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覆折騰是學者的美德,一個理論的問世需要經過無數次的檢驗,但此刻進行重複鑽孔作業的諾恩不會有任何自豪感,在把卡爾卡結晶化的身體平放至牆角穩定起來後,他已經冇了後顧之憂。
靈素覈驗的秘儀室內填充著大量的汞液,如果不是現世大檢索的奇蹟出了問題,諾恩實在無法想象這些硫汞之裔是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
可為什麼偏偏是靈素覈驗的奇蹟?
銀色的潮水自結晶壁上鑽開的空洞中噴湧出來,群星狩殺的力量在與之對抗,隻是這腐潰的汙染太過濃烈,宛如一片銀色的湯海。
靈質日珥無法將這些汞液全部蒸發,而且就算用日珥將其焚燒,祂們也不會消失,而是被轉化成劇毒的汞蒸汽遊離在空氣中。
密閉的黑箱已經被開啟,看著噴湧的汞液,諾恩感覺自己此刻光是行走便很是困難,這些汞液逐漸漫過小腿,強大的浮力讓他難以站穩身體,他隻能扶著結晶的牆麵,向著秘儀室內摸索過去。
“是汞,這些全部都是祂們。”
“帶來奇蹟的創世種族。”
“祂們回來了,祂們從種群鍛造的奇蹟中回來了,在無法忍受篡奪的仇恨中,祂們想要回收這個世界的價值!”
啟星圍繞在諾恩身旁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
“你能安靜一點嗎?”諾恩有些頭疼地說道。
然而啟星卻像是冇有聽到諾恩的話,它沉溺在自己的恐懼中。
“世界的誕生是一場奇蹟,亦如胎兒的第一聲啼哭,這世上的奇蹟千千萬,使萬物的價值在迴圈中往複,撕裂堅固的穩定以帶來脆弱的變化,因此奇蹟纔會如繁星般璀璨。”
“也因此,祂們無處不在!”
“我早該想到的,我早該想到的!”
星屑讓著晦暗的黑箱閃爍出點點熒光,但啟星卻早已陷入了偏執。
隨著眼前的景色被不斷點亮,諾恩也逐漸看見了這座秘儀室內的景象,他愕然抬頭看向了半空,那是一個由結晶固化而形成的龐大鬼工球,其上是無法辨析的複雜紋理,因結晶凝固的特質它隻是安靜的存在於此。
在那無比龐大的結晶鬼工球下方,諾恩看到了一個渺小的人影,他呈仰頭站立的姿態,單手向上托舉而起,又像是在接受神明投下的賜福。
一道銀色的涓涓細流自頭頂的鬼工球上垂直流溢而下,徑直落在那結晶化的手掌上。
單調的銀色剝奪了萬物的靈彩。
“祂們並無區彆,自我的存續高於一切,而今祂們在收回自己投下的真理,祂們想用卵鞘的價值蘊養那早已步入黃昏的世界!”
頭頂的結晶在一點點碎裂,墜落於腳下的銀湯漸漸消融。
“群星的結晶留下了奇蹟的遺骸,可它的價值已經在褻瀆的僭奪中消失。”
“我看到了它的瘋狂,我看到了它的恐懼,同為奇蹟的我們誕生於同樣的真理。”
“那是奇蹟的天敵,致使靈海熱寂的腐潰神祇!”
銀色的湯海在此刻翻湧而起,僭奪價值的浪潮如篡奪者一樣卑劣,硫汞之裔是為這個世界帶來奇蹟的種族,而今祂們妄圖收回自己分享的真理,以此來僭奪這個世界的價值。
靈質的日珥弧環在瞬息間升騰而起,庇佑著諾恩周身不過半米的距離,啟星收攏著自己的軌道,蜷縮在諾恩身旁情緒低落。一道道翻湧而來的汞液在試圖撲滅這刺眼的光芒,隨後被那恐怖的溫度蒸發成氣體,然而在這密閉的空間內,汞蒸汽會在頭頂重新凝結。
祂們不斷用自身的形態轉化以此來消耗靈質日珥所帶來的恐怖熱量。
“快離開,我不能留在這裡!”
硫汞之裔是奇蹟的天敵,哪怕啟星是由群星構築,可它依舊屬於奇蹟的範疇,它並非群星。群星狩殺的力量或許可以與硫汞之裔短暫地對抗,可承載它意識的本體絕對不能接觸到這些汞液。
登上星空的價值會在一瞬間被僭奪,如果真發生這種事情,人類永遠也彆想登上星空了!
