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炷香。?
休息了兩天之後,席斯言覺得自己的生活終於要恢復正常了。
正常的意思是說——早上八點起床,八點半到局裡,泡一杯茶,開個晨會,處理點日常事務,中午吃個飯,下午繼續工作,晚上六點下班,回家,洗澡,睡覺。
沒有命案。沒有嬰兒。沒有毒梟。沒有冷藏櫃裡被遺忘的屍體。
多好。
席斯言甚至開始計劃這個週末帶雲曦月去隔壁市的水族館。她上次在電話裡說想去看水母,他記在心裡了。票都買好了,放在抽屜裡,用一本《刑事偵查學》壓著,以防被風吹跑。
週三晚上,一切都很平靜。
席斯言加了一會兒班,處理完最後幾份積壓的檔案,關上電腦,走出辦公室。走廊裡的燈已經換成了聲控的,他的腳步聲一響,燈就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一條光的河流在他身後流淌。
他走到一樓,看到門衛大爺還坐在崗亭裡,頭上隻戴了一頂安全帽。
“大爺,今天怎麼隻戴了一頂?”席斯言隨口問。
門衛大爺看了他一眼,表情複雜:“席隊,我算了算,小雲法醫來了一週,咱們就破了一個大案,抓了九個人,查封了一個製毒實驗室,還挖出了七具嬰兒遺體。這個效率,一頂安全帽已經不夠用了,但三頂又太沉,脖子受不了。所以我決定——隨緣。”
席斯言沉默了一下:“……隨緣?”
“對,該來的擋不住,”門衛大爺雙手合十,表情虔誠,“阿彌陀佛,無量天尊,阿門。”
席斯言決定不跟老人家探討宗教問題了。他走出大門,夜風吹過來,帶著春天特有的濕潤氣息,路邊的櫻花開了,在路燈下粉白粉白的,像一團團柔軟的雲。
他掏出手機,給雲曦月發了條訊息:“下班了,在路上了,十分鐘到。”
雲曦月秒回:“好呀,我煮了粥,等你。”
席斯言看著那條訊息,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他把手機收進口袋,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
雲曦月的宿舍在公安局後麵,走路確實隻要十分鐘。席斯言走過那棵老槐樹,走過那個她已經踩過一次香蕉皮的拐角——現在那裡每天都有保潔阿姨來回掃三遍,生怕再出現任何果皮類物體——走過家屬樓樓下那扇她宿舍的窗戶。
窗簾拉著,但燈光從縫隙裡漏出來,暖黃色的,看起來很溫馨。
他上了三樓,敲了敲門。
門開了,雲曦月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奶白色的家居服,頭髮散著,軟軟地披在肩上,臉上帶著笑,杏眼彎彎的,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朵剛被雨澆過的梔子花。
“進來呀,”她側身讓他進去,“粥剛煮好,我放了紅棗和桂圓,甜的。”
席斯言換了鞋,走進這間小小的宿舍。房間不大,但被收拾得很溫馨,床頭那隻毛絨兔子端端正正地坐著,桌上擺著她從臨東帶來的那盆小多肉——劉洋送的那盆她放在辦公室了,這盆是她自己的。
粥在電飯煲裡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紅棗的甜香瀰漫在整個房間裡。
席斯言在桌邊坐下,看著雲曦月盛粥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不需要轟轟烈烈,不需要驚心動魄。就是下班了,有個人在家裡等他,煮了一鍋熱乎乎的粥,放了很多紅棗和桂圓,甜的。
“曦月。”
“嗯?”她端著粥轉過身來。
“週末去水族館吧。”
雲曦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真的?”
“真的。票買好了。”
“哇!”她把粥放在桌上,開心得像個得到糖果的小孩,“我要看水母!還有海豚!還有那個很大很大的魚缸,可以站在下麵看的那種!”
“都看。”
雲曦月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坐下來開始喝粥,喝了兩口又抬起頭:“你怎麼突然想帶我去水族館?”
