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十一點。
東南大學,東門。
鐵門緊閉,隻留側邊小門,一個保安裹著大衣坐在崗亭裡,哈欠連天。路燈把樹影投在空蕩的水泥路上,風吹過,葉子沙沙響,校園裡安靜得過分。沒有夜談的學生,沒有散步的情侶,連流浪貓都縮在角落,一聲不吭。
偶爾有巡夜的保安,兩三人一組,拿著強光手電筒,光束在樓宇間掃過,腳步很急,臉色緊繃,像在躲避什麼。
五天,五條命。
足以讓這座近三萬人的校園,在入夜後,變成一座沉默的、充滿無形壓力的巨大墳墓。
江澈站在東門外一棟居民樓的樓頂,黑色的皮夾克融入夜色,隻有碎發被夜風吹動。他目光越過圍牆,看向校園深處。
慧眼開啟。
白日在遠處感知到的那層稀薄灰影,此刻變得清晰、濃鬱了許多。像一層粘稠的、半透明的灰色霧氣,籠罩著整座校園。霧氣緩緩流動,在某些建築上空——實驗樓、女生宿舍、圖書館、美術樓、創業中心——匯聚得格外濃厚,顏色也更深,接近墨黑。
那五處跳樓的地點。
灰霧中,充斥著混亂的、負麵的精神碎片:恐懼的低語,絕望的嘶喊,茫然的呢喃,還有扭曲的、非人的竊笑。這些碎片彼此衝撞、融合,又不斷散發出新的、更汙濁的“氣”,加入灰霧,讓它緩慢地膨脹、擴散。
這就是那個“精神汙染場”。
它在夜晚變得活躍,像一頭蘇醒的、緩慢呼吸的巨獸。
江澈的靈覺,像一根細針,謹慎地探入灰霧邊緣。
刺痛。
不是肉體的痛,是精神層麵的、被無數負麵情緒碎片沖刷、汙染的不適感。靈覺自動運轉,馗道靈力流轉,將那些試圖附著、侵蝕的汙穢氣息凈化、驅散。
他收回靈覺,目光轉向那五處墨黑最濃的地點。
需要近距離看看。
更需要,找人問問。
那些死者,在跳樓前,到底經歷了什麼。
他身體前傾,從樓頂邊緣躍下,落在下方一棵大樹的橫枝上,枝葉微晃。腳尖在枝頭一點,身影再次掠出,像一道沒有重量的影子,掠過街道,落在東南大學的圍牆頂端。
圍牆裝著紅外報警和攝像頭,但對江澈無效。他落下的位置,是兩個攝像頭視野的交叉死角。靈覺掃過,確認附近沒有活人氣息,他翻身落入牆內,悄無聲息。
落地處是一片小樹林,緊挨著校內的人工湖。湖水在夜裡黑沉沉的,倒映著遠處路燈破碎的光。
靈覺展開,半徑一百五十米內,一切清晰。
正前方五十米,是女生宿舍區。一棟棟六層樓,大多窗戶黑著,少數亮著燈,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屬於年輕女孩的生氣,但此刻這些生氣都顯得壓抑、驚惶,像受驚的鳥群。
左手邊兩百米外,是出過事的實驗樓,此刻全樓漆黑,門口拉著警戒線。樓頂上空,墨黑色的灰霧翻滾,像有生命。
右邊,圖書館的方向,也有類似的墨黑氣柱。
江澈邁步,走向女生宿舍區。
他走得很慢,腳步無聲,像一道移動的陰影,完美地避開幾組巡夜保安的手電筒光束。靈覺鎖定著那些亮燈的窗戶,感知其中的氣息。
大多數隻是普通的緊張、害怕。
但其中一扇窗,氣息很特別。
三樓,東側盡頭。窗戶亮著燈,但氣息混亂不堪,充滿了極致的恐懼、自責、以及一種……被窺視的、無處可逃的驚惶。氣息的主人是個年輕女性,精神處於崩潰邊緣,魂魄波動劇烈,像是隨時會散開。
而且,在她的魂魄深處,江澈“看”到了一絲極其微弱、但正在緩慢“生長”的、灰黑色的“芽”。
和之前跳樓者殘魂中“標記”同源,隻是更淺,更初期。
她被“感染”了。
是下一個目標?
江澈腳步一轉,走向那棟宿舍樓。
樓下大門鎖著,值班室的燈亮著,宿管阿姨趴在桌上打瞌睡。江澈繞到樓後,排水管緊貼牆壁。他抓住水管,手腳並用,幾個起落,悄無聲息地翻上三樓那扇亮燈窗戶的窗檯。
窗戶關著,裡麵拉著厚厚的遮光窗簾,但邊緣漏出燈光。
江澈蹲在窗台上,指尖凝聚一絲靈力,在鎖扣位置輕輕一點。
“哢噠。”
輕微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響,插銷彈開。
他推開窗戶一條縫,側身閃入,反手關窗,動作一氣嗬成,沒有發出任何多餘聲響。
屋裡亮著慘白的日光燈。
是個四人間,很亂。衣服、書本、零食袋子扔得到處都是。三張床空著,被子淩亂。隻有靠窗的下鋪,坐著一個人。
一個女生。
很瘦,穿著厚厚的珊瑚絨睡衣,頭髮油膩打綹,臉色慘白,眼睛紅腫,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盯著對麵空蕩蕩的上鋪。她懷裡緊緊抱著一個髒兮兮的兔子玩偶,手指無意識地揪著兔子耳朵,指甲縫裡帶著血絲。
她似乎對有人從窗戶進來毫無反應,依舊盯著前方,嘴唇微微嚅動,發出極其細微的、含混的音節。
“別過來……不是我……我沒看見……別過來……”
江澈站在窗邊陰影裡,看著她。
女生頭頂的氣,灰暗紊亂,那縷灰黑色的“芽”,正在從她眉心位置,緩慢地向外生長,像一條細小的、惡毒的根須,試圖紮進她鬆散的魂魄。
她身上的睡衣,胸口印著卡通圖案,但圖案已經有些磨損褪色。床邊桌子上,擺著幾張合影,是她和另一個笑容燦爛的短髮女孩,勾肩搭背,在校園各處拍的。其中一張背景,是美術樓的天台。
江澈目光在那張合影上停留了一瞬。
他走到女生床前,在對麵空床的下鋪坐下,聲音放得很平,很低。
“趙茜。”
他叫出照片背後寫的名字。
女生身體猛地一顫,像受驚的兔子,終於將空洞的目光轉向江澈。當看清是一個穿著黑皮夾克、陌生、但眼神平靜的年輕男人時,她瞳孔驟縮,嘴巴張開,似乎想尖叫。
但江澈抬起右手食指,在唇邊豎了一下。
“別叫。”他說,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人心的力量,是他調動了一絲溫和的靈力融入聲音,“我是來幫你的。關於你室友,趙某。”
聽到“趙某”兩個字,女生身體抖得更厲害,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沒發出聲音,隻是用力點頭,懷裡的兔子玩偶幾乎被她勒斷。
“她跳樓前,”江澈問,語速平緩,“有什麼不對勁?”
“她……她……”女生開口,聲音嘶啞乾澀,語無倫次,“她那幾天……一直在畫那幅畫……不準我們看……說看了會做噩夢……她晚上不睡覺,就對著畫板,一坐一整夜……眼睛都是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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