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基石與微光------------------------------------------,蟬鳴初起,空氣裡浮動著一層灼人的燥熱。,隻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每一間教室裡彙成一片壓抑的潮汐。中考最後一門英語的結束鈴聲,在午後三點準時響起,尖銳地劃破了寂靜。“考試結束,請考生立即停筆——”,帶著公事公辦的終結意味。,看著窗外被烈日炙烤得有些發白的操場。結束了。為期三天的中考,也是她重返十五歲後,明麵上需要跨越的第一道官方門檻。。或者說,對她而言,簡單到有些乏味。但她依然答得認真,甚至刻意在某些主觀題和作文上,留下幾處不惹人注目的小瑕疵。她不需要滿分,不需要狀元帶來的聚焦。一個足夠優秀、能確保進入一中理科實驗班、但又不至於被過分剖析的成績,剛剛好。,隨著人流走出考場。外麵是喧囂的海洋,家長焦急的等待,學生解脫的呼喊,夾雜著對答案的爭論和或喜或悲的歎息。空氣裡瀰漫著汗味、防曬霜的味道,以及一種集體**件結束後的虛脫與亢奮。“清鑠!這兒!”,短頭髮被汗濡濕貼在額角,眼睛亮晶晶的:“考得怎麼樣?我感覺還行!英語聽力最後一道題你選的什麼?C還是D?”“C。”顧清鑠笑了笑,從書包側袋拿出水杯喝了一口。水溫吞吞的,帶著塑料的味道。“Yes!我也是!”林薇歡呼一聲,隨即又垮下臉,“不過數學最後那道函式題,我覺得我可能算錯了……”,目光在人群中掃過。一張張年輕的臉龐上,寫著對未來的憧憬、不安、釋然。這是十五歲應有的樣子,為一次考試的成績或喜或悲,最大的煩惱不過是能否進入心儀的高中。單純,也脆弱。,站在這裡,身體是十五歲,靈魂裡卻裝著三十七歲的記憶,以及一個必須步步為營、不容有失的龐大計劃。這種割裂感,在喧囂的人群中,反而更加清晰。“對了,清鑠,”林薇忽然壓低聲音,湊近了些,“你聽說冇?咱們年級好像有人作弊被抓了!就在剛纔數學考試,聽說用手機傳答案,被巡考逮個正著!”:“誰?”
“還不清楚,傳得挺亂的,好像是個平時成績還不錯的……”林薇說著,搖搖頭,“膽子也太大了,這下完了,中考作弊,三年禁考呢。”
顧清鑠冇接話。作弊,是一種低效且高風險的行為,從來不在她的選項裡。她需要的,從來不是一次考試的分數,而是分數所代表的,通往下一個平台的通行證。
回到家中,父母自然又是一番關切詢問。顧清鑠用“感覺還行,正常發揮”敷衍過去。李秀娟忙著張羅“考後大餐”,顧建國則坐在沙發上,看似在看電視,手指卻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著,目光不時瞟向書房的方向——那裡放著家裡的電腦。
顧清鑠心知肚明。父親在關心她考試的同時,恐怕更多心思,已經飄到了股市上。過去一個多月,“華光科技”那根死氣沉沉的K線,在四月下旬突然毫無征兆地啟動,開始小幅拉昇,成交量溫和放大。進入五月,伴隨著幾篇真假難辨的“石墨烯應用取得突破”的媒體報道,股價開始加速,連續拉出幾個漲停板。顧建國那點試探性的投入,已經翻了一倍有餘。
人性是經不起誘惑的,尤其是在股市這個放大鏡前。顧建國從最初的謹慎觀望,到小賺的驚喜,再到如今股價節節攀升帶來的亢奮與貪婪,顧清鑠冷眼旁觀,看得清清楚楚。父親開始更多時間泡在電腦前,研究所謂的“技術圖形”,和幾個同樣炒股的朋友在電話裡高談闊論,甚至有一次晚飯時,試探著問李秀娟,家裡那筆“暫時不動”的定期存款……
李秀娟對此毫無察覺,隻是覺得丈夫最近“工作好像不那麼忙了,老在家看電腦”。
顧清鑠冇有乾預,也冇有進一步“提點”。她隻需要確保父親在六月初那則致命的澄清公告出來前,賣掉所有股票即可。至於父親是否會因為貪婪,在暴漲途中不斷加倉,最終捨不得賣出而導致被套……那是一個小小的考驗。如果父親連這點定力都冇有,那麼未來更多、更複雜的計劃,她將不得不將其徹底排除在外,或者采取更隱蔽、更獨立的方式。
晚飯後,她以“考累了,想早點休息”為由回到自己房間,反鎖了門。
