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還是等不到王父回來,柳夢離索性招呼孩子們先吃,如今小門小戶不比從前當千金小姐的時候,不必看重什麼繁文縟節。
崔夢思得令,笑著盛飯開吃,吃著吃著就察覺每夾一筷子的時候總有一道目光從對麵投過來,抬頭,對麵王盛柳眼睛漫不經心地看著自個碗裏。
王盛柳在學他,明明崔夢思表現得大大咧咧,但舉手投足間總是透露著一股他說不出來的氣質,而王盛柳入京許久,看起來仍是一股子泥巴味兒。
想學,但東施效顰。
漏壺滴答,已過子時。殘月如鉤,冷光灑在屋外院子的土牆上,牆根結著白花花的冰碴。穿堂風卷著稀碎的葉聲哄著人入眠。
東廂房的門被輕輕推開,陳舊的門板連線處發出“嘎吱”聲在寂靜的屋子裏清晰得可怕。
一個黑影躡手躡腳走進來,關上門開始就脫衣裳,兩層外衣垂直落地,隻餘兩層輕紗,黑影的身形在月光下若隱若現,叫人瞧了不敢再看。
黑影扭了一下身子,藉著月光看準床位直愣愣撲上去。榻上之人掙紮卻不出手阻擋,床榻之人掙紮發出的鼻音有些悶重,黑影沒有多想,都說那金成畏寒這鼻音大抵是受了風寒吧。
他隻當是欲拒還迎便不管不顧繼續下去。
窗外,一雙眼睛晦暗地看著這動靜,後不消片刻,柳夢離提著燈籠火急火燎進來,一腳踹開門板,驚得黑影一哆嗦,熄了……
“王盛柳你個大逆不道的畜生,你在幹什麼!”
王盛柳心想事已至此,差不多生米煮成熟飯,索性撲到柳夢離跟前跪下,模樣瞧著虔誠無比。
“我們已經水乳交融,求母親成全!”
柳夢離作為王盛柳的繼母,一直以來都是稱呼柳夢離為柳姨,這一聲母親如今聽起來倒是諷刺!
不是以繼子的身份,是以女婿的名義!
燈籠無助落地,柳夢離氣得渾身發抖,踉蹌後退一步,揚起手狠狠摑了王盛柳一巴掌,火摺子劈頭蓋臉扔在王盛柳身上。
“你看那榻上之人是誰!”
還能是誰,自然是那時啊,不過多久他就也能親昵的叫她金成了。
柳夢離見王盛柳執迷不悟,劈頭蓋臉將火摺子砸到他身上。王盛柳不解撿起火摺子,慢吞吞湊到榻邊吹燃,昏黃的火光一跳,終於照清了床榻上的人。
哪裏是什麼嬌弱畏寒的金成,分明是個被五花大綁、嘴裏死死塞著布團的老男人。鬚髮淩亂,臉上凍得泛青,一雙渾濁的眼睛正死死瞪著他,裏麵翻湧著絕望、屈辱,還有徹骨的失望。
這是他爹!
王盛柳手裏的火摺子“哐當”掉在地上,火焰滾了兩圈,險些燒著被褥。他整個人僵在原地,如遭雷擊,從頭澆下一盆臘月冰水,凍得他通體冰涼,連血液都像是瞬間凝固了。
方纔那些旖旎妄想、那些厚顏無恥的懇求,在這一刻轟然炸得粉碎。
他撲錯了人。
他滿心算計要生米煮成熟飯,要攀附金成,要藉著婚事一步登天,結果竟是這般荒唐……
柳夢離站在門口,臉色慘白如紙,氣得渾身劇烈顫抖,聲音都劈了叉:“王盛柳……你看看清楚!這是你爹!是生你養你的親爹!”
