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許哲離開已是整整半年。
這半年裏，許晏像是活成了另一個人。白日裏，他泡在公司裏，死死盯著大哥托付的園區專案，開會，對接，跑現場，比從前任何時候都要認真，把自己逼得連軸轉。
同事都說許二少像是突然長大了，沉穩靠譜，再也不是從前那個吊兒郎當的混小子，就連爸媽也欣慰於他的懂事，他是真的扛起了家裏的擔子，放下了對許哲的思念。
可隻有許晏自己知道，他不過是在用忙碌麻痹自己。每當深夜回到家，推開那間依舊擺著兩人生活用品的臥室，看著空蕩蕩的上鋪，看著書桌上大哥沒帶走的筆記本，看著床頭兩人一起買的玩偶，所有的堅強都會瞬間碎成渣。大哥的電話越來越少，大多是匆匆幾句叮囑，忙著打拚，千裏之外的距離，把從前朝夕相伴的溫暖扯得支離破碎。
失眠成了常態，他常常睜著眼到天亮，他開始變得沉默寡言，不再跟家人說笑，連對許婧的寵溺都淡了幾分，白天強裝的平靜，到了夜裏隻剩下無盡的壓抑。
沒人知道，他開始偷偷自殘。
總是在夜深人靜時，躲在臥室裏，用美工刀在手臂上劃出淺淺的痕跡，看著細微的血珠滲出來，心口的悶痛反倒能緩解一絲。
他特意挑了手臂內側，常年穿著長袖衛衣，把那些傷痕藏得嚴嚴實實，生怕被家人發現，丟了他最後一點麵子，也怕讓本就思念大哥的爸媽更擔心，實在撐不下去的時候，他瞞著所有人，獨自去了心理診所。
診室裏安靜得很，醫生溫和地問著他的情況，他全程低著頭，聲音沙啞，斷斷續續說著自己的失眠，壓抑，還有不受控製的負麵情緒，卻刻意隱瞞了自殘的事。
醫生聽完，輕輕歎氣，告訴他這是長期的分離焦慮加上情感壓抑，引發了中度抑鬱，還有自傷傾向，反複叮囑他一定要告知家人，配合治療，千萬不要再自己硬扛。
許晏隻是敷衍地點頭，拿著醫生開的藥，走出診所就把藥盒塞進了揹包最底層，一粒都沒吃過，他怎麽敢讓家人知道？他向來是家裏最沒正形的人，向來習慣了裝出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若是讓爸媽知道他抑鬱到自殘，怕是要急壞身體，若是讓大哥知道，遠在他鄉的哥哥又怎能安心打拚？他隻能把所有的痛苦，全都自己咽進肚子裏。
這天夜裏，已是淩晨一點，家裏人早已睡熟，連窗外的風聲都輕了。
許晏坐在大哥睡過的下鋪，沒有開燈，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慢慢挽起長袖，露出手臂內側淡粉色的新舊劃痕，指尖輕輕拂過那些痕跡，心口悶得發慌，沒有眼淚，隻有一片麻木的寒涼。他就這麽呆呆坐著，連房門被輕輕推開都沒察覺。
直到一道小小的身影站在床邊，他才猛地回神，慌忙放下長袖，把手臂藏到身後，迅速扯出一副慣常的吊兒郎當的表情，揉了揉泛紅的眼角，裝作剛睡醒的樣子，聲音刻意放得輕快，卻藏不住濃濃的沙啞
“老三？大半夜不睡覺，跑我這兒來幹嘛？明天還要上學，起不來被媽說。”
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和平時一樣，沒心沒肺，可眼底的疲憊和黯淡藏不住。
許晴穿著一身柔軟的碎花睡衣，頭發披散著，小臉上沒有半點睡意，眼睛紅紅的，顯然已經偷偷哭了很久，她就安安靜靜站在那裏，一瞬不瞬地看著許晏，眼神裏沒有絲毫驚訝，隻有滿滿的心疼，還有一種早已看穿他所有偽裝的篤定。她知道，二哥這半年從來都沒好過，那些看似沉穩的懂事，全都是裝出來的，他夜裏常常不睡，常常一個人躲在臥室裏發呆，她全都看在眼裏。
許晏被她看得心裏發慌，還想再說些嘴硬的話掩飾，卻見許晴緩緩轉過身，伸手把臥室門輕輕關上，還細心地反鎖了，不讓半點動靜驚擾到客廳裏熟睡的爸媽和許婧。