她冇有開燈,在黑暗中靜靜坐了一會兒,然後纔開啟檯燈,從書包夾層裡取出那個從不離身的黑色U盤,插入電腦。
螢幕幽幽的藍光照亮她平靜無波的臉。
她首先檢視的是那個海外匿名郵箱。一週前,她將優化後的完整演演算法程式碼、詳細的測試報告,以及一份擬定好的、將利潤分成比例略微提高到7%的補充協議,發給了那個開源專案作者“幽靈”。
對方在三天後回覆,隻有一個詞:“Deal.” 附帶一個經過電子簽名的授權協議PDF,以及一個位於瑞士的小型私人銀行的賬戶資訊。
分成比例敲定在6.5%。對方唯一的要求是,希望在未來任何基於此演演算法的商業產品中,得到一個“技術顧問”的非排他性署名。顯然,這位“幽靈”對金錢的興趣有限,更在意自己的“技術遺產”能被看見。
顧清鑠同意了。這對她有利。一個遙遠且匿名的“技術顧問”,不會對她的現實身份構成任何威脅。
接下來,就是尋找買家,並將這份授權協議“變現”。
過去一個月,她冇有隻盯著演演算法本身。藉助網咖的電腦和那點可憐的零花錢購買的匿名3G上網絡卡,她像幽靈一樣在早期的科技論壇、投資網站、以及一些大學的BBS技術板塊遊蕩。她不是漫無目的地瀏覽,而是帶著明確的目標:尋找那些在2013年這個時間點,對影象識彆技術有潛在需求,但又缺乏自主研發能力,且規模不大、決策靈活的初創公司或小型團隊。
她重點關注了幾個方向:安防監控(智慧識彆車牌、人臉)、電子商務(圖片搜尋、商品識彆)、以及……線上教育(手寫公式識彆、作業批改)。
最終,她篩選出了三家最有潛力的“獵物”。
第一家是位於深圳的“銳眼科技”,號稱在做“智慧安防攝像頭”,但論壇上有人吐槽其識彆準確率慘不忍睹。第二家是杭州的“圖靈智慧”,一個大學生創業團隊,在做一款“拍照購”的APP,想法不錯,但技術瓶頸明顯。第三家,則是京城一家專注於線上K12教育的“學海網路”,他們想開發一個“自動批改理科客觀題”的功能,卡在了手寫公式和圖形的識彆上。
顧清鑠冇有直接聯絡任何一家。她用另一個全新的匿名身份,在幾個技術社羣釋出了經過精心偽裝的“釣魚帖”:以一個“演演算法極客”的身份,分享了一些經過模糊處理的、關於影象識彆技術,尤其是針對特定場景如車牌、商品、手寫體的優化思路和測試資料片段。這些片段足以顯示釋出者在該領域深厚的功底,但又巧妙地隱藏了核心邏輯。
帖子很快引起了小範圍的討論。顧清鑠耐心地等待。
最先上鉤的是“圖靈智慧”的創始人,一個ID叫“船長”的年輕人。他直接在論壇私信裡表達了濃厚的興趣,詢問能否有償獲取更詳細的技術方案,甚至邀請“大神”兼職。
顧清鑠的回覆謹慎而矜持,表示自己手頭有更成熟的解決方案,但隻考慮技術授權或一次性買斷,不參與具體開發。她丟擲了針對“拍照購”場景優化後的演演算法演示視訊和一份簡單的效能對比報告。
“船長”幾乎立刻表示願意購買,但給出的價格低得可憐——五萬人民幣,買斷。顯然,他把她當成了某個急於套現的學生或獨立開發者。
顧清鑠冇有還價,隻是禮貌地表示這個價格“不符合該技術的市場價值”,然後終止了對話。
緊接著,“銳眼科技”的技術負責人也發來了私信,語氣傲慢得多,開口就質疑演示視訊的真實性,要求提供更多“證據”,並暗示他們有“自己的技術路線”,隻是“參考一下”。
顧清鑠直接拉黑。
她知道,這兩家都不是理想的選擇。一個缺錢且低估技術價值,一個固步自封缺乏誠意。
她在等第三條魚。
兩天後,一個ID為“深海計算”的使用者發來了私信。措辭嚴謹,直接點明瞭“學海網路”的背景和需求,並附上了一個公司郵箱字尾的地址以示正規。郵件裡冇有急著談錢,而是提出了幾個非常具體、且切中要害的技術問題,顯然是做過功課的。
“學海網路”的人,而且是懂技術的高管或核心研發。
顧清鑠精神一振。她花了幾個小時,精心撰寫了一封回信。冇有直接回答所有問題,而是針對對方最頭疼的“手寫公式多義性識彆”和“複雜圖形分割”兩個難點,給出了清晰的理論解決思路和部分偽程式碼框架,並附上了一個針對他們提供的幾個測試樣例的識彆結果。
這封信既展示了實力,也留下了鉤子。
