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夢離望著那時那雙清眼眸,在想那麼清冷到底像誰呢。沉默片刻,終究是緩緩垂下了眼睫。
她沒有再爭辯,隻淡淡應了一個字:“好。”
一字落下,便算是應下了和離之事。
王父在榻上動了動,似是想說些什麼,卻被柳夢離抬手輕輕止住。她神色依舊平靜,無悲無喜,彷彿隻是在應允一件無關緊要的瑣事,可隻有她自己知道,心口某處還是輕輕沉了一下。
那時見她鬆口,不再多言,轉身便要邁步離去,姿態疏離,沒有半分母女間該有的溫情暖意。
崔夢思識趣地跟上,臨出門前,還不忘淡淡掃了一眼院中仍在哀嚎的王盛柳,眼底掠過一絲不耐,隻等著屆時按那時的吩咐處置。
屋內重歸沉寂,隻餘下王父粗重的喘息與院外斷斷續續的哭求。
柳夢離立在原地,久久未動。
她麵上看不出分毫異樣,依舊是那個什麼都無所謂的農家婦,可心底,卻悄悄翻湧著一絲難以言說的埋怨。
她怨那時。
怨她這般強硬,不由分說便逼她和離;怨她行事這般冷決,半點不顧及她的處境;更怨她……始終不肯與她親近。
自始至終,那時對她都客氣得像個陌生人,疏離得如同陌路之人。
若是那時肯對她多一分依賴,多一分軟意,肯真心喚她一聲母親,肯稍稍親近於她,便是再多波折,她也甘之如飴,半點不會猶豫。
可偏偏,她這個女兒,心太硬,情太薄,連一絲半毫的親近,都吝於給予,連趙雲岫那個小丫頭都比她得到的要多。
第二日天剛亮,柳夢離便取了紙筆,平靜地與王父寫下和離書。
字跡利落,落筆乾脆,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王父看著紙上的字跡,長嘆一聲,終究是按下了指印。
柳夢離將和離書收好,抬眼望向那時所居的方向,眼底情緒複雜難辨。
麵上依舊冷淡無波,心底那點埋怨,卻輕輕繞了一圈,終究還是化作了一聲無人聽見的嘆息。
柳夢離將墨跡乾透的和離書對摺收好,抬眸看向王父,神色依舊淡靜,無半分兒女情態。
王父指尖按著印泥,指尖微顫,長嘆一聲,聲音沙啞:“委屈你了。此事全是逆子之過,卻要你以和離收場,是我對你不住。”
柳夢離淡淡搖頭,語氣平和卻疏離:“與你無關。是我那女兒性子強硬,我拗不過她。”
她頓了頓,目光掠過窗外,似是無意,又似藏著幾分難言心緒:“往後你我兩不相乾,你好生照料自己,王盛柳……自有那時處置。”
王父望著她,眼底滿是愧疚與無奈:“你終究是為了護我,才應下這和離。”
“我護的不是你。”柳夢離截口打斷,聲線冷而輕,“我……隻是不想再與這等忤逆孽障有半分牽扯,更不想被他拖累得身敗名裂。”
話雖如此,她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澀意。
若不和離,王父這個無辜的老實人就要白白送上性命,這不該的。
沒過半日,那府便傳來動靜。
那時既已定下和離,便半點不拖泥帶水,直接讓崔夢思回去吩咐,以那家嫁女的十裡紅妝的最高規格,備齊彩禮,盡數送往王家。
訊息傳進屋內時,柳夢離正端著茶盞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頓。
自古和離,向來是夫家退還女方嫁妝,從未有過女兒自掏腰包,以厚禮退給夫家的先例。
王父亦是一怔,愕然抬頭:“這……這不合規矩。”
柳夢離卻沒接話,隻垂著眼,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麵上依舊是那副淡淡的模樣,可心底卻驟然一暖,泛起一絲難以掩飾的漣漪。
不是賠禮,不是妥協,是在為她撐體麵。
以十裡紅妝之禮送還,便是明著告訴所有人——她柳夢離和離,不是被棄,不是狼狽離場,而是風風光光、體體麵麵地脫身。
她這個向來疏離冷淡的女兒,嘴上從不說半句軟話,行動上卻處處在為她撐腰,在護著她的顏麵。
知道了那時的用意,連日來積壓在心底的那點埋怨,瞬間散了大半。
隻要女兒心裏有她,別說一次和離,便是要她三嫁,她也心甘情願。
柳夢離轉身收拾一些物件,原是不需要收拾什麼的,那時帶她走,自是什麼都是準備的最好,這些舊的帶去也是丟人。
柳夢離進來屋子,在床後的箱子裏翻出一個小藏藍色灰撲撲的包袱,上手去摸,能摸到一個方方正正的小匣子的輪廓。
這是當年宮變,沈皇後塞到她懷裏的。
“趙姑娘。”
柳夢離單獨叫住雲岫,約到無人之境將包袱塞到雲岫手中。摸著包袱突兀的輪廓,雲岫先是詫異再是疑惑。
“柳夫人信我?”
雲岫當然知道柳夢離把這東西給她的用意,金成本身就已經足夠讓人忌憚,若是那金成拿著,那麼金成……不,楚鏡惜必死無疑!
可這樣的貴重交付於她,就不怕她背叛金成?
柳夢離冷哼一聲,眼底淬著冷意:“我隻知道你,若是日後這東西不在棗兒手中,虎門鏢局上下百口人便一起陪葬!”
嘶……
雲岫沒覺得有什麼威懾力,大概是這些年出遊拜師學藝死過好幾次了吧。
話是能威脅人但,今日威脅的不是一般人。
嘖嘖嘖,雲岫知道柳夢離愛女心切,也不惱,佯裝被震懾而感到恐懼的模樣,可惜太過浮誇,對方倒是生氣了。
柳夢離臉上浮現被敷衍的慍怒,聯絡到昨夜的荒唐事,後知後覺:“昨夜一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昂……這個嘛。
明明都猜到了,還問她做什麼?
雲岫大手一揮,一臉沒聽懂的樣子打哈哈:“嗐!這不是我分內的嘛?金成也是我密友,保護她應該噠!”
“趙雲岫!”
柳夢離被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氣得心口發緊,指尖都微微發顫,往日裏端著的端莊沉穩盡數散了,聲音陡然拔高幾分,帶著壓抑不住的後怕與怒火:“你還要裝到何時!她是我的女兒!”
柳夢離胸口劇烈起伏,方纔強壓的火氣與後怕終於一併湧了上來,聲音都帶著幾分顫:“王盛柳深夜潛入她房裏,何等兇險!何等齷齪!這麼大的事,你明明一早知情,卻偏要瞞著我這個當孃的!”
“你是覺得我不配知道,還是覺得我護不住自己女兒?”
往日裏的端莊儀態盡數崩裂,柳夢離眼眶微紅,努力幾個喘息後,隻剩滿腔怨懟與心有餘悸:“我好歹是你的長輩……”
雲岫原本還掛在臉上的散漫笑意,在撞上柳夢離泛紅的眼眶時,瞬間就淡了下去。
她下意識收了插在腰間的手,指尖微微一蜷,方纔那副弔兒郎當、打哈哈混過去的模樣,如同被風吹散一般,半點不剩。
柳夢離聲音沉沉,帶著失而復得的脆弱與決絕:“我不許再有下一次。”
雲岫沒再插話,隻是靜靜聽著,眼神凝重。
直到柳夢離一字一頓砸下來:“哪怕危險隻有十分之一,你也絕不能讓那時置身險境。”
雲岫緩緩點頭,神情是從未有過的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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