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現場的香檳塔折射著暖光,賓客的笑語聲裹著喜慶的旋律飄在耳畔,周遭皆是熱鬧,唯獨徐莉坐在席位上,指尖攥著裙擺,周身像裹了一層化不開的涼。
她挨著趙磊坐著,她的目光,卻不受控製地黏在紅毯盡頭的新郎身上。
是他。
此刻他穿著筆挺的西裝,褪去了年少的青澀,眉眼依舊溫吞,站在笑靨肆意的趙淼身邊,是眾人眼中般配的新郎。
可徐莉的視線,卻總能輕易穿透眼前的盛裝,看見多年前那個戴著黑框眼鏡,埋首在課桌前刷題的少年,那時候她總愛湊到他桌邊,笑著脆生生地喊他:書呆子。
他會抬眼,鏡片後的眼睛彎一彎,不惱,隻是輕輕推推眼鏡,繼續低頭看書,指尖劃過書頁的模樣,安靜又溫柔。
沒有牽手,沒有告白,沒有轟轟烈烈的糾纏,連一句喜歡都未曾說出口。
是藏在課本夾縫裏的偷偷注視,是放學路上隔著人群的遙遙相望,是青澀年紀裏,最純粹幹淨的心動,像春日裏剛冒頭的嫩芽,軟乎乎的,不染半點世俗的塵埃。
後來家族的阻礙,現實的鴻溝,悄無聲息地將兩人隔開,連一句道別都沒有,就各自散在了人海裏。
她以為歲月會磨平所有悸動,以為嫁給趙磊,被他妥帖護著,那些心事早該被時光掩埋,落滿塵埃,再也不會泛起漣漪。
她以為自己忘了。
忘了那個書呆子,忘了那段沒來得及開花的純愛,忘了年少時藏在眼底的歡喜。
可此刻,看著他站在台上,成為自己妹夫的模樣,心口還是猛地一緊,像被細針輕輕紮了一下,酸得發澀,密密麻麻的情緒翻湧上來,堵得她呼吸都慢了半拍。
白月光的殺傷力,從來都不是還愛著,而是那段回不去的年少時光,那個純粹的自己,被他牢牢定格在記憶裏。
一碰,就碎了滿心的平靜。
她不是想和他再續前緣,隻是看著他,就想起了那個十幾歲的自己,想起了那段沒被世俗沾染的心動,想起了那些被現實碾碎的,幹幹淨淨的歡喜。
原來有些東西,不是忘了,隻是被藏得太深,深到她自己都以為,早已放下了
可真當故人站在眼前,身份尷尬地成了親人,那些塵封的記憶還是會破土而出,攪得她心緒難平,身邊的趙磊似是察覺到她的失神,掌心的力道輕輕收緊,低聲喚她
“莉莉?”
徐莉猛地回神,慌忙移開目光,指尖微微發顫,臉頰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還有對趙磊的愧疚,她明明已經決定和他好好過日子,明明已經放下了所有過往,明明已經把心交給了眼前這個護她周全的男人,可還是被年少的白月光,輕易勾亂了心緒。
喜慶的婚禮進行曲再次響起,台上的新人交換戒指,賓客掌聲雷動。
徐莉低下頭,看著趙磊覆在她手背上的手,將她從紛亂的思緒裏拉回。
她的心口依舊酸澀,複雜的情緒纏纏繞繞,分不清是對年少的遺憾,還是對眼前人的愧疚,更分不清,這白月光的執念,到底是放不下他,還是放不下,那段再也回不去的,純粹的自己……
哪怕如今早已物是人非,但隻需要一眼,就足以讓心湖,再起波瀾。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徐莉站在喧鬧的婚宴角落,指尖緊緊攥著冰涼的酒杯,指節泛白,“新婚快樂”剛從唇齒間溢位,便被周遭的歡聲笑語淹沒,唯獨她自己聽得見,聲音裏裹著碎掉的哽咽。