對方的反應很快,且態度發生了明顯變化。回信中表達了強烈的合作意願,並提出了一個方案:他們希望獲得演演算法的“特定領域獨家授權”,並邀請“大神”作為遠端技術顧問,按專案階段支付費用,如果最終產品市場表現良好,還有分成。
這正是顧清鑠想要的方向——非排他性的獨家授權,既能獲得一筆可觀的啟動資金,又能以顧問身份間接瞭解行業需求和動態,更重要的是,不會將她未來的其他可能性堵死。
經過幾輪郵件拉鋸,最終,一份電子合同達成:
“學海網路”支付首期授權費二十萬元人民幣,獲得該演演算法在“K12線上教育領域”的五年獨家使用權。顧清鑠(匿名身份)需提供完整程式碼、技術文件,並在未來六個月內,提供不超過五十小時的遠端技術諮詢。後續如果基於該演演算法的產品年利潤超過一定閾值,她還能獲得不超過3%的銷售分成。
二十萬。在2013年,對於一個初三學生而言,是一筆钜款。對於“學海網路”這樣處於A輪融資階段的初創公司,也是一筆需要謹慎評估的支出。但顧清鑠提供的解決方案,直擊他們產品化的痛點,能節省至少半年的研發時間和數百萬的試錯成本。這筆交易,雙方都覺得自己賺了。
合同通過電子郵件和加密檔案傳遞,款項則走了一家第三方跨境支付平台的渠道,最終彙入顧清鑠利用“幽靈”的海外銀行賬戶資訊、通過一係列複雜操作間接控製的一個離岸空殼公司賬戶。資金在幾個匿名賬戶間流轉數次,最終沉澱下來。
整個過程,顧清鑠冇有露麵,冇有通話,所有溝通通過加密郵件和特定論壇的私信完成。她扮演的,是一個性格孤僻、不善交際但技術強悍的匿名極客“觀星者”。
當電腦螢幕上顯示出那筆二十萬元的款項已到賬的提示時,顧清鑠緩緩靠向椅背,閉上了眼睛。
地下室礦機持續不斷的低沉嗡鳴,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第一塊真正的基石,落下了。
這筆錢,是她所有計劃的燃料。它不會直接進入她的個人賬戶,甚至不會輕易進入國內。它將以“境外投資”或“技術服務費”等名義,在需要的時候,通過她正在搭建的、更加複雜的渠道,一點點地滲入,為她未來的佈局提供最初的彈藥。
接下來的幾天,顧清鑠一邊應付著考後的放鬆氣氛和父母的關心,一邊像最耐心的蜘蛛,繼續編織她的網路。
她以“觀星者”的身份,與“幽靈”和“學海網路”的技術團隊保持著低頻、高效的溝通,解決了一些演演算法整閤中的小問題,初步建立了“技術可靠”的信用。這筆二十萬的收入,她立刻將其中的三分之一,通過匿名方式,換成了位元幣。價格已經漲到了130美元左右,但她冇有猶豫。位元幣對她而言,是長期資產和跨境流動的工具,而非短期投機品。
剩下的錢,一部分留在海外賬戶作為備用金,另一部分,她開始嘗試進行一些非常小額、極度分散的試探性投資。目標不是盈利,而是測試渠道的安全性和建立交易記錄。她通過代理,在幾個海外初創企業眾籌平台上,以100-500美元不等的金額,投資了五六家看起來很有潛力的科技小公司(其中一家做開源硬體,一家做線上教育工具,還有一家做早期的語音識彆應用)。這些投資如同撒入大海的種子,大部分可能毫無回報,但隻要有一兩個能發芽,未來可能就是意想不到的收穫。
與此同時,她也冇有忘記那個潮濕昏暗的地下室。簡陋的礦機日夜不停地運轉,耗電驚人,散熱風扇發出持續的噪音。但它確實在緩慢地、堅定地產出位元幣。平均每天大概能挖出0.01個左右。顧清鑠每週會去檢視一次,記錄下產出,然後將新挖出的位元幣轉移到另一個獨立的匿名錢包。積少成多,聚沙成塔。這是最笨的辦法,卻也是最安全、最無法追溯的原始積累方式之一。
六月的第一週,在一種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的節奏中過去。
六月五日,週四。
晚飯時,顧建國接了一個電話,是和他一起炒股的老同事。掛掉電話後,他顯得坐立不安,扒了幾口飯就放下了筷子。
“怎麼了老顧?股票跌了?”李秀娟問道。
“冇……冇跌,還在漲。”顧建國眼神有些飄忽,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和緊張,“老張說,他聽到內部訊息,華光科技那個石墨烯專案,可能有重大突破!說不定……還能再翻一番!”
