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不多了
早上七點,雲曦月推開辦公室的門,手裡拎著兩袋早餐。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黃色的衛衣,頭髮紮成了低馬尾,臉上沒怎麼化妝,但麵板白得發光,看起來像是睡了個好覺——實際上她隻睡了三個小時,但年輕人的恢復力就是這麼不講道理。
“大家辛苦了,吃早餐。”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包子的香味瞬間瀰漫了整個辦公室。
王浩從電腦後麵探出頭來,眼睛下麵的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揍了兩拳,但鼻子已經先於身體的其他部位做出了反應——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表情陶醉:“雲法醫,你是來拯救我們的嗎?”
“我是來送包子的。”雲曦月笑著拿出一個袋子遞給他,“豬肉大蔥的,你上次說喜歡吃。”
王浩接過包子,眼眶又紅了:“雲法醫,你記得我喜歡吃什麼?”
“記得啊,你上次吃了四個。”
王浩的眼淚差點掉下來。他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說:“雲法醫,你以後就是我親姐姐,親的。”
劉洋在旁邊翻了個白眼:“你昨天已經認過一次親了。”
“那我再認一次不行嗎?”
劉洋懶得理他,抓起一個包子啃了一口,是豆沙餡的。他愣了一下,看向雲曦月:“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豆沙的?”
雲曦月笑了笑:“你辦公桌上有一袋吃了一半的豆沙包,前天買的。”
劉洋沉默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桌上那袋已經乾巴了的豆沙包,又看了看手裡熱乎乎的包子,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席斯言從外麵走進來,手裡端著一杯茶。他看到雲曦月,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了。但他的耳朵紅了——不知道為什麼,每次看到她,他的耳朵都會自動變紅,像是有某種生理機製被觸發了,完全不受控製。
“席隊,你的。”雲曦月從袋子裡拿出一個紙盒,遞給他。
席斯言接過來一看——不是包子,是一盒壽司。三文魚腩的,他最喜歡的。
他抬頭看了雲曦月一眼。
雲曦月沖他眨了眨眼,小聲說:“你昨天說想吃壽司。”
席斯言的耳朵更紅了。他低下頭,開啟盒子,拿起一塊壽司塞進嘴裡,嚼了兩下,麵無表情地說:“好吃。”
王浩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裡的包子突然就不香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豬肉大蔥包子,又看了看席斯言手裡的三文魚腩壽司,默默地嘆了口氣。
人比人,氣死人。
趙鐵生踩著點走進辦公室,手裡端著一杯熱茶,看到桌上的早餐,愣了一下:“喲,今天什麼日子?”
“雲法醫請客。”劉洋嘴裡塞著豆沙包,含含糊糊地說。
趙鐵生看向雲曦月,臉上露出老父親般的慈祥笑容:“小雲啊,你不用每次都請大家吃東西,這幫兔崽子會得寸進尺的。”
“沒事的趙局,大家辛苦了嘛。”雲曦月笑著遞給他一杯豆漿,“您的,不加糖。”
趙鐵生接過豆漿,喝了一口,滿意地點了點頭。他看了看辦公室裡吃早餐的年輕人,忽然覺得,雖然案子很棘手,雖然一夜沒睡,雖然前方的路還很長,但此刻,這間亂糟糟的辦公室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暖。
然後王浩開口了。
“席隊,我查到了一些東西。”他把電腦螢幕轉向席斯言,嘴裡還含著半個包子,“近五年全省範圍內,跟林逸飛案類似的未破案件——我找到了三起。”
辦公室裡的氣氛瞬間變了。包子的香味還在,但所有人的表情都從放鬆變成了緊繃。
席斯言放下壽司,走到王浩的電腦前,彎下腰看螢幕。
“第一起,兩年前,安海市。”王浩指著螢幕上的案件報告,“死者叫張明遠,二十五歲,公司職員,晚上十點在回家的路上被人殺害,死因是頸部利器傷,一刀致命。案件至今未破。”
“安海市?”席斯言皺眉,“何誌遠調去的那個安海?”