下一秒，小姑娘快步走到床邊，什麽話都沒說，直接伸出纖細的胳膊，緊緊抱住了許晏，小身子死死貼著他，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進自己懷裏，軟軟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哭腔，輕輕喊了一聲：“二哥……”
這一聲二哥，沒有多餘的話，卻像一把鈍刀，瞬間割破了許晏苦心搭建了半年的偽裝。所有的強撐，所有的嘴硬，所有的刻意冷漠，在這一刻土崩瓦解，碎得徹底。
他僵在原地，手臂懸在半空，半天都不敢動，鼻尖縈繞著妹妹身上淡淡的奶香，溫暖又柔軟，和大哥身上清冽的皂角香完全不同，卻帶著讓他貪戀不已的溫度。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抬起手，小心翼翼地，輕輕抱住了懷裏的小姑娘，手臂慢慢收緊，把臉埋在她柔軟的發頂，依舊是沉默的，沒有哭，也沒有說一句話，可渾身緊繃的肌肉，終於徹底鬆了下來，隻剩下無盡的疲憊，委屈，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
他心裏亂糟糟的，像被一團亂麻纏得死死的，連呼吸都帶著澀意。他比誰都清楚，自己對許晴的感情，從來都不一樣。
對大哥許哲，是從小刻進骨子裏的兄弟依賴，是吵吵鬧鬧、血脈相連的依靠，是受了委屈、闖了禍第一個想找的親人，那份感情純粹又坦蕩，是兄弟間獨有的牽絆。
光明正大，無需隱藏。
對小妹許婧，是單純的兄長寵溺，小丫頭懵懂無知，他護著她，疼著她，給她買糖吃，替她擋麻煩，是再正常不過的哥哥對妹妹的疼愛，簡單又純粹。
可對許晴，偏偏不一樣。
情竇亂開的年紀，心底的情愫像是不受控製的野草，在無人察覺的角落裏瘋長。
他看著這個妹妹慢慢長大，從跟在身後怯生生喊二哥的小丫頭，出落得溫柔懂事，總能看穿他所有的口是心非，總能在他最狼狽，最撐不下去的時候，悄悄遞來溫暖。
他明明知道，他們是親兄妹，是血脈相連的家人，他本該像對許婧一樣，隻用兄長的心態去疼愛她、守護她，可偏偏，心底的感覺早就偏了軌，徹底脫軌了。
這份心思，讓他愧疚，讓他慌亂，讓他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他一遍遍在心裏罵自己，罵自己荒唐，罵自己分不清分寸，親兄妹之間，怎麽能有這樣逾矩的心思？
可情感從不受理智控製，在這半年最黑暗的日子裏，在他被抑鬱折磨、連自殘都不敢說出口的時候，唯有許晴的溫柔，能讓他找到片刻的喘息，他抱著懷裏的妹妹，指尖微微發顫，不知道該說什麽，也不知道能說什麽。他是哥哥，是要護著妹妹長大的兄長，可此刻，卻隻能在妹妹的懷抱裏，偷偷卸下所有的偽裝，把那些說不出口的痛苦，思念，還有那份不該有的慌亂心事，全都死死壓在心底，藏在這無人知曉的相擁裏。
許晏的懷抱僵了很久，久到懷裏的小姑娘輕輕蹭了蹭他的頸窩，軟乎乎的臉頰貼著他的麵板，帶著溫熱的觸感，一點一點熨帖著他緊繃的神經，可這溫熱越真切，他的自我厭惡就越翻江倒海，像有無數隻手在揪著他的心髒，罵他爛透了，罵他是個畜生。
他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嚐到淡淡的血腥味，才壓下喉間的哽咽，指尖攥著許晴背後的睡衣布料，指節泛白，心裏一遍遍嘶吼
許晏，你算什麽東西啊？
晴晴是你親妹妹啊，是你從小護著的小丫頭，你怎麽能生出這種齷齪的心思？
你抑鬱成疾，自殘躲人，憑什麽貪戀她的溫暖？你就是個爛人，爛透了的爛人！
他不敢動，不敢抬頭看許晴的眼睛，怕自己眼底翻湧的愧疚與貪戀被她看穿。怕這雙曾裝著所有叛逆與倔強的眼睛，在看清自己的齷齪後，會露出失望的神色。
可懷裏的溫度太暖了，是他這半年裏從未感受過的、純粹又幹淨的暖。大哥的暖是沉穩的，是藏在叮囑裏的依靠，是兄弟間互懟的溫柔，而許晴的暖是軟的，是混著馨香的，是不用他偽裝、不用他硬撐的安心。