眼前的喬衍穿著筆挺的西裝,身姿挺拔,眉眼間多了幾分成熟穩重,卻唯獨沒了當年看向她時的溫柔與熾熱,他跟著身旁笑靨如花的新娘趙淼,淡淡喚她一聲“嫂子”
那語氣客氣又疏離,彷彿他們之間,從來沒有過十七歲那個蟬鳴聒噪的夏日,沒有過他紅著臉說出“徐莉同學,請與我交往吧,我想和你並肩前行”的心動……
對視的刹那,徐莉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能清晰地從他眼底瞥見陌生的禮貌,再無半分年少時的繾綣,或許這麽多年,他真的恨透了當年那個狠心推開他的自己。
隻有角落裏的趙磊,看著兩人僵持的對視,輕輕歎了口氣,唯有他知道,這聲“嫂子”背後,藏著多少無人知曉的過往與遺憾,新娘趙淼依偎在喬衍身邊,滿眼都是幸福,她從來不知道,自己的新郎,曾把所有的溫柔與偏愛,都給了眼前這個看似普通的姑娘,她更不知道,眼前的徐莉,看著她的新郎時,心底翻湧著怎樣的驚濤駭浪。
徐莉的思緒又飄回了那年盛夏,她寄住在姑姑家,寄人籬下的窘迫讓她總是小心翼翼,吃飯不敢多夾一口菜,在學校食堂也總是挑最便宜的菜吃,小小年紀瘦得一陣風就能吹倒,是喬衍,看穿了她的逞強,每次吃飯都不由分說把碗裏的肉全部夾給她,攥著辛苦兼職賺來的零花錢,跑遍大街小巷給她買甜甜的巧克力,愛吃的零食,不過半年,就把瘦弱的她喂胖了整整十斤。
她永遠記得,自己高考失利的那個夏天,所有人都在指責她不夠努力,隻有喬衍,拖著生病的身體,強撐著精神給她補習功課,一遍又一遍講著她聽不懂的知識點
他放學之後顧不上休息,跑去餐館打工,發傳單,把掙來的每一分錢都攢下來,給她買了人生中第一條金項鏈,第一個銀鐲子,那是他十七歲的全部溫柔,是他拚盡全力想給她的偏愛……
十七歲的少年或許幼稚,或許心智不成熟,衝動,可是他的愛卻是少有的純粹。
而她,卻在他拿著北大錄取通知書,滿心歡喜規劃著兩人未來的時候,狠心地說了分手,她不是不愛,是太愛,太怕拖累。
他是天之驕子,即將踏入最高學府,前程似錦,未來一片光明,而她高考失利,碌碌無為,連未來都看不清,又怎麽敢耽誤他的萬丈光芒?她隻能裝作冷漠,裝作不愛,硬生生斬斷了所有牽連,把所有的委屈、愧疚,不捨,全都咽進肚子裏,從未跟他說過半句分手的真相,一直藏在心裏。
如今,他娶了旁人,成了別人的丈夫,對著她客客氣氣,眼神不再有半分波瀾。
婚宴上的音樂歡快悠揚,賓客們推杯換盞,滿場都是喜慶的氛圍,唯獨徐莉,被隔絕在這份熱鬧之外,滿心都是荒蕪。
她看著眼前西裝革履的喬衍,看著他身邊溫柔淺笑的新娘,喉嚨裏像是堵了一團棉花,想說些什麽,想把當年的苦衷全盤托出,可眼淚卻先一步模糊了視線。
婚宴的喧囂漸漸散場,一行人轉去了酒樓包廂,準備一場隻有自家人的便飯。趙磊攙著趙老太太走在前麵,趙父趙母聊著家常,趙淼親昵地挽著喬衍的胳膊,笑意盈盈,徐莉跟在身側,指尖還殘留著剛才婚宴上酒杯的涼意,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
包廂裏圓桌不大,幾人依次落座,倒比婚宴上的熱鬧多了幾分私密的侷促。