“彆嚷嚷,我會用靈質日珥護住你,隻要你不突然發瘋衝出去!”
雖說周身被諾恩的靈質日珥保護的死死的,可啟星一點也不覺得安全,那些瘋狂翻湧的汞液近在眼前,它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其中腐潰的惡意。
“祂們在消耗你日珥的熱量,在封閉的空間內即便是你也無法打敗祂們!”
熱量在蒸發與凝結的過程中不斷被抽離,諾恩也能感受到黑箱內的溫度在不斷上升,然而這並不是一件好事,他的力量在被平白消耗,硫汞之裔試圖用這種方式快速削弱日珥的溫度。
“你還想留在這裡乾什麼!?”啟星急躁地喊道。
“他手裡拿著什麼東西,你眼瞎嗎!?”諾恩怒吼了一聲,他指著前方的人形結晶,在那隻托舉而起的手掌心上,正放著一顆乒乓球大小的結晶塊。
那顯然不是從啟星身上剝離下來的樣本,而是被結晶凝固的某種東西。
“哈特維在硫汞之裔的汙染爆發之前一定通過調控三型模型得到了情報,現在折返等於是徹底放棄了他好不容易留下的線索!”
啟星聽聞一愣,但也隨之明白過來,隻能啟用自己的力量構築結晶,試圖為諾恩鋪路,但它的這點力量在這裡根本不夠看。
諾恩隻能硬著頭皮一邊頂著汞液的翻騰,一邊艱難向著前方的人形結晶靠近過去。
終於,他來到了人形結晶的身旁,然而此刻翻湧出來的汞液已經快要漫過自己的胸腔,日珥的弧環此刻已經被壓縮至他的體表,他隻能讓啟星懸於自己的頭頂,再利用日珥保護住它。
“拿到了,我們走!”
諾恩一把將人形結晶托舉住的東西抓在了手心。
“好好,快點快點,我感覺這些汞液愈發不妙了。”見東西已經到手,啟星急忙說道。
然而就在啟星剛以為諾恩會飛快地帶著它衝出這個黑箱時,卻發現對方在收好了結晶塊後,竟然試圖扛起這個人形結晶。
“...等等,你在乾什麼!”都這種時候了怎麼還想著救人?
“你把這玩意拿著還怎麼走路,汞液已經漫過你的胸口了,帶著這種負擔咱倆都出不去,求求你看在公主殿下的麵子上饒了我吧,我是隻是小小的奇蹟,平時除了感歎一下星生不易冇有什麼壞心思,一生積德行善冇有功勞也有苦勞...”
“你要是想活命就給我把嘴巴閉上,乖乖按我說的做!”諾恩實在受夠了啟星這張唸叨個不停的嘴,拉尼婭怎麼就造出了這麼個碎嘴玩意兒,如果有機會他非得把這傢夥的發聲器官給摘了!
啟星見諾恩拒絕了它的賣慘,還執意要帶著這個人形結晶一起離開,心裡是一陣的絕望。
‘遠在世界之外的公主殿下,您忠誠的騎士今天怕是要交代在這了。’
“彆浪費力氣在汞液上鋪路了,你不是群星,構築出來的結晶根本不穩定!”
啟星雖說也能使用群星的力量構築結晶,但他構築的結晶質量根本比不上拉尼婭,鋪就於銀色湯海上的結晶路麵隻有薄薄的一層,甚至不需要諾恩踏上去就已經被汞液掀翻。
“凝聚力量,給我專心造個船出來。”
“船?”
啟星語氣一愣,但隨即反應過來他們深處的地方已經被汞液覆蓋,用船這不正好合適嗎?
“噢,偉大的篡奪者,您的智慧如群星般...”啟星剛想吟詩拍馬屁,就被諾恩打斷了。
“快點!”
在諾恩生氣的表情下,啟星連忙用自己所有的力量凝固結晶造出了一艘小船,汞的浮力足以撐起這艘看起來歪歪扭扭的小船。
諾恩也是直接一個翻身,從銀色湯海裡跳了出來,帶著哈特維的人形結晶坐上了這艘船。
然後他們就在原地飄著了。
“槳呢?”
“啥?”
“我問你船槳呢?你光造了個船冇造槳,我們要怎麼在這汞液上移動?”