席斯言低頭喝粥,沒有看她:“你上次說想去看水母。”
雲曦月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彎了起來,彎得很高很高。
她記得。她隻是在電話裡隨口提了一句,說臨東的水族館關門了,她好久沒看到水母了,有點想念。她自己都快忘了這件事,但他記得。
“席斯言,”她輕聲說。
“嗯。”
“你真好。”
席斯言的耳朵紅了,但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繼續喝粥。
雲曦月看著他那雙紅透了的耳朵,在心裡偷偷笑了一下,沒有戳穿他。
粥喝完了,席斯言洗了碗,雲曦月窩在沙發上看手機。時間還早,不到九點,窗外的夜色剛剛完全暗下來,遠處有零星的燈光,像散落在黑絲絨上的碎鑽。
“要不要出去散散步?”雲曦月突然提議,“今天晚上天氣好好,不冷不熱的。”
席斯言看了看窗外,確實是個好天氣。夜風輕柔,櫻花開了,月亮掛在天上,又圓又亮。
“好。”他說。
他們換了鞋,下了樓。雲曦月穿了那件奶白色的針織開衫,裡麵還是那條碎花小裙子,走在席斯言旁邊,矮了一個頭還多,像一個小人國來的訪客。
席斯言很自然地牽住了她的手。
雲曦月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動了動,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安安靜靜地放著。
他們沿著家屬樓後麵的小路慢慢走。這條路通往一個新建的社羣公園,白天有很多人來散步、遛狗、跳廣場舞,晚上人少一些,但路燈很亮,綠化也好,種了一排排的櫻花樹。
櫻花在路燈下開得正盛,花瓣是那種半透明的粉白色,被燈光一照,像是會發光一樣。偶爾有一陣風吹過,花瓣就紛紛揚揚地飄下來,落在他們的頭髮上、肩膀上。
雲曦月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放在掌心裡看了半天,然後小心翼翼地放進了口袋裡。
“幹嘛?”席斯言問。
“留著。”雲曦月理直氣壯,“這是你來兆斐之後第一次陪我散步,要紀念。”
席斯言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但牽著她的手不自覺地緊了一分。
他們走過了櫻花道,走進了公園的深處。公園不大,但設計得很用心,有一個人工湖,湖上有座小橋,橋邊種了幾棵垂柳,柳條在夜風裡輕輕擺動,像少女的長發。
湖對麵有一片小樹林,黑黢黢的,跟周圍亮著燈的小路形成了對比。雲曦月看了一眼那片樹林,本能地往席斯言那邊靠了靠。
“怕黑?”席斯言問。
“不是,”雲曦月搖頭,“就是覺得……那邊太暗了,有點不舒服。”
席斯言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那片樹林確實很暗,路燈的光線照不到那裡,隻能看到樹影的輪廓,像一個個沉默的巨人站在那裡。
“那就不過去了,”席斯言說,“我們去湖邊坐坐。”
他們在湖邊的長椅上坐下來。湖水很平靜,倒映著天上的月亮和星星,偶爾有魚躍出水麵,打碎一池星光。
雲曦月靠在席斯言肩膀上,閉上眼睛,感受著夜風輕輕拂過臉頰。她覺得自己好像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安靜地坐著了——不用想案子,不用看屍體,不用對著氣質聯用儀的資料發愁。就是坐著,吹風,靠著喜歡的人。
多好。
然後尖叫聲響了起來。
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聲音——不像是普通的驚嚇,也不像是恐懼,而是一種從靈魂深處迸發出來的、本能的、近乎失控的尖叫。它劃破了夜晚的寧靜,像一把刀,把所有的溫柔和美好都劈成了兩半。
雲曦月猛地睜開眼睛。
席斯言已經站了起來,身體綳得像一張拉滿的弓,目光銳利地掃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那邊。”雲曦月指著湖對麵的小樹林,聲音發緊,“那片樹林裡。”
“你在這裡等著,別動,我——”
“我跟你一起去。”雲曦月已經站起來了,杏眼裡沒有了剛才的柔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職業性的冷靜,“我是法醫。”
席斯言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點了點頭。
他們快步穿過小橋,繞過湖岸,走進那片小樹林。路燈的光線在這裡變得稀薄,腳下的路坑坑窪窪的,鋪滿了落葉和碎樹枝。席斯言開啟手機的手電筒,白色的光束在黑暗裡劃來劃去,照出斑駁的樹影和蜿蜒的小路。
尖叫聲已經停了,但樹林深處傳來粗重的喘息聲和含混不清的喃喃自語。