王盛柳雙腿一軟,“咚”地重重跪倒在地,膝蓋磕在青磚上都渾然不覺。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堵著一團滾燙的爛棉絮,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隻覺得天旋地轉,眼前陣陣發黑。
床榻上,王父掙紮著發出沉悶的嗚咽,淚水混著屈辱從眼角滾落,那眼神裡的失望,比任何打罵都更鋒利,一刀刀剜在王盛柳心上。
他方纔還跪在地上,腆著臉求母親成全他和那時,求著認下這樁醜事。
如今真相大白,他才知道自己乾出了何等荒唐、何等忤逆、何等豬狗不如的勾當。
羞恥、恐懼、悔恨,瞬間將他吞沒。
就在這時,門外又傳來一陣輕緩卻帶著壓迫感的腳步聲。
那時一身素色錦袍,身姿挺拔,眉眼清冷。她緩步立在廊下,目光淡淡掃過屋內狼藉,尚未看清床榻與地上情形,身側已掠出一道身影。
崔夢思搖著一柄素麵摺扇,快步搶入屋內,見著眼前不堪一幕,眉梢微挑,當即側身擋在那時身前,摺扇“唰”地展開,半遮半掩,恰到好處地擋住了那時的視線,嘴上卻毫不留情。
“嘖嘖嘖——”
他連嘖三聲,語調拖得慢悠悠的,一身貴氣散漫,偏生眼神銳利如刀,居高臨下地睨著癱跪在地的王盛柳,語氣裡滿是毫不掩飾的諷刺。
“王公子,我原隻當你是攀龍附鳳心太急,倒沒想到,你急到這般不分青紅皂白、不辨親疏遠近的地步。”
崔夢思扇尖微抬,掃過床榻上被綁得動彈不得的王父,又落回王盛柳慘白如鬼的臉上,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紮得人無處遁形。
“心心念念要攀附楚大人,要生米煮成熟飯,結果你……嘖嘖嘖,王盛柳,你這算盤打得是響,可打得也太不是地方了。”
他輕笑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隻剩冰冷鄙夷。
“這般荒唐忤逆、豬狗不如的事,也虧你做得出來。傳出去,怕是整個京城,都要笑掉大牙了。”
那時立在門口,一身清冷氣質在昏沉火光裡更顯疏離,明明自身已是被朝廷緝拿、生死不論的處境,眉眼間卻不見半分慌亂,反倒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壓迫感。
她自始至終沒往床榻方向多看一眼,隻淡淡掃過癱在地上魂不附體的王盛柳,薄唇輕啟,聲音冷得像冰珠落地:“崔夢思。”
崔夢思立刻收了摺扇,躬身應道:“在。”
“把他拖出去,倒吊在院裏。”
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可其中狠戾,讓本就瑟瑟發抖的王盛柳猛地一顫,當即發出一聲不成調的哀鳴。
崔夢思半點不含糊,上前一把揪住王盛柳的後領,像拖死狗一樣往外拽。王盛柳手腳發軟,哭喊掙紮都無力,隻留下一路拖拽的痕跡,很快被拖到院中,不多時便傳來繩索勒緊、人被倒吊起來的悶哼與哭嚎。
屋內,那時又抬了抬眼,看向床榻上鬚髮淩亂、滿麵絕望的王父:“鬆綁。”
崔夢思一聲不吭地又跑進屋,三下五除二解開王父身上的繩索,又取出他口中塞著的布團。王父渾身僵麻,一時動彈不得,隻是渾濁的眼裏淚水洶湧,屈辱與難堪幾乎將他淹沒。
夢離立在原地,身姿挺直,眉眼沉靜,無半分失態。她目光冷銳地掃過院外,對王盛柳那畜生隻有徹骨的厭憎,恨不得他當場斃命,可落在王父身上時,卻隻餘下沉靜的維護,無淚,亦無慌。
那時這才緩緩挪步,站在離床榻幾步遠的地方,清冷目光落在柳夢離身上,終於開口,字句清晰:
“你與他,和離。”
夢離眼睫微抬,聲線平穩冷淡,一如那時般少言:“不和離。”
她頓了頓,語氣冷硬,不帶半分多餘情緒:“王盛柳咎由自取,與他無關。”
一句話便劃清界限——孽障是孽障,夫君是夫君,她絕不因逆子的荒唐,牽連無辜之人,更不會輕易斬斷這段姻緣。
她逃至荊州不就是找一平凡人過平凡後半生,好不容易安穩了十幾年,若是和離她又該漂泊還是跟著那時回去?
那時眉峰微冷,聲音不大,卻帶著足以壓垮人的底氣,哪怕自身正被皇帝通緝、身陷險境,也絲毫不懼:“三日內,寫下和離書,從此兩不相乾。”
“若不肯——”
那時眉峰微冷,語氣依舊淡漠,威懾卻絲毫不減:“不肯,我便報官。”
柳夢離抬眸迎上她的視線,同樣清冷自持,不見半分怯弱:“你現在是欽犯,投鼠忌器。”
言下之意,你自身尚且難保,未必真敢鬧到官府,把事情徹底掀翻。
那時淡淡瞥她一眼,聲音更冷。視線掃過院外隱約傳來的哭喊聲,語氣淡漠:“我在荊州十日有餘,江陵府半個人影都不敢來,你當真是衡帝仁慈?”
“報官,他忤逆亂倫、荒唐敗德,再加上我這欽犯身份一牽扯,你們王家,隻會死得更難看。”
“而我,你覺得我會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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