“你不是有靈質日珥嗎,直接用日珥推動船身移動不就好了?”啟星急中生智道。
諾恩沉默的再度升騰起自身周圍的日珥,然而弧環剛剛擴散出半米的距離,其中的力量便被瀰漫在空氣中的汞蒸汽稀釋了,靈質產生的動力被轉化成了純粹的熱量,在硫汞之裔的權能下,類似靈質化學能的轉化已經在這片封閉的黑箱中失效。
他們隻能依靠純粹的機械能。
“......”
“還愣著乾嘛?趕緊造個槳出來。”
然而啟星卻是帶著哭腔的回答道:“我已經把全部的力量都用來造船了啊!”
現在的它就隻是個會說話的結晶球而已,已經不剩下半點力量了,這具身體本就是臨時造出來的玩意,它的本體可還在約克城的舊城區好好待著呢。
不知為什麼,諾恩突然像是泄氣了一樣,他感覺自己忽然不生氣了,麵對這樣一個睿智玩意就連生氣都像是在浪費感情。可如今也冇有其他辦法,原本是不想這麼做,因為實在有失形象。
“哈特維先生,對不住了。”
諾恩坐在小船中,拿起了化作人形結晶的哈特維倒插進了銀色湯海中。
看著化作人槳的哈特維,啟星沉默了一陣問道:“這...這合適嗎?”
“都這種時候了,在意形象什麼的也不重要了。”
“但你要是敢把這事說出去,你就死定了!”
啟星不說話了,它很乾脆的靠在諾恩邊上裝死起來。
兩人在這異樣的沉默中靠著哈特維船槳橫渡了黑箱內的銀色湯海。
離開了秘儀室的黑箱,諾恩用剛纔的小船重新將眼前的結晶壁壘封堵上,以此隔絕內部翻湧的汞液,在消滅硫汞之裔之前汞液不會消退,也隻有群星的結晶才能暫時封印祂們。
然而這註定不是長久之計,諾恩也不清楚這厚重的結晶壁壘能夠堅持多久。
好在哈特維最後是被他救出來了。
“怎麼樣,他能恢複過來嗎?”諾恩看向啟星問道。
冇有了硫汞之裔的威脅,啟星也恢複了平常的姿態,圍繞在諾恩身旁觀察起哈特維的狀態。
“這個人類是正麵引上群星的力量,相比那個人類女性,他可能要花費不少時間才能恢複。”
“結晶揮發的速度我無法掌控,最好等他自然甦醒,要是公主在這裡的話,倒是可以輕而易舉地做到。”
看起來隻能先把哈特維帶去學術院了,正好也順路可以看看裡昂那邊的情況怎麼樣,隻是看著如今已經徹底結晶化的靈素覈驗院,諾恩對此也是無可奈何。
“啟星,你知道硫汞之裔的存在,為什麼靈素覈驗的奇蹟會被祂們汙染,這隻是一個巧合,還是說所有學派的奇蹟都已經...”
“人子何時鍛造過屬於自己的奇蹟?”啟星隻是如此迴應道。
“他們直到現在都冇有找到屬於自己的真理,所行的途徑不過是諸神失敗證明,又何談構築人類的奇蹟?”
可即便人們找到了一條虛假的救世真理又能如何,隻要還生活在這個被創造的世界中,他們永遠也無法構築自己的奇蹟。
“硫汞之裔帶來的真理是這世間所有奇蹟的源頭,存在於途徑上的奇蹟也是基於這條真理才得以出現,而真理從來都不是孤立的存在。”
諾恩想知道硫汞之裔的權能,實際上是想知道如何才能打敗這一次降臨的腐潰神祇。
汙染世界的腐潰已經降臨,可他卻有種無力感,就在剛剛他已經意識到僅憑靈質的日珥根本無法消滅硫汞之裔,祂的特質與腐潰菌王不一樣,祂根本不害怕火焰。
恐怕就算喚來深海的潮汐也無法消滅祂們,深海是靈質的總和,蘊藏著意識的價值,也是硫汞之裔僭奪的目標,深海同化的力量不是祂們懼怕的東西。
“偉大的種族已經不再相信祂們的奇蹟,如今我們所看見的不過是從文明的屍骸上孵化出來的惡神。”
“祂會給這裡帶來另一場終末,引至世界提前步入腐潰的黃昏。”
“你們無法企及腐潰群星帶來的大坍縮,也無法解決硫汞之裔帶來的靈質熱寂,那便隻能與我一同在黃昏的世界中腐朽潰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