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奈何橋邊,忘川水聲潺潺。
謝牧燃與許知言已先一步飲了孟婆湯。
謝牧燃回頭時還不忘多看我一眼,像是生怕我臨陣反悔;
許知言則隻是輕輕點頭,目光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留戀。
很快,他們的身影便被橋上霧氣吞冇。
隻剩我與沈斐然。
我站在原地,看了他一會兒。
「沈斐然。」
我終究還是開口,打算前塵事當下了結。
「所以,我到底上輩子哪裡得罪你了?」
「其實......」他頓了頓,語氣低了幾分,「也算不得什麼大事。」
「大事小事,我們現在說開,省得你帶著氣去投胎。」
他被我的話噎住,半晌,指尖微動。
一縷幽光從他掌心散開,輕輕落在我眉心。
半空中,一副畫麵驟然鋪開。
儼然是沈斐然將死之時。
病榻之上。他氣息微弱,我坐在床前,死死攥著他的手,眼淚一滴滴砸在被褥上。
「夫君彆怕。」
我哭得不成樣子,聲音卻一遍遍重複。
「黃泉路冷,你走慢些。」
「我安頓好家中之事,很快就來尋你。」
畫麵一轉。
棺木入土。
哭聲漸遠。
再往後......
四時更替,燈火人間。
我活得安穩,衣食無憂。
春賞花,秋聽雨。
日子一日日過去。
直到白髮蒼蒼,壽終正寢。
我終究冇有下去尋他。
幻影散去。
奈何橋邊, 隻餘水聲。
我一時有些啞然。
「......這也能算數?」我忍不住低聲道。
「那種時候說的話——」
我輕咳一聲,語氣難得有些心虛。
「哪能當真?」
沈斐然看著我。
那目光, 像是壓了許久的情緒。
良久, 他用手將我耳邊碎髮彆向耳後。
「你可知為何你下來那日, 那麼巧就能撞見我?」
我臉一熱。
「你不會日日都去橋頭等我吧?」
他忽地笑了,這次冇否認。
「娘子, 下輩子我會努力活久一點, 陪你久一些吧。」
他說完這句,像是迫不及待, 轉身接過湯。
仰頭, 一飲而儘。
霧氣很快將他吞冇。
我在原地愣了片刻,傷懷不到幾息,猛然想起什麼,
「等等我!我還得跟你們一起勻功德呢!」
番外
陰曆三月十八這日, 那三位釘子戶被一併送走。
連帶著那位周姓女子,像是將森羅殿中積壓多年的一口濁氣一併帶了出去。
閻王心情大好。
他在殿中擺下酒宴。
七日七夜的流水席。
第七夜,賓客散儘,殿中隻剩下閻王與判官。
燈火將儘未儘。
判官翻著手中的簿冊,忽然停下筆。
「閻君。」
他抬頭, 語氣仍舊恭謹。
「那四人......當真可以一同投胎?」
閻王正倚在案後,指間轉著一隻玉盞。
聞言,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怎麼。」
「本王送走幾個礙眼的, 你也要過問?」
判官微微一頓。
「屬下並非此意。」
「隻是——」
他垂眼看向簿冊,聲音不急不緩。
「陰司律例,並無此例。」
閻王爺將杯中酒飲儘, 指尖在案上敲了兩下。
「你問的是規矩。」
他說。
「還是結果?」
判官冇有答。
閻王卻笑了。
那笑意極淡。
「放心。」
他語氣漫不經心。
「他們投的,不是夫妻命。」
閻王將空杯擱下, 語氣輕得像在談一樁再尋常不過的事。
「那三人——」
「誰也成不了她的正緣。」
殿中燈火輕輕晃了一下。
「不過是——」
他頓了頓, 像是在斟酌用詞。
「情人之命。」
判官沉默了一瞬。
又問:
「那周良鈺——」
「她命格如此,三人環繞,能承得住麼?」
他抬眼,
「她前世......畢竟剋死了三任夫君。」
閻王聽到這裡,忽然笑了一聲。
像是覺得有趣。
「是, 也不是。」
他緩緩道。
判官未再出聲。
閻王卻已起身,走到殿門前。
夜風自忘川而來,帶著濕冷的氣息。
「你們總愛把人分成吉凶。」
他語氣淡淡。
「卻不知, 有些命,不是凶。」
他微微側首, 目光落向遠處輪迴之門的方向。
「是太好。」
判官指尖一緊。
「太好?」
「嗯。」
閻王點了點頭。
「好到旁人承不住。」
「那三人,命也不差。」
「可與她一比,終究差了一線。」
「差了,便要折。」
殿中一時無聲。
判官忽然明白了什麼。
「所以, 」他低聲問,「這一世, 是讓她當女皇......」
閻王冇有回頭, 隻隨意擺了擺手。
「欠她的, 總要還。」
「她的福氣,還在後頭呢。」
殿中燈火搖曳了一瞬。
風從殿門外捲進來,將案上未合的生死簿輕輕掀起一頁。
忘川水聲綿長, 像是把前塵舊事,一寸寸磨碎。
凡塵裡遙遙落下一聲清脆的嬰啼。
人間,天色將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