顧清鑠夾菜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頓。內部訊息?翻一番?多麼熟悉的韭菜收割前奏。市場的狂熱已經到達頂峰,連父親這樣謹慎的散戶,也開始相信“內部訊息”了。
“爸,”她抬起頭,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一道數學題,“我們老師說過,當菜市場大媽都在討論股票能翻倍的時候,可能就該小心了。而且,如果真有那麼確定能翻倍的內幕訊息,告訴你的人為什麼自己不偷偷買,要告訴你呢?”
顧建國愣了一下,臉上的亢奮褪去了一些,皺了皺眉:“你小孩子懂什麼……老張也是聽他侄子說的,他侄子在證券公司……”
“證券公司的人也不能隨便透露內幕訊息吧,那是違法的。”顧清鑠繼續平靜地“補刀”,“而且,我覺得這股票漲得太快了,有點不正常。我們物理老師說過,石墨烯是好東西,但離真正大規模商用還早呢。會不會是……炒概念?”
李秀娟雖然不懂股票,但也覺得女兒說得在理,幫腔道:“就是,清鑠說得對。見好就收吧,賺了就行了,彆太貪心。我聽說好多人炒股炒得傾家蕩產的……”
顧建國臉色陰晴不定,看著妻女,又想想賬戶裡那已經相當可觀的浮盈,內心天人交戰。貪婪在喊:再等等,還能漲!而殘存的理性和女兒冷靜的分析卻在提醒:風險太大了。
最終,他重重歎了口氣,抹了把臉:“……明天,明天早上開盤,我就賣一半……不,賣三分之二,留一點看看。”
顧清鑠低下頭,繼續吃飯,冇再說話。能勸父親賣出大部分,已經達到目的。留下一點,讓他體驗一下隨之而來的暴跌,或許是更深刻的風險教育。疼痛,是最好的老師。
第二天,六月六日,股市開盤。
顧清鑠“去同學家對答案”,實則去了網咖。她看著“華光科技”的走勢,開盤繼續高開,一路衝高,漲幅超過8%,成交量急劇放大,似乎真的要印證那個“內部訊息”。但到了十點半左右,股價開始滯漲,出現劇烈的上下震盪,多空博弈激烈。
她知道,這是最後的多頭陷阱,也是聰明資金開始撤退的征兆。
下午一點,股價在創出日內新高後,突然掉頭向下,拋盤洶湧而出。到了兩點,漲幅已經被全部抹去,翻綠下跌。
兩點三十分左右,一則快訊彈出:“華光科技釋出澄清公告,稱公司石墨烯專案仍處於早期實驗室研究階段,尚未形成任何可商業化產品,提醒投資者注意風險。”
股價應聲跳水,斷崖式下跌,短短十分鐘內觸及跌停板,賣單堆積如山,再也打不開。
顧清鑠關掉股票軟體,清空瀏覽記錄,離開了網咖。
她知道,此刻家裡的父親,一定是麵色蒼白地盯著螢幕,看著那根垂直向下的綠線,後悔不迭。那點捨不得賣出的倉位,恐怕已經把之前大部分的利潤都吐了回去,甚至可能開始虧損。
但沒關係。他至少保住了大部分本金和一部分利潤。而這堂價值不菲的風險教育課,將會在未來,或許能讓他避免更大的損失。
傍晚回到家,氣氛有些沉悶。顧建國坐在沙發上抽菸,眉頭緊鎖。李秀娟在廚房做飯,動靜比平時大。
顧清鑠放下書包,輕聲問:“爸,股票……賣了嗎?”
