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的趙家老宅，午後的暖陽透過落地窗灑在客廳，暖得人渾身發懶。
徐莉正陪著趙母剝著砂糖橘，老太太靠在木椅上聽評劇，趙磊處理完遠端工作，指尖敲著平板，一派閑適安穩的光景。
忽然，玄關處的傭人慌慌張張跑進來
“老先生，老太太，少奶奶……外麵來了位小姐，還，還帶著先生和孩子！”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一道卷發飛揚、穿著熱辣短裙的身影就風風火火闖了進來，身後跟著個身形高大的金發白人男人，更讓人驚得瞳孔地震的是，兩人中間還站著個少女，瞧著模樣，足足有十六七歲的年紀。
客廳裏瞬間鴉雀無聲。
趙母手裏的橘子滾落在地，瞪圓了眼睛失聲喊 “淼淼？！你，你怎麽回來了？！”
老太太手裏的戲詞本“啪”地合上，淩厲的目光掃過去，沒說話，周身的氣壓卻先沉了幾分。趙父從書房踱出來，看見這陣仗，一瞬間眉頭就擰成了死結。
趙淼卻半點沒在意滿屋子的震驚，隨手把名牌挎包扔在玄關櫃上，大大咧咧往沙發上一坐，胳膊自然地搭在外國丈夫肩頭，指尖點了點身旁的少女，挑眉笑得灑脫
“領都領回來了，您不打算給孩子點飯吃啊？我們飛了十幾個小時，都餓著呢”
少女怯生生地往趙淼身後縮了縮
“太奶奶，外婆，外公。”
滿屋子人更是懵上加懵
孩子都這麽大了，還是跟著趙淼姓趙，這怎麽事先連半點風聲都沒有啊？？？
趙磊合上平板，抬眸看向自家從小一手寵大的妹妹，眉峰微挑，語氣裏裹著慣有的毒舌，可眼底的錯愕與藏不住的在意
“你這是給我找了個外國友人當妹夫？附贈這麽大一個閨女？我這個當哥的，怎麽不知道我趙家憑空多了口混血人丁？”
趙淼勾唇輕笑，撩了撩卷發，挑眉看向他，一副“事後再說”的散漫模樣
“哥～晚些時候我們再聊這些，我是真的很餓，飛機餐難吃得我快咽不下去。”
話音落，她目光一轉，精準落在一旁站著的徐莉身上，徐莉穿著溫柔的米白色針織裙，正一臉驚訝又溫和地看著她，趙淼立刻起身湊過去，親昵地挽住徐莉的胳膊
“這是…？誒呦，這就是我嫂子吧！長得也太好看了，我哥可算撿著寶了！”
趙磊在旁冷哼一聲，語氣裏的陰陽怪氣藏都藏不住，字字都透著在意
“結婚那天給你連發三封邀請函，某人推說忙得抽不開身，合著是在家忙著帶孩子，連親哥的婚禮都顧不上。”
趙淼吐了吐舌，立馬轉身黏到趙磊身邊，挽著他的胳膊晃了晃，撒嬌的模樣和小時候被他寵著時一模一樣，軟聲討饒
“誒呦哥哥，好哥哥～我給你和嫂子賠不是了！那陣子孩子正趕中考，機票都訂好了又臨時退了，真不是故意不回來的！”
她說著，拍了拍身旁少女的後背
“寶貝兒，叫舅舅，還有舅媽。”
少女乖乖抬眼，聲音清亮
“舅舅，舅媽好，我叫趙佳佳。”
徐莉連忙溫聲應下，伸手輕輕拍了拍佳佳的胳膊，心裏還沒從訊息裏緩過來，小姑子不光嫁了外國人，連女兒都長這麽大了，訊息要是傳出去，圈子裏得炸翻天。
趙磊嘴上還繃著，斜睨著趙淼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指尖卻不自覺鬆了緊蹙的眉，轉頭對著傭人沉聲道
“把備好的飯菜端上來，再燉點湯。”
他嘴上吐槽著妹妹的先斬後奏，眼底的溫柔與縱容，卻早就出賣了他。
畢竟這是他從小護到大，寵到沒邊的親妹妹，就算再離譜，也隻能認下。
老太太看著佳佳乖巧的模樣，緊繃的臉色也緩了些許，隻是對著趙淼沉聲道
“吃完飯，到我房裏來，好好聊聊”
趙淼笑嘻嘻地應下，拉著丈夫和女兒往餐桌旁坐，全然沒半點闖了禍的慌張。
夜深了