這種感覺太獨特了，獨到他有種莫名的感應，彷彿兩人之間牽了一根看不見的線，她的情緒能順著這根線纏上他的心頭，她的心疼能精準戳中他最軟的地方。
她不用說話，隻是抱著他，他就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小心翼翼，感受到她怕驚擾自己、又怕丟下自己的糾結。她的心跳貼著他的胸口，和他的心跳同頻，像是天生的羈絆，繞開了兄妹的名分，緊緊纏在一起。
許晏的呼吸亂了，鼻尖抵在她的發頂，貪婪地吸著那股淡淡的梔子花香。腦海裏不受控製地冒出一個念頭，一個讓他瞬間麵紅耳赤，恨不得抽自己耳光的念頭
如果沒有兄妹這層關係就好了。
如果他們隻是普通的少年少女，隻是鄰居家的孩子，隻是偶然相遇的陌生人……
他會怎麽樣？
他會收起自己的吊兒郎當，會收斂所有的叛逆與刺，會把這半年裏藏著的所有溫柔，全都捧到她麵前。會在她受委屈時第一時間衝上去護著她，會在她熬夜寫作業時陪在身邊，會把她所有的小情緒都放在心上，會像珍視珍寶一樣護著她，會大大方方地告訴所有人，他許晏喜歡許晴，不是哥哥對妹妹的喜歡，是男人對女人的喜歡……
他會追她，會用最笨拙也最真誠的方式，把她寵成全世界最幸福的女孩。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瞬間在他心底紮了根，瘋長成遮天蔽日的藤蔓，纏得他喘不過氣。他甚至能想象出兩人牽手的樣子，能想象出她笑著喊他名字的模樣，能想象出自己看著她時，眼底藏不住的愛意。
可現實是，他們是親兄妹。
是血脈相連，是刻在戶口本上的家人，是永遠跨不過的倫理鴻溝。
這份認知像一盆冷水，狠狠澆在他頭上，把他心底剛冒頭的愛意瞬間澆得冰涼，隻剩下無盡的苦澀與自我唾棄。
他猛地收緊手臂，把許晴抱得更緊了，像是要把這唯一的溫暖攥在手裏，又像是在懲罰自己的齷齪。喉嚨裏堵得發慌，那些想說的“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全都堵在舌尖，化作一聲極輕極啞的歎息。
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對許晴的感情，早就不是單純的兄妹依賴了。
那是在他被抑鬱裹住，被孤獨淹沒的半年裏，唯一照進他黑暗世界的光，是他自殘時，唯一能讓他停下手的溫柔，是他偽裝堅強的外殼下，唯一能戳破偽裝的軟肋，是他明明厭惡自己，卻又忍不住貪戀的救贖。
那是動了真心的，藏在兄妹名分下的，齷齪又純粹的真心……
許晴似乎察覺到了他的顫抖，小小的手輕輕抬起，摸了摸他的後背，她沒有問他為什麽哭，沒有問他心裏藏著什麽。
“二哥……”
他的鼻尖更酸了，眼淚終於忍不住砸在許晴的發頂，滾燙的液體滲進發絲裏。
他把臉埋得更深，死死抱著她，心底的罵聲還在繼續，罵自己齷齪，罵自己不知好歹，可身體卻誠實地貪戀著這股溫暖。
“晴晴……”
他終於擠出兩個字，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哥……哥不是故意的……”
他想解釋，想告訴她自己不是個好哥哥，想告訴她自己心裏藏著肮髒的心思，卻又說不出口，他怕一說出口，就會失去這唯一的溫暖，就會把信任自己的妹妹推開。
許晴沒有說話，隻是把臉貼在他的胸口，她能感受到他的痛苦掙紮，卻什麽都沒問，隻是用自己的方式，陪著他。
窗外的月光更淡了，臥室裏靜得隻剩下兩人的呼吸聲。許晏抱著懷裏的妹妹，身體漸漸不再顫抖，可心底的波瀾卻從未平息。
他是個爛人，是自己都厭惡的爛人。
可這個爛人，對許晴的真心，是真的。
如果沒有兄妹的那一層關係，他許晏，一定會拚盡全力，去愛她，去護她，去給她所有的溫柔與愛意……
隻是，沒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