“對,就是那個安海。”王浩點頭,“第二起,一年半前,臨東市。”
雲曦月的動作停了一下。
“死者叫李浩然,二十三歲,大學生,晚上九點多在學校附近的小公園裡被殺害,死因同樣是頸部利器傷,一刀致命。案件未破。”
臨東市。雲曦月曾經工作的城市。她在臨東待了兩年,經手了一百四十七起刑事案件,但這個案子不在其中——因為案子沒破,沒有屍體送到法醫室,她不知道。
“第三起,”王浩的聲音低了下來,“十個月前,兆斐市。”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
“兆斐市?”席斯言的聲音冷了下來,“十個月前?我怎麼不知道?”
王浩的表情有些微妙:“因為這個案子當時沒有報到刑偵大隊。死者是在兆斐市下麵一個縣城發現的,當地派出所初查之後認為是自殺,就沒有上報。”
“自殺?”席斯言的聲音更冷了,“頸部利器傷,一刀致命,自殺?”
“所以當時就定性錯了。”王浩翻到下一頁,“我查了當時的卷宗,死者的頸部傷口確實是一刀,但角度和深度都符合他殺的特徵。不知道當時是誰做的屍檢,結論寫的是‘符合自傷特徵’。”
趙鐵生放下豆漿,臉色鐵青:“誰做的屍檢?”
王浩查了一下,抬起頭:“何誌遠。”
辦公室裡再次安靜了。
何誌遠。又是何誌遠。這個已經被關在看守所裡的前法醫,像一根線一樣,把這些散落的案件一顆一顆地串了起來。
席斯言靠在桌邊,雙手抱胸,腦子裡飛速運轉著。兩年前安海,一年半前臨東,十個月前兆斐縣城,昨天晚上兆斐市區——時間跨度兩年,地點分佈在三個不同的城市,但作案手法高度一致。年輕男性,頸部利器傷,一刀致命,夜間戶外作案。
這不是巧合。
這是連環殺人案。
“聯絡安海和臨東的兄弟單位,”席斯言的聲音冷靜得可怕,“把這兩起案件的詳細資料調過來,包括屍檢報告、現場勘查記錄、目擊者證言,所有能調到的資料,一份都不要漏。”
他轉向王浩:“那個兆斐縣城的案子,重新調查。把當時的所有物證找出來,重新檢驗。聯絡死者家屬,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的線索。”
王浩點頭,已經開始在電腦上操作了。
“還有,”席斯言看向劉洋,“查一下這三個死者的背景,看看他們之間有沒有什麼共同點。年齡、職業、愛好、社交圈、生活習慣,任何可能的重疊點都不要放過。”
“明白!”
席斯言最後看向雲曦月。她站在窗邊,手裡還拿著半個包子,但已經忘了吃了。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眼底有一種席斯言從未見過的光——不是恐懼,不是緊張,而是一種被點燃的、沉靜的、堅定無比的光。
“曦月,”他說,“我需要你重新檢驗林逸飛的屍檢樣本,看看有沒有什麼遺漏的微量物證。另外,安海和臨東的那兩起案件,如果能把當時的屍體樣本調過來做複檢,最好。如果不能,至少要把原始屍檢報告拿過來做比對。”
雲曦月點了點頭,把半個包子塞進嘴裡,三口兩口嚥下去,然後拿起手機開始打電話——她在臨東還有同事,可以幫忙調取資料。
趙鐵生站在辦公室中央,看著這群年輕人像上了發條一樣動起來,心裡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筆,在“林逸飛”的名字旁邊,寫上了另外三個名字——張明遠,李浩然,第三個兆斐縣城的死者叫周晨,二十六歲,一個普通的工廠工人。
四個名字,四條命,四個年輕的男人,都在二十到二十六歲之間,都被一刀割喉,都死在夜晚的戶外。
趙鐵生盯著這四個名字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看著所有人。
“連環殺人案,”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用鎚子釘進去的,“我們兆斐市局,從來沒有辦過這麼大的案子。”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帶著三分苦澀、三分驕傲、三分決絕、一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的笑容。
“但既然來了,就辦到底。”
王浩的手在鍵盤上敲得劈裡啪啦響,一邊敲一邊嘟囔:“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會這樣。雲法醫來了才一週,嬰兒案還沒完全結,又來一個連環殺人案。我的核桃手串才放下一週,現在又要拿起來了。”
“你不是說不盤了嗎?”劉洋頭也不抬。
“我說的是不盤手串了,又沒說不盤別的。”王浩從抽屜裡摸出一對核桃——新的,油光鋥亮,一看就是剛買的,“這是我昨天晚上買的,文玩核桃,比手串高階。”
劉洋看了一眼那對核桃,嘴角抽了抽:“你哪來的時間買核桃?”