趙家老宅萬籟俱寂，隻有走廊壁燈留著一圈昏黃的柔光，將地板映得暖融融的。
徐莉窩在柔軟的被窩裏睡得沉，臉頰蹭著枕畔，呼吸輕淺均勻，趙磊夜半被渴意擾醒，怕翻身驚動她，掀開被子下床，赤著腳踩過微涼的地板，打算去趟洗手間。
他剛走到廚房門口，就聽見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像小老鼠在偷吃東西。
隻見趙母裹著一身藕粉色真絲睡袍，頭發鬆鬆挽著，正踮著腳尖，鬼鬼祟祟地扒著廚房的點心櫃，指尖剛勾出一碟桂花糕，捏起一塊就往嘴裏塞，吃得小心翼翼
“上哪兒去？”
一道低沉的男聲突然在身後響起，嚇得趙母一僵，手裏的桂花糕“啪嗒”掉在掌心
“你嚇死我了……”
趙天佑剛從書房處理完海外合作的收尾公務，手裏還攥著幾份檔案，看著自家老婆偷嘴的模樣，又好氣又好笑，眉頭微蹙。
這動靜剛好驚動了路過的趙磊，他靠在走廊廊柱上，雙手插在睡袍口袋裏，眉梢輕挑，看著眼前的父母，語氣帶著幾分戲謔
“爸，媽，你倆幹嘛呢？大半夜的在廚房門口演私會戲碼？地點不太對勁吧？”
趙母被撞破偷吃東西，臉頰微微泛紅，趕緊把桂花糕往身後藏，趙天佑卻收了臉上的笑意，將手裏的檔案合上，語氣驟然嚴肅了幾分，看向趙磊：“你來的正好。”
他頓了頓，目光沉了沉。
“去客房，把趙淼叫出來，咱四個，去書房好好聊聊，那個黃毛子就別叫了”
趙磊聞言眉峰微挑，瞬間明白了父親的用意，終究是要掰扯清楚趙淼私自結婚、隱婚生子這麽多年的事。他沒多言，隻輕輕點了下頭，轉身便朝著客房的方向走去。
趙母看著丈夫嚴肅的側臉，嘴裏的桂花糕瞬間不香了，攥著糕塊的手緊了緊
“半夜聊什麽呀，不能等天亮再說嘛…”
趙天佑轉頭睨了她一眼，語氣不容置喙
“這事拖不得，必須今晚說清楚。”
說罷，他率先轉身朝著書房走去，趙母撇了撇嘴，隻好把剩下的桂花糕胡亂塞進嘴裏，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心裏暗暗替女兒捏了汗。
……
客房裏隻留了一盞昏黃的床頭小夜燈，光線柔得像薄霧，剛好照亮屋內的陳設。
屋子角落支著一頂簡約的深色小帳篷，拉鏈半掩著，趙佳佳蜷縮在裏麵睡得正香，小姑娘睡姿隨性，小眉頭微微蹙著，即便在睡夢裏也透著股不服輸的小性子，這是她在外多年養成的習慣，不管在哪落腳，都偏愛睡在帳篷裏，執拗又有個性。
趙淼正靠在床頭刷著手機，見哥哥進來，抬眸掃了他一眼，瞬間就明白了來意。
她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沒有絲毫慌亂，反倒一副早有預料的模樣。慢悠悠放下手機，她起身理了理身上皺巴巴的睡袍，語氣隨意又幹脆
“知道了，我換件正經衣服就過去。”
趙磊看著自家妹妹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灑脫樣子，沒多說一句多餘的話，識趣地轉身，順手輕輕帶上房門，給她留出私密空間。關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他便轉身徑直朝著書房走去，打算提前在書房等候，把這場遲來的家庭談話，好好應對過去。
那輕微的關門聲，還是驚擾了身旁熟睡的外國丈夫。他緩緩睜開惺忪的睡眼，藍眸裏還蒙著一層睡意，嗓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與慵懶，伸手輕輕拉住趙淼的手腕。
“Whatu0027s the matter, baby?”
