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周宇收起那副做作的扭捏模樣，笑得爽朗又坦蕩。
陳嘉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眉心，語氣裏帶著點認命：“真是被你打敗了。”
“走了，回家。”他一把拽住還在傻笑的周宇往商場外走，隻想趕緊離開這個讓他腳趾摳地的地方。
如果可以，他現在真的很想找塊布把臉遮起來。
怪不得古人喜歡穿寬袍大袖，丟人現眼的時候好歹能擋一擋。
哪怕隻是自欺欺人，也算個心理安慰。
他此刻對這種“遮羞神器”的渴望，簡直達到了頂峰。
周宇卻完全沒這種自覺，被陳嘉拽著胳膊也甘之如飴。
雖然眼下的氣氛算不上多“浪漫”，但能讓陳嘉在大庭廣眾之下主動拉著自己，這待遇已經可以了。
知足常樂，這點覺悟他還是有的。
坐進車裏，陳嘉剛繫好安全帶，周宇突然開口：
“你有沒有想過，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意識到‘我是個男生’，然後刻意去追求那些世俗定義裡‘男性該喜歡’的東西？”
“啊？”陳嘉愣了一下，沒料到他會突然聊這個，不過還是認真回想了片刻，如實回答：“大概十二、三歲吧……”
那會兒他剛剛上初中，周宇還在上小學，班級裡的男生就有那種拉攏排擠打壓異類的趨勢。
他們覺得，跟女生一起跳皮筋很丟人，應該像班裏男生那樣去踢足球、打遊戲，雖然他兩項活動都沒參與就是了。
刻意的節省讓他吃不飽，沒有多餘的體力去參與那些活動，女生的活動他雖然想參加，但害怕被男生排擠，因為班裏有個細聲細氣的男生，總是受欺負。
在當時陳嘉看來，這個男生隻是說話聲音小，教養也很好，但是在班級的男生看來，他是“娘”。
可“娘”怎麼會是貶義詞呢？他那會兒可想他娘了。
他當時也沒有多想過，但是直覺告訴他，不能表現出和‘男生’這個群體太過不一樣，否則後果會很嚴重。
好在他成績好，就算孤僻一點也有老師照看，生活也算順遂。
後來周宇跳級和他一起進出，他也吃飽了，但也算是有自己的小團體，成為了普通男生裏麵的一個，他沒有再思考過應該或者不應該的問題。
可是恐懼這東西一旦在人心裏產生，就如同附骨之蛆一樣難以消除。
他從那時候開始迴避‘女生’可能喜歡的東西，這是下意識的行為。
周宇：自己養的崽，真的是一眼看不到就在被欺負啊……
周宇轉頭看向他，眼神清亮：“這就是我比你更懂女生的原因。”
“這個？”陳嘉皺了皺眉，沒太明白其中的關聯。
“嗯，”周宇點頭，指尖輕輕敲著方向盤，“因為我的喜好，從來不受那些對性別的刻板印象影響。就像我喜歡你，單純是因為‘你是陳嘉’，不是因為我是男的、你是男的，或者任何標籤化的東西。”
又是猝不及防的表白，還夾雜著他那些聽起來歪理卻又莫名順耳的論調。
陳嘉心裏像被投入了一顆石子，先是泛起感動的漣漪，接著覺得他說的似乎很有道理，可下一秒又下意識警惕，這傢夥不會又在套路自己吧？
最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悄悄冒了頭，好像自己某些根深蒂固的想法，確實狹隘了些。
這麼多情緒擠在一起，他反倒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了。
乾脆繞開了那個讓他心慌的話題，追問道：“這跟你瞭解女生的喜好有什麼關係？”
“哦，關係大了。”周宇發動車子，平穩地匯入車流，聲音透過引擎的低鳴傳來。
他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回復：“一個人在被貼上‘男人’或‘女人’的標籤之前，首先是個‘人’啊。
人本來就是個複雜的集合體，有各種各樣的慾望和喜好。
可當你開始刻意追求那些世俗定義的‘男性審美’時，其實是在主動關閉一部分認知，關於‘女性’的喜好，你就不再去瞭解、去生長了。”
他瞥了眼陳嘉，忍不住笑了笑：“所以你的審美才會停留在‘粉色蕾絲大蝴蝶結’階段啊。
不是說粉色蝴蝶結不好看，隻是你沒意識到，女生的喜好也會隨著成長變化，就像你不會再喜歡小時候的木頭玩偶一樣。
審美也是會成長的。”
紅燈亮起，車子緩緩停下。
周宇轉過頭，看著陳嘉微怔的側臉：“一個人把自己分割成兩半，拚命壓製一邊的成長，隻催著另一邊往‘標準答案’裡長，時間久了，內心是會畸變的。
你看那些總說‘男人就該怎樣’‘女人就該怎樣’的人，大多活得特別擰巴，不是嗎？”
陳嘉很少思考這些近乎哲學的問題，但他腦子轉得快，瞬間抓住了核心，抬眼看向周宇：“你的意思是，我被世俗的條條框框框得太深了？”
周宇挑了挑眉，沒直接回答，隻是反問：“不是嗎？”
車廂裡一時安靜下來，隻有車窗縫隙擠進來的微風輕輕吹著。
陳嘉望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心裏翻江倒海。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其實很喜歡看媽媽織毛衣，那會兒他6歲，還是能和村裏的小孩玩到一起的，他們說他媽媽織的毛衣真好看……
上麵有小花、小羊還有他和媽媽……
他又想起大學第一次看到周宇房間裏擺著的插畫集，第一反應是“男生怎麼會喜歡這個”，卻忘了自己其實也覺得畫得很好看。
那些被他刻意丟掉的、藏起來的念頭，其實並不是錯的嗎？
那……喜歡周宇，也不是錯的吧？話是人說的，法律是人定的，隻要是人就會有偏見……對吧？
他轉頭看向周宇，對方正專註地看著紅綠燈，側臉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柔和。
陳嘉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第一次真正“看見”周宇。
這個永遠活得肆意又通透的人，不是沒被世俗規訓過，隻是他偏要拆了那些框架，按照自己的心意生長。
“好像……是有點。”陳嘉低聲說，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帶著釋然。
周宇聞言：“其實我也有，人活在這個世界上，都會受到已有的資訊影響，或多或少罷了。
要麼怎麼會有那麼一句：‘小時候看山是山，看水是水；長大了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老了看山是山，看山是水’呢？”
陳嘉：“周宇，你說這話的時候感覺真的好像一個歷經滄桑的老頭子……”
周宇：……紮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