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車在盤山公路上顛簸了十二個小時。
窗外天色從明到暗，從城市的高樓變成起伏的山巒，又從荒蕪的岩壁變成深不見底的密林。
路越來越窄，彎越來越急，車窗外飄進來的空氣，也從渾濁的尾氣味變成了帶著泥土、腐葉和濕冷山嵐的味道。
車上的乘客越來越少。到後來，隻剩下江澈他們五人和幾個帶著大包小裹、麵板黝黑、沉默寡言的山民。
白小雨開始還興緻勃勃地看著窗外，後來就靠著車窗打起了瞌睡。張明一直在擺弄他帶來的那個工具箱，裡麵是些便攜的檢測儀器。林婉很安靜，大部分時間看著窗外，偶爾在本子上記錄什麼。
陳昊則一直塞著耳機，閉目養神，隻是眉頭不時皺起，似乎對這次簡陋的出行方式很不滿。
江澈坐在靠窗的位置，帽簷壓得很低，閉著眼，像是在休息。但靈覺始終保持著最低限度的警戒，籠罩著整個車廂，也感應著窗外快速掠過的山林氣息。
越往深處，空氣中屬於“人”的氣息就越稀薄，屬於“山”的、原始的、帶著淡淡蠻荒和某種難以言喻“注視感”的氣息，就越發濃重。
山林深處，偶爾能“看”到幾點稀薄的、非人的、或陰冷或詭異的能量光點，一閃即逝，像是潛伏在黑暗中的眼睛。
晚上九點多，大巴車在一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山坳岔路口停下。
司機是個滿臉風霜的中年漢子，操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喊道：“黑水縣到了！去縣城的往左，去莽山鄉的往右，都在這裡下車，前麵路不通了！”
幾個人提著行李，稀稀拉拉下車。山風立刻灌進來，帶著刺骨的涼意。
“這就到了？”陳昊看著四周黑漆漆的山影和腳下坑坑窪窪的土路，臉色更差，“連個路燈都沒有？”
“資料上說，從這到嘎瓦寨，還得走兩個多小時山路，得找當地人帶路。”張明推了推眼鏡，開啟手電筒，照著手裡列印的地圖。
“這麼晚，山裡……”白小雨裹緊衝鋒衣，看向江澈。
江澈已經背好包，走到路邊。靈覺延伸出去，很快在右前方那條更窄、隱入黑暗的小路上，“看”到了一點極其微弱、屬於人類居所的、帶著煙火氣的能量反應。距離大約一裡。
“這邊。”他邁步，朝著那個方向走去，腳步踩在碎石路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四人連忙跟上。白小雨和張明開啟了強光手電筒，光束刺破黑暗，照亮前方蜿蜒陡峭、僅容一人通過的山道。林婉走在最後，警惕地注意著身後。陳昊嘟囔了一句，但還是跟了上來。
山路難行。腳下是鬆動的大小石塊，旁邊是黑黢黢的、深不見底的山澗，水聲轟鳴。夜風吹過兩側密林，枝葉搖晃，發出嗚嗚的怪響，像無數竊竊私語。
走了約莫半小時，前方山腰處，隱約透出一點昏黃的光。
是一棟孤零零的木樓，兩層，依山而建，底層架空，典型的本地乾欄式建築。木樓很舊，木板牆壁被煙熏得發黑，屋簷下掛著幾串風乾的玉米和紅辣椒。一扇木窗裡透出油燈跳動的光。
木樓外的空地上，用石塊圍了個火塘，裡麵的柴火已經燒成暗紅的炭，散發著餘溫。空氣裡有柴火味，還有一絲淡淡的、類似草藥的味道。
江澈在木樓外的籬笆門前停下。
籬笆門是用細竹子編的，很簡陋，虛掩著。他抬手，在門板上敲了敲。
“咚咚。”
聲音在寂靜的山夜裡傳開。
木樓裡一陣窸窣，然後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張布滿皺紋、麵板黝黑、眼神渾濁警惕的老臉探了出來，是個六七十歲的老太太，包著頭巾。
她眯著眼，借著屋裡透出的光，打量著門外五個陌生的、穿著與本地人格格不入的年輕人，尤其在江澈那身黑皮夾克上多停了一瞬，喉嚨裡發出含糊的音節，是土話，聽不懂。
“阿婆，我們是城裡來的，考察隊的，迷路了，想在您這兒借宿一晚，行嗎？”白小雨上前一步，努力讓笑容顯得親切，用普通話大聲說道，生怕對方聽不懂。
老太太又看了他們幾眼，特別是看到白小雨和林婉兩個年輕女孩，眼神裡的警惕稍微鬆了點。她側身讓開，用生硬的、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含糊道：“進來……外麵冷。”
木樓裡很暗，隻有堂屋中央一張矮桌上，點著一盞老式的煤油燈，燈焰如豆，照亮一小片區域。
屋裡傢具簡陋，幾張矮凳，一個火塘，牆上貼著褪色的年畫和幾張模糊的照片。空氣裡有常年煙熏火燎的痕跡，混合著木頭、草藥和老人身上特有的氣味。
老太太佝僂著腰，從牆角拎過來一個黑漆漆的鐵壺，往火塘裡加了幾塊柴，用吹火筒吹了吹，暗紅的炭火重新亮起一點，帶來些許暖意。
她又拿出幾個粗糙的陶碗，從一個竹筒裡倒出些黑乎乎的、顆粒狀的東西，用開水沖泡，遞給每人一碗。
“油茶……驅寒。”她簡短地說，自己也在火塘邊坐下，拿起一根長長的煙桿，塞了點煙葉，就著炭火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遮住了她溝壑縱橫的臉。
江澈接過碗，沒喝，放在腳邊。靈覺掃過木樓，很乾凈，沒有陰邪氣，隻有老人身上微弱的病氣和木樓本身經年累月的煙火氣。這老太太就是個普通的山民，身體不太好，獨居。
白小雨道了謝，小心地喝了一口，立刻被那股濃烈、苦澀、帶著薑和不知名香料的味道嗆得咳嗽起來，眼淚都出來了。張明和林婉也喝得皺眉。陳昊隻抿了一口就放下了碗，表情嫌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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