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
天還沒完全亮，灰濛濛的，城市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裡。早班的公交車亮著昏黃的車燈，碾過濕漉漉的街道。清潔工揮動掃帚，沙沙聲在空曠的街上回蕩。
橋下，江澈已經擺好了攤。
深藍色的布，馬紮，紙板。他坐在馬紮上，閉著眼，左手搭在膝蓋，腕間的白色繃帶在晨霧裡很顯眼。右手戴著戰術手套，隨意垂著。
扮演度提升到百分之二十後，他需要的睡眠時間更短，精力卻更充沛。每天兩三個小時的深度調息，足以恢復所有消耗。
河麵飄著淡淡的霧，遠處高樓輪廓模糊。
忽然，一陣急促的、帶著刺耳摩擦音的剎車聲，從橋上傳來。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男人粗重的喘息，和女人壓低的、帶著哭腔的驚呼。
“讓開！都讓開！”
“快！這邊！”
“救護車！叫救護車啊！”
“沒用了……你看那血……從六樓跳下來……”
“第五個了……這已經是第五個了……”
聲音嘈雜，帶著一種事件突發時特有的、混亂的恐慌。
江澈睜開眼。
慧眼穿過薄霧，望向橋麵。
橋欄杆邊，圍了十幾個人。穿著製服的警察正在拉警戒線，黃色膠帶在晨風中飄動。一個穿著白大褂的急救醫生蹲在地上，檢查著什麼，然後搖了搖頭，站起身，對旁邊的警察說了句什麼。警察臉色難看，拿出對講機快速彙報。
地上，警戒線內，隱約能看到一灘暗紅色的、正在迅速擴散的液體。液體旁邊，散落著一隻白色的運動鞋，鞋帶還係著。
一個年輕的生命，剛剛在幾秒鐘內，摔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團。
江澈的目光，掃過那片區域。
空氣中，殘留著死者墜樓前散發出的、極其強烈的負麵情緒氣息——恐懼，絕望，瘋狂，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被什麼東西“引誘”或“操控”後的茫然。
這不是正常的自殺。
死者的魂魄，在墜地瞬間就已經被劇烈的衝擊震散了大半，剩下一點殘存的意識碎片，裹挾著臨死前最後的情緒，還飄蕩在墜落地點的上方，像一團稀薄的、充滿痛苦的灰霧。
而在那團灰霧中，江澈的靈覺，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但性質明確的“標記”。
和之前那個被水鬼標記的女生小悠身上的，有些類似，但更隱蔽，更“深入”。
不是貼在體表，而是像種子一樣，被“種”在了魂魄深處。
平時潛伏，在特定條件下被觸發，放大宿主的負麵情緒，扭曲其認知，最終引導宿主走向自我毀滅。
標記的源頭……不在現場。
江澈抬頭，看向城市的東南方向。
那裡，是大學城的方向。
“第五個了……”橋上的議論聲還在繼續，帶著恐懼和不解。
“什麼第五個？”
“你還不知道？東南大學！就這五天，連著跳了五個！全是學生！兩個男生，三個女生！”
“我的天……怎麼回事？學習壓力太大？”
“誰知道！學校都封訊息了，網上也刪得快，但這事哪瞞得住！家長都鬧到校門口了！”
“聽說死得都可慘了……都是半夜，從不同的樓頂跳下來……有個女生還穿著睡衣……”
“警方說是自殺，抑鬱症。可這也太巧了！五天五個，哪有這麼密集的自殺？”
“肯定是有什麼不幹凈的東西……我表姐就在那學校教書，她說最近學校裡氣氛怪怪的，晚上總有學生說看到奇怪的東西……”
“你別嚇人……”
議論聲被警察驅散，警戒線拉得更開，救護車和警車閃著燈離開。橋麵恢復通行，但那股壓抑的恐慌氣氛，還在空氣裡瀰漫。
江澈收回目光，重新閉上眼睛。
大學城，東南方向。
五天，五條命。
魂魄深處的“標記”。
事情，有點意思了。
他坐在馬紮上，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但靈覺已經悄然展開，半徑一百五十米內，所有關於“東南大學跳樓”的議論、交談、甚至手機刷到的新聞片段，都被他捕捉、分析。
資訊碎片匯聚。
東南大學，本市重點高校，在校生近三萬人。
五天前，週二，淩晨一點，大三男生張某，從實驗樓頂墜落，當場死亡。遺書稱“活得太累”。
四天前，週三，淩晨兩點，大二女生李某，從女生宿舍樓頂墜落，搶救無效。手機最後搜尋記錄全是“如何死得不痛苦”。
三天前，週四，淩晨十二點半，研一男生王某，從圖書館頂樓墜落。目擊者稱其墜樓前對著空處大喊“別過來”。
兩天前，週五，淩晨三點，大四女生趙某，從美術樓天台墜落。現場發現其畫了一半的素描，畫上是無數張扭曲的笑臉。
昨天，週六，淩晨一點半，也就是剛才，大一新生孫某，從學校後門附近的創業中心樓頂墜落。墜樓前在宿舍群發了一條訊息：“它對我笑了，我要去找它。”
五起事件，時間都在深夜到淩晨。地點分散在不同建築。死者之間無直接社會關係，專業、年級、籍貫皆不同。警方初步調查排除了他殺可能，定性為連環自殺事件，懷疑與學業壓力、心理問題有關，已建議校方加強心理疏導和樓頂管控。
但網路上的聲音，截然不同。
各種小道訊息、目擊者描述、分析帖，雖然被平台不斷刪除，但仍如野草般瘋長。
“我就在東南大學！我可以肯定，絕對不是自殺那麼簡單！第二個死的李某，是我同寢室的！她那天晚上回來還好好的，說有幅畫沒畫完，要去畫室。結果半夜就……而且她根本沒有抑鬱症！她開朗得很！”
“第三個死的王某，跳樓前在圖書館通宵。有監控拍到他最後是自己走上天台的，但你們注意看監控時間！他上去前，對著樓梯拐角的空氣說了好幾分鐘話，手還在比劃，像在跟誰爭論！那裡根本沒人！”
“第四個死的趙某，是美術係的才女。她那幅沒畫完的畫，我室友見過，說那些笑臉根本不是人臉，更像……某種娃娃，或者麵具，而且所有笑臉的嘴角，都咧到一個不可能的角度，看得人毛骨悚然！”
“第五個孫某，他發的最後那條訊息‘它對我笑了’——這個‘它’，到底是什麼？現在學校裡人心惶惶，晚上都沒人敢單獨出門，更別說去那些出事的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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