趙淼低頭看向他，眼底的散漫瞬間化作溫柔，反手回握住他的手。她微微俯身，勾著唇湊近，在他唇角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沒什麽大事，家裏長輩找我聊幾句，我很快就回來，你安心睡，別吵醒佳佳。”
她抬手揉了揉丈夫的頭發，語氣溫柔又篤定，見他乖乖點頭鬆開手，便轉身走到衣櫃前，利落拿出一件休閑襯衫套上，動作幹脆利落。全程沒有半分侷促，依舊是那副跳脫又從容的模樣，彷彿即將麵對的不是家人的質問，隻是一場平常的閑聊。
趙淼推門走進書房，絲毫沒有被這深夜嚴肅的氛圍裹挾，徑直走到隔斷旁的皮質座椅上坐下，雙腿隨意交疊，脊背挺得筆直，一雙亮眸直直看向主位上臉色沉凝的趙父
“爸，您找我啊？”
趙父將茶杯重重磕在梨花木桌案上，瓷杯與桌麵碰撞出一聲脆響，臉色鐵青地盯著她，語氣裏滿是恨鐵不成鋼的質問
“你倒是說說，你和那…你和那黃毛子什麽時候談上的？連個正經上門提親的流程都沒有，他怎麽能進我們趙家的門？”
趙淼聞言非但沒慌，反倒勾唇輕笑起來，眉眼間滿是與生俱來的灑脫跳脫，指尖輕輕敲著椅扶手，慢悠悠開口
“我就知道您要說這個，爸，人活這輩子，爭名奪利，守規矩框框，到頭兒來圖什麽啊？就圖一件事兒，高興。”
“我樂意和他在一起，就跟他處著，等哪天我不樂意了，就直接分手。”
一旁靠在書架旁的趙磊聞言眉峰微挑，瞬間聽明白了妹妹的心思，哪裏是談婚論嫁，壓根就是跟著心走，圖個自在快活。
“我跟他心甘情願在一起，我覺得這沒任何問題。懷上佳佳的時候，我也沒想著拿孩子綁著誰，索性就把她生了下來。我這人想得開，大概率以後會孤獨終老，生個孩子不是為了讓她給我養老送終，就圖身邊有個伴兒，陪著我就行…我還真沒啥要求。”
“人生苦短，我就想活得舒服點。”
“當年我執意出國，就是因為家裏這些老規矩，舊禮數，把我裹得喘不過氣。”
“爸，你難道希望你閨女，活成圈子裏那些圍著老公孩子轉，熬成黃臉婆的家庭主婦嗎？我反正是不樂意，我真不樂意。”
“不就是您覺得這黃毛小子不行嗎？簡單得很，改明兒我把婚離了，給您換個黑毛小子回來，這都不叫事兒。”
趙淼忽然歪了歪頭，壓低聲音，語氣帶著狡黠的幽默，一字一句紮進趙父心裏
“我要是活的不高興，會死人的”
趙父被她這番離經叛道的話氣得胸口發悶，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熱茶，壓下翻騰的火氣，無奈又頭疼地看著她
“真跟他離婚了，你以後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接著找唄，總有合心意的男人。”趙淼攤了攤手，一臉無所謂。
這話直接讓趙父一口茶水嗆在喉嚨裏，猛地咳嗽起來，臉瞬間憋得通紅。
連一旁冷眼旁觀的趙磊都沒忍住，低低笑出了聲，肩頭微微顫動，也就他這個親妹妹，能把一輩子的大事，說得跟換衣服一樣隨便，還能把一向沉穩的老爹氣成這樣。
趙磊唇邊的笑意還未斂去，抬眼便對上了趙淼的目光，兄妹倆這一對視，藏都藏不住的心思瞬間撞了個正著，妥妥兩個壞東西聚在了一起，一個暗著壞，一個明著壞。
趙磊靠在書架邊，指尖還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杯壁，眼底的戲謔裹著幾分腹黑的默契，明明沒說話，眼神裏卻明晃晃寫著
行啊你，把爸氣成這樣，本事見長。
趙淼則是半點不遮掩，嘴角的笑揚得更肆意，眉眼彎彎的，明晃晃的狡黠掛在臉上，回視著哥哥，滿是理直氣壯的壞
我又沒說錯，總不能委屈我自己。
一個內斂藏鋒，眼底的壞心思沉在深處，跟自家妹妹心照不宣，一個張揚外放
趙父看著眼前這對一肚子鬼主意的兄妹，徹底沒了脾氣，滿心隻剩無語。