他們循著聲音走過去,手電筒的光束照到了一個蜷縮在樹下的身影——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運動服,腳上是一雙白色的運動鞋,整個人縮成一團,背靠著一棵粗壯的梧桐樹,雙手抱著膝蓋,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他麵前的地麵上,躺著一個人。
席斯言的手電筒光掃過去的時候,雲曦月看到了那個人的輪廓——一個年輕的男人,穿著深色的外套和牛仔褲,臉朝下趴在地上,姿勢僵硬得不自然,像一件被隨手丟棄的衣服。
席斯言快步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探了探那個人的頸動脈。
手指觸碰到麵板的瞬間,他的表情變了。
涼的。沒有脈搏。沒有心跳。沒有呼吸。
他收回手,抬起頭,看向雲曦月。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不需要語言,彼此都讀懂了對方眼裡的內容——這個人已經死了。
席斯言站起來,走到那個蜷縮在樹下的老人麵前,蹲下來,聲音放得很輕很柔:“大爺,您好,我是警察。您能聽到我說話嗎?”
老人抬起頭,手電筒的光照在他臉上,那是一張飽經風霜的臉,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他的眼睛裡滿是驚恐,瞳孔放得很大,嘴唇在劇烈地顫抖,想說什麼,但嘴裡發出的隻是一些含混的音節。
“大爺,別怕,”席斯言的聲音很穩,像一根定海神針,“您安全了。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老人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擠出了幾個字,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墳墓裡傳出來的:“我……我每天晚上都來這裡散步……今天走到這裡……看到他……”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地上的屍體,然後又猛地收回來,像是被燙了一下。
“我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已經這樣了……”老人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想看看他還有沒有氣……我就蹲下來……然後……”
他的身體猛地抖了一下,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裡映出手電筒的光,亮得嚇人。
“然後我看到了……一個影子……”
“什麼影子?”席斯言的聲音依然平靜,但他的身體微微前傾,每一個字都聽得極其認真。
老人的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紅……紅色的……一身紅……黑色的頭髮……很長……從我眼前飄過去……”
他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恐懼:“那不是人!那不是人!那個側臉……我看到了那個側臉……根本不像是人的臉!慘白慘白的,眼睛是黑的,沒有眼白,全是黑的!”
老人的身體開始劇烈地發抖,雙手緊緊地攥著席斯言的袖子,指甲陷進了布料裡:“小夥子,我跟你說,這不是人乾的事!這是不幹凈的東西!我活了六十八年,沒見過這種東西!那個紅色的影子……從我眼前飄過去……一下就沒了……沒了!”
雲曦月站在旁邊,聽著老人的話,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她沒有說話,而是蹲下來,開始觀察地上的屍體。手電筒的光照在死者身上,她看到了幾個細節——死者的頸部有一道很深的傷口,衣服上有大量的血跡,但血跡的分佈有些奇怪,不像是普通的動脈破裂後的噴濺形態。屍體周圍的落葉上有拖拽的痕跡,但不明顯,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劃過。
她拿出手機,開啟手電筒,仔細地照了一圈。
然後她注意到了一個問題。
死者的手機——掉在距離屍體大約兩米的地方,螢幕朝下,手電筒的光照過去的時候,她看到螢幕上有幾條裂縫,像是被摔過的。她戴上隨身攜帶的一次性手套——自從來了兆斐,她就養成了隨身帶手套的習慣,沒辦法,體質特殊——小心翼翼地拿起手機,翻過來。
螢幕亮了。
螢幕上是一個微信聊天介麵,最後一條訊息是死者發出的,時間顯示晚上八點四十三分。
隻有四個字:“你是誰?”
訊息沒有發出去,旁邊有一個紅色的感嘆號——傳送失敗。
雲曦月把手機放進證物袋裡,站起來,走到席斯言身邊。
“席隊,”她用了正式的稱呼,因為旁邊還有老人,“死者