徐莉下意識選了個靠角落的位置,離喬衍遠遠的,可偏偏落座後,抬眼就能不經意瞥見他的側臉。趙老太太慈眉善目,拉著趙淼和喬衍的手不停叮囑,滿是對新人的祝福,趙父趙母也跟著搭話,氣氛看著和睦又溫馨,挑不出半點破綻,趙淼全程黏著喬衍,時不時給他夾菜,柔聲問他合不合口味,喬衍始終帶著溫和的笑意回應,舉止得體,全然是新婚丈夫的模樣,隻有他自己知道,踏進包廂的那一刻,心緒就早已亂了
他的目光偶爾會不自覺地掃過角落,每次撞上徐莉低垂的眉眼,又飛快地移開,心底那片被刻意塵封的角落,正被一點點撬動,泛起層層疊疊的漣漪。
徐莉垂著眼,小口扒拉著碗裏的飯,耳朵裏全是長輩們的寒暄和趙淼的軟語,可腦子裏全是十七歲的那個少年,是他把肉夾給她的模樣,是他攥著銀鐲子遞到她手裏的羞澀,是他生病時還在給她講題的疲憊。
她不敢抬頭,怕一抬眼就對上喬衍的目光,怕自己好不容易維持的鎮定瞬間崩塌。
直到趙老太太笑著讓徐莉也多吃點,別拘束,徐莉慌忙抬頭應和,這一抬眼,恰好又與喬衍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隻是短短一瞬的對視,卻像跨越了整整好幾年的時光。她在他眼底看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怔忡,還有幾分她讀不懂的複雜,有疏離,有陌生,似乎還藏著一絲被壓抑的疑惑。徐莉的心猛地一沉,連忙低下頭,攥著筷子的手緊了緊,碗裏的飯菜再難下嚥,胸腔裏全是翻湧的酸澀與愧疚,表麵卻還要裝作若無其事,輕輕應著長輩的話。
全程沒人察覺到異樣,趙淼沉浸在新婚的喜悅裏,滿心滿眼都是身邊的丈夫。
唯有趙磊,將這一切看在眼裏,他看著徐莉強裝的鎮定,看著喬衍眼底一閃而過的異樣,始終沉默著,偶爾幫徐莉圓兩句話,卻從不點破,隻在心裏暗暗歎氣。
喬衍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入喉,卻壓不下心底的躁動。
一頓飯吃得漫長又煎熬,桌上歡聲笑語不斷,她和喬衍,坐在同一張桌子上,隔著不過半米的距離,身邊是各自的親人,表麵上是毫無交集的親戚,可隻有他們自己知道,心底早已被過往砸出了層層漣漪,那些未說出口的真相,那些藏了多年的愛意與愧疚,隻能死死壓在心底,在這闔家和睦的氛圍裏,連一絲一毫的端倪都不敢顯露。
物是人非,大抵就是如此。近在咫尺,卻遠隔天涯,所有的心緒都隻能藏在平靜的表象之下,無人知曉,也無從訴說。
……
臥室隻留了盞昏柔的床頭小夜燈,暖光揉得滿室繾綣,徐莉洗漱完便乖乖窩進趙磊懷裏,手臂環著他的腰,卻全程安安靜靜沒說一句話,連呼吸都帶著幾分悶悶的沉。
趙磊垂眸看了眼埋在自己頸窩的小腦袋,指尖順著她的發絲輕輕摩挲,眉峰微挑,低沉的嗓音裹著夜色的溫柔
“從飯局回來就蔫蔫的,累著了?”
懷裏的人沒應聲,把臉埋得更深了些,鼻尖蹭著他溫熱的衣襟,肩膀微微發顫。
趙磊心頭微頓,正想再問,忽然感覺到胸口的睡衣傳來一陣溫熱的濕意,心瞬間就揪緊了,連忙抬手捧起她的臉,借著微光看見她眼眶通紅,淚珠順著臉頰往下滾。
“莉莉?”
他聲音放得更柔,指尖擦去她的眼淚
“好好的怎麽哭了?誰惹你了?”
徐莉攥著他的衣角,哽咽著吸了吸鼻子,聲音碎碎的帶著哭腔。
“趙磊……我覺得……”
“覺得什麽?”