他這輩子恪守規矩、潔身自好，待人接物挑不出半分錯處，一輩子活得端方持重，怎麽就生出這麽兩個離經叛道，無法無天的玩意兒？一個肚子裏藏著八百個心眼子，腹黑得不動聲色，一個天不怕地不怕，活得肆意妄為，半點不按常理出牌。
趙母瞧著丈夫鐵青又無奈的臉色，趕緊湊上前，和趙父對視一眼，連忙擺著手往後縮，急著撇清關係，語氣帶著幾分嬌憨
“老公，這個可和我沒關係噢！”
“我……我可是大大的良民，一輩子規規矩矩的，半點歪心思都沒有啊……”
本就心力交瘁的趙父，被妻子這一番急著撇清的話堵得啞口無言，終於撐不住了，抬手捂住臉，胳膊肘重重戳在書桌桌麵上，整個人蔫了下去，隻剩滿心的無可奈何。
書房裏靜了兩秒，趙磊和趙淼兄妹倆又悄悄對視一眼，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趙父緩了半天，才從滿心無力裏抽出身，語氣沉了沉，還想做最後的規勸
“不管你怎麽想，既然結了婚，就好好盡做妻子的本分，踏踏實實過日子。”
“爸，我發現一個特別嚴重的問題。”
趙父眉頭一皺：“什麽問題？”
“我好像……不喜歡男人。”
輕飄飄一句話，如同驚雷炸在書房裏
趙父猛地瞪大眼睛，手裏的茶杯哐當一聲撞在桌沿，茶水灑了半桌都渾然不覺，瞳孔震顫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說什麽？！”
“我說的是真的……”
趙淼攤了攤手，語氣坦蕩得毫無避諱，眼神清澈又認真，沒有半分開玩笑的意思
“我在國外談過女朋友，我覺得女人比男人好玩兒多了，相處起來舒服百倍。”
她本就是雙性戀，偏喜女生。
“這次回國，我本來想直接把女朋友領回來見家長的，思來想去，怕一進門就把您氣進醫院，這才沒敢帶回來，隨便帶著孩子她爸回來應付一下場麵而已啦～”
趙淼說得雲淡風輕，書房徹底死寂
趙父僵在主位上，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半天憋不出一個字，潔身自好大半輩子的他，這輩子都沒遇過這麽顛覆性的事
趙母捂著嘴，眼睛瞪得溜圓
唯有趙磊靠在書架旁，眉峰挑得老高
……
客房裏一片靜謐，小帳篷的拉鏈半掩，趙佳佳睡得呼吸勻淨，半點沒被外界的動靜驚擾，那位外國丈夫靠在床頭，淺金色的頭發有些淩亂，他抬手撓了撓頭，耐心地等待著妻子歸來，指尖輕輕摩挲著床單，心裏默默記掛著，生怕她在家人那裏受了委屈。
而次臥之中，徐莉就醒了。
身邊的床鋪冰涼，趙磊許久未歸，她坐起身，指尖劃亮手機螢幕，盯著上麵的時間，心底的失落一點點蔓延開來，她不用猜也知道，趙家這一家子，定然是湊在一起商量趙淼的事，從頭到尾，都把她這個兒媳隔在外麵，從來沒真正拿她當自家人。
那些私密的家庭議事，那些藏著掖著的家事，永遠都沒有她的份，她輕輕抿了抿唇，躺回柔軟的被窩裏，閉上眼裝作熟睡的模樣，安安靜靜地躺著，直到身邊的床墊微微下陷，趙磊輕手輕腳地躺了下來，伸手自然地摟住她的腰，她也依舊沒有動彈。
她沒表現出半分醒轉的跡象，隻是心底的失望，像細密的針，紮得心口發悶。
趙磊隻當她還在酣睡，收緊手臂將她摟在懷裏，打算繼續安睡。
片刻後，徐莉緩緩睜開眼，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裹著一層化不開的疏離
“你幹嘛去了？”
趙磊愣了一下，低頭看向她的發頂
“你沒睡啊？”
徐莉沒有應聲，默默轉過身，背對著他，留給了他一個冰冷的背影，滿心的委屈與失望，全都藏在這無聲的抗拒裏。
趙磊看著她緊繃的肩頭，眼底的笑意淡了幾分，卻還是從身後緊緊抱住她解釋
“去上了個廁所，出去倒了杯水。”
徐莉閉了閉眼，壓下喉間的酸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