風灌進來,帶著山間特有的濕冷和遠處飄來的、若有若無的焦糊味,像是有人在焚燒什麼東西。他看向寨子西側,山坳的方向。夜色濃重,什麼也看不見,但靈覺能隱約感知到,那裡盤踞著一團深沉、粘稠、充滿惡意的陰鬱氣息。
老榕樹。
“阿秀在哪?”他問。
“在……在她自己屋裡。”寨老低聲道,“鎖著呢。怕她想不開,也怕……那東西提前來勾魂。”
“帶我去見她。”
寨老猛地抬頭,看向江澈,眼神裡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連他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希冀。
“你……你想做什麼?”
“看看。”江澈轉身,看向他,“也聽聽。”
寨老拄著柺杖,顫巍巍地站起身,走到門邊,對守在外麵的一個年輕人低聲吩咐了幾句。年輕人看了江澈一眼,眼神複雜,點點頭,快步下樓去了。
“江先生……”白小雨走到江澈身邊,小聲問,“您有辦法嗎?”
“看了再說。”江澈目光落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辦法,一定有。
但前提是,弄清楚那老榕樹下,到底是什麼“東西”。是鬼?是妖?是某種自然形成的陰地煞穴?還是……別的什麼。
以及,前四個“跑掉”的青壯年,到底是真的被“勾魂”抓走,還是……死在了別的什麼地方。
寨老領著他們下了木樓,沿著寨子裡狹窄、陡峭、鋪著碎石的巷道,往寨子深處走去。
夜色已深,寨子裡幾乎沒有燈光,隻有零星幾扇窗戶透出微弱的油燈光暈。巷道兩旁的木樓竹樓,在黑暗中沉默矗立,像一個個蹲伏的巨獸。偶爾有狗叫聲傳來,很快又低下去,變成警惕的嗚咽。
他們能感覺到,黑暗裡,有許多雙眼睛,從門縫後,從窗戶裡,沉默地注視著他們。目光裡,有警惕,有排斥,有恐懼,或許……也有一絲極其微弱的、不敢表露的期盼。
阿秀住在寨子最靠裡、地勢最高的一棟小竹樓裡。竹樓很舊,牆壁的竹子已經發黑,樓下拴著一條瘦骨嶙峋的黃狗,看到生人,有氣無力地叫了兩聲。
竹樓的門,用一把粗大的老式銅鎖鎖著。門邊放著一個缺了口的陶碗,裡麵是些冷了的、看不出內容的糊狀食物。
寨老摸出鑰匙,手抖得厲害,試了幾次纔開啟鎖。
“阿秀……”他推開門,聲音嘶啞地喚了一聲。
屋裡很暗,沒有點燈。隻有月光從一扇小窗戶透進來,勉強照亮一小片區域。
靠牆的竹床上,蜷縮著一個身影。穿著靛藍色的土布衣服,頭髮有些淩亂,背對著門,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極力壓抑。
聽到門響,那身影猛地一顫,卻沒回頭。
“阿秀……”寨老又喚了一聲,聲音哽咽。
女孩慢慢轉過身。
月光下,是一張很清秀的臉。十六七歲的年紀,麵板是健康的小麥色,眼睛很大,但因為連日哭泣和恐懼,顯得紅腫而無神。嘴唇緊緊抿著,臉上還掛著淚痕。
她看向門口,目光先落在寨老身上,眼神裡是複雜的情緒——有怨恨,有恐懼,有認命,還有一絲對親人的不捨。然後,她的目光掃過江澈五人,在白小雨和林婉兩個年輕女孩身上停頓了一下,最後落在江澈身上。
當看到江澈那身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黑皮夾克,和他平靜無波的眼神時,女孩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們是誰?”她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普通話居然比寨老標準許多。
“是……是外麵來的……厲害人。”寨老含糊地介紹,“阿秀,他們……想問你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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