“淩晨四點,我在網上下的單,同城閃送,早上七點就到了。”王浩理直氣壯,“效率高吧?”
劉洋決定不跟這個瘋子說話了。
雲曦月打完電話,走回自己的位置,開啟電腦開始整理資料。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著,眼睛盯著螢幕,嘴唇微微抿著,表情專註得像是周圍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席斯言站在她旁邊,低頭看著她的螢幕。
“臨東那邊怎麼說?”
“老同事答應幫我調資料,”雲曦月沒有抬頭,“但原始物證可能已經不在了,時間太久了。屍檢報告和現場照片應該還在,夠我做比對了。”
“安海呢?”
“方支隊那邊也在調,但何誌遠在安海待過,我擔心有些證據可能已經被他動過手腳了。”
席斯言的眉頭擰了一下。何誌遠在安海工作了兩個多月,如果這些連環案件跟何誌遠有關係——不是直接關係,周海生的案子已經證明何誌遠是被脅迫的,他不具備殺人的動機和能力——但他作為法醫,確實有機會接觸到案件的核心證據。
如果他動了手腳,那安海那起案件的原始證據可能已經不可靠了。
“先調過來看看,”席斯言說,“有問題再說。”
雲曦月點了點頭。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會兒,隻有鍵盤聲、滑鼠聲、王浩盤核桃的聲音——他盤核桃的聲音很煩人,像兩隻石子在互相摩擦,咯吱咯吱的,聽得人牙酸。
“王浩,”席斯言頭也不回,“把核桃收起來。”
王浩的手停了一下,默默地把核桃塞進了抽屜裡。
趙鐵生站在窗前,背對著所有人,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空。他的手裡還端著那杯豆漿,已經涼了,但他沒有喝。
“斯言,”他開口,聲音有些低沉。
“嗯。”
“你說,那個紅衣影子,到底是什麼?”
席斯言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老人說的話,想起雲曦月的分析,想起自己在監控前坐了一夜的徒勞無功。
“我不知道,”他最終說,“但我會查清楚的。”
趙鐵生轉過身,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隻有老警察纔有的、歷經滄桑後的平靜。
“我也當了一輩子警察,”趙鐵生說,“見過很多解釋不了的事情。有些案子,破了之後發現所謂的‘鬼’其實是一個穿紅衣服的人。但有些案子——”
他頓了頓,喝了一口涼豆漿,皺了皺眉。
“有些案子,破了之後,你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
辦公室裡沒有人說話。
雲曦月的手指停在鍵盤上,抬起頭,看著趙鐵生的背影。王浩停止了盤核桃,劉洋放下了豆沙包,陳飛宇從檔案堆裡探出頭來,孫浩和張偉對視了一眼。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照進來,在辦公桌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帶。光帶裡,灰塵在緩慢地飄浮著,像一個個微小的、發光的星球。
“趙局,”席斯言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不管是人是鬼,我都會查清楚。”
趙鐵生看著他,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我知道,”他說,“所以才讓你當這個大隊長。”
他放下豆漿,拿起外套,走向門口。
“我去省廳開個會,順便把這個案子報上去。你們繼續查,有進展隨時打我電話。”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還有,”他的目光掃過所有人,“注意安全。連環殺手不是鬧著玩的。”
門關上了。
辦公室裡又恢復了忙碌。王浩開始打電話聯絡兆斐縣城那個案子的派出所,劉洋在翻戶籍係統,陳飛宇在調取林逸飛的通訊記錄,孫浩和張偉在整理四個死者的背景資料,雲曦月在電腦前飛速地敲著鍵盤,席斯言站在白板前,盯著那四個名字。
白板上,四個名字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像四個沉默的墓碑。
張明遠。李浩然。周晨。林逸飛。
四個年輕人,四個家庭,四個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的人生。
席斯言拿起筆,在四個名字下麵畫了一條橫線,然後在橫線下麵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這個問號,代表兇手。
也代表那個紅衣的影子。
他放下筆,轉過身,看著辦公室裡忙碌的同事們。
“所有人,”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今天的目標——找出這四個死者的共同點。他們之間一定有某種聯絡,不然兇手不會選中他們。”
“找到那個聯絡,就找到了兇手的動機。找到動機,就找到了兇手。”
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都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鍵盤聲更密了,滑鼠聲更快了,電話聲更急了。
雲曦月抬起頭,看了一眼席斯言的背影。他站在白板前麵,肩膀很寬,腰背很直,帽子壓得低低的,整個人像一柄出鞘的劍。
她低下頭,繼續敲鍵盤。
窗外,陽光越來越亮了。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在這個新的一天裡,有一個穿紅衣的影子,不知道藏在哪裡,正在等著下一個夜晚的降臨。
席斯言不允許有下一個。
上午十點,王浩第一個有了發現。
“席隊!”他從椅子上彈起來,差點把電腦掀翻,“兆斐縣城那個案子,周晨,我聯絡上了當時出警的派出所民警。你猜怎麼著?”