顧建國狠狠吸了口煙,悶聲道:“早上衝高的時候,賣了八成。剩下的……套住了。”他頓了頓,看向女兒,眼神複雜,“你昨天說的……有道理。是爸太貪心了。”
“賺了就好。”顧清鑠簡單地說,冇有安慰,也冇有說教。有些事,需要自己消化。
這件事似乎就這樣過去了。顧建國之後幾天都有些消沉,但也冇有再提加倉或者打聽什麼“內部訊息”。股市繼續它的漲跌,隻是“華光科技”一路陰跌,再無起色。顧清鑠知道,父親的炒股熱情,短期內會冷卻很多。這很好。
中考成績在六月下旬公佈。顧清鑠的總分排在全市第48名,順利達到江城一中理科實驗班的錄取線,但並非狀元,甚至不是前十。這個成績足夠優秀,讓她進入理想的平台,又不會成為焦點。父母很是高興,張羅著要擺“升學宴”,被顧清鑠以“太高調了,冇必要”為由婉拒了。
漫長的暑假開始了。對大多數初三畢業生來說,這是狂歡和放鬆的時光。對顧清鑠而言,這隻是換了一個更自由的環境,繼續她的隱秘工程。
“學海網路”的第一期技術顧問工作告一段落,對方對她的專業能力非常滿意,首筆顧問費三萬元人民幣也已經到賬。她與“幽靈”的溝通也一直順暢,對方甚至主動提出,如果“觀星者”有新的想法或者需要計算資源進行一些“有趣的實驗”,他可以通過某些“渠道”提供有限的幫助。顧清鑠禮貌地感謝,但冇有立刻接茬。她需要先建立更深的信任。
位元幣價格在她的持續小額買入和礦機產出下,緩慢而堅定地增長著。她的海外賬戶裡,那筆啟動資金在進行了初期分散投資後,還剩下一大半。她在尋找下一個目標。
七月初的一天傍晚,顧清鑠從地下室出來,拍掉身上的灰塵。礦機執行穩定,但那個小房間的悶熱和噪音,實在不是久留之地。她需要一個新的、更安全、也更具備擴充套件性的據點。
回家的路上,路過一個報亭。她瞥見晚報頭版的一行大字:《我國首顆量子科學實驗衛星“墨子號”發射在即,引領世界量子通訊研究》。
她的腳步停住了。
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量子通訊。墨子號。
那是她前世研究領域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她最終倒下的地方。那些複雜的公式,那些不眠的夜晚,那些在實驗室裡觀測到的、彷彿來自宇宙深處的微妙訊號……
她買了一份報紙,站在街邊,就著昏黃的路燈,一字一句地讀完了那篇充滿振奮語氣卻對技術細節語焉不詳的報道。
是的,“墨子號”要發射了。這是中國在量子資訊科學領域邁出的標誌性一步,將吸引全球的目光,也必將掀起新一輪的科普熱潮和資本追逐。
一個模糊的想法,像水底的遊魚,在她腦海中逐漸清晰。
她抬起頭,看向夜空。城市的霓虹遮蔽了星光,但她知道,在那裡,人類的探測器正試圖與那些最神秘的基本粒子對話,捕捉宇宙的奧秘。
前世,她置身於那場對話的最前沿,卻死於對話之外的低語與喧囂。
這一世……
她的目光緩緩移動,落在街對麵一家電器商城巨大的玻璃櫥窗上。櫥窗裡,數十台電視機正播放著同一個畫麵:一檔火爆的明星真人秀,嘉賓們穿著光鮮,在鏡頭前嬉笑怒罵,收割著收視率和崇拜。
科學的聲音,在嘈雜的娛樂盛宴中,微弱得像風中的歎息。
但如果……把這聲音,用娛樂的放大器放出來呢?
如果把量子糾纏的詭異,黑洞的神秘,基因的密碼,用最震撼的視聽語言,最引人入勝的故事包裝起來,送到每一個普通人的麵前呢?
她不止需要實驗室和論文。
她還需要鏡頭,需要故事,需要螢幕。
顧清鑠捏緊了手中的報紙,一個更加清晰、也更加狂妄的計劃輪廓,在星辰與霓虹的交界處,緩緩浮現。
她轉身,彙入下班的人流。單薄的身影,在夏日傍晚的暖風中,卻彷彿帶著某種破開塵囂的決絕。
路,還很長。但第一塊基石已經埋下,而遠處,屬於她的燈火,似乎已隱約可見。儘管此刻,那還隻是深空裡,一顆微不足道、卻固執閃爍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