他耐心等著,指尖順著她的後背安撫。
“我不知道怎麽說……”
她哭得鼻尖通紅,眼裏滿是糾結與酸澀
趙磊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裏瞬間就明白了七八分,無奈地低低笑了一聲,指尖輕輕颳了下她泛紅的鼻尖,語氣裏帶著點瞭然的調侃,卻沒有半分責備。“你是不是……對喬衍,還有放不下的心思?”
徐莉猛地抬頭,眼淚還掛在睫毛上,慌忙搖頭,聲音發顫,一字一句說得格外認真
“沒有!我知道我是愛你的…真的沒有!”
“但是我不知道怎麽回事,今天看見他……看見他站在台上,心裏就酸酸的,堵得慌,不是還喜歡他,就是……就是想起以前的自己,覺得特別遺憾……”
她越說越委屈,眼淚掉得更凶,生怕他誤會,又怕自己這份情緒傷了他。
趙磊看著她慌慌張張解釋的模樣,心底的那點醋意早被心疼衝得一幹二淨,低笑著把人重新摟進懷裏,掌心穩穩扣住她的腰
“傻嗬嗬的,我又沒怪你。”
他低頭,額頭抵著她的,指尖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語氣慢悠悠地逗她
“你說你愛我?”
“嗯!”
“那你怎麽知道你愛我的?”他挑眉,眼底漾著淺淺的笑意,等著她的真心話。
徐莉吸了吸通紅的鼻尖,認真想了想,往他懷裏又縮了縮,聲音軟乎乎格外篤定
“我就覺得我愛你…你和別人不一樣。”
“我就想給你一個人生孩子……”
“我多怕疼啊…我想給你生孩子…”
“我分得清,遺憾和愛的區別,我愛的從來都是你,趙磊……”
趙磊勾唇低笑,歎口氣把她抱緊。
“我這小媳婦兒真好玩兒,這金豆子掉的太容易了……”
她縮在他懷裏抽泣,肩膀一抽一抽的,連聲音都帶著濃濃的鼻音和委屈
“我不知道怎麽回事…我覺得挺對不起你的……”
“這有什麽對不起我的?你又沒出軌…”
話音剛落,懷裏的人立刻抬手輕輕拍他的胸口,力道軟得像小貓撓癢,可哭聲卻陡然拔高了幾分,眼淚沾濕了他胸前的衣襟,溫熱的觸感燙得他心頭一軟。
“你還說!”
趙磊頓時收了玩笑的心思,連忙抬手順著她的後背輕輕拍打,動作溫柔又耐心,另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腦勺,把人往自己懷裏又按了按,低聲哄著,語氣裏滿是寵溺
“好好好,我不說了我不說了,是我嘴欠,惹我的小寶貝兒哭了,該罰。”
他低頭,鼻尖蹭了蹭她柔軟的發頂,嗅著她發間淡淡的清香,嗓音放得更柔
“跟我有什麽對得起對不起的,你就算什麽都不做,安安穩穩待在我身邊,我就知足得不行了,剛才就是逗你呢,看你小臉皺成一團兒,又心疼又覺得可愛,才忍不住多說了兩句,誰知道把你惹哭了。”
他伸手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水,指腹摩挲著她泛紅的眼尾,看著她哭紅的鼻尖和濕漉漉的眼眸,心都揪成了一團,低聲歎道
“以後不許隨便掉眼淚了,你一哭,我心都疼,哪還有心思逗你。到底是遇上什麽事了,跟我說說,嗯?不管是什麽,有我在呢,天塌下來我都替你扛著,我的小媳婦兒,從來都不用跟我說對不起。”
她埋在他懷裏,哭聲漸漸小了些,卻還是悶悶地蹭著他的胸口,帶著未消的委屈
“我就是覺得自己笨,什麽都做不好,還總讓你操心……”
趙磊輕笑一聲,收緊手臂將她抱得更緊,下巴抵在她發頂,語氣篤定又溫柔
“在我這兒,你不用做什麽都好,做我的媳婦兒就夠了,笨點也沒關係,我寵著就好,以後不準再瞎想,更不準說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