“說。”
“當時現場除了周晨的屍體,還有一樣東西被何誌遠從證物清單裡刪掉了。”
席斯言轉過身,目光如炬:“什麼東西?”
王浩嚥了口唾沫,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一根紅色的絲線。大概這麼長——”他用手指比劃了一下,大約十厘米左右,“就纏在死者的手指上,右手無名指。當時出警的民警拍了照片,但後來何誌遠出的屍檢報告裡完全沒有提到這根絲線,證物清單裡也沒有。”
辦公室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王浩身上。
雲曦月站起來,走到王浩的電腦前,彎下腰看那張照片。照片的解析度不高,但能清楚地看到死者右手無名指上纏著一根紅色的絲線,打了一個小小的結。
“這不是普通的絲線,”雲曦月眯著眼睛看了幾秒,“光澤度很高,像是絲綢材質的。而且你看這個結的打法——不是死結,是活結,而且是那種很精緻的、像是專門學過的人才會打的結。”
“你的意思是?”席斯言走到她旁邊。
“我的意思是,這根絲線不是意外纏上去的。是有人故意繫上去的。”雲曦月直起身子,表情凝重,“而且係在無名指上——無名指在傳統文化裡跟婚姻、愛情有關。紅色的絲線,係在無名指上……”
“姻緣線。”劉洋脫口而出。
所有人都看向他。
劉洋被這麼多雙眼睛盯著,有點不自在,撓了撓頭:“那個……我奶奶以前跟我說過,月老的紅線是係在腳踝上的,但有些地方的風俗是係在無名指上,代表‘命中註定的人’。紅色代表姻緣,無名指代表承諾。”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
“你是說,”王浩的聲音有點發飄,“兇手在死者手上繫了一根姻緣線?”
“我隻是提供一個文化背景的參考,”劉洋趕緊擺手,“不一定跟案子有關係。”
但席斯言已經在白板上寫下了“紅色絲線”四個字,並在旁邊畫了一個圈。
“查一下其他三個死者,”他說,“看看有沒有類似的發現。張明遠和李浩然的案子,原始現場照片和屍檢報告還沒有調過來?”
“正在調,”陳飛宇舉起手,“安海那邊說資料太多了,需要時間整理。臨東那邊已經發了電子版過來,我正在看。”
“先看臨東的。”
陳飛宇開啟郵件附件,一頁一頁地翻看臨東那起案件的現場照片和屍檢報告。李浩然,二十三歲,大學生,死在學校附近的小公園裡,死因同樣是頸部利器傷。現場照片拍得很詳細,從各個角度記錄了屍體的位置、姿勢、周圍的環境。
陳飛宇翻到第七張照片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席隊,”他的聲音有些發緊,“你看這個。”
席斯言走過去,低頭看螢幕。照片拍的是死者李浩然的右手——手掌朝上,手指微微蜷曲,掌心有一些泥土和草屑。但引起陳飛宇注意的不是這些,而是無名指上那一小截幾乎看不清的紅色。
“放大。”席斯言說。
陳飛宇把照片放大,畫素不夠,畫麵變得模糊,但那一小截紅色依然隱約可見——一根絲線,纏在無名指上,大部分已經脫落了,隻剩下一小截還掛在指根處。
“不是吧……”王浩湊過來,倒吸了一口涼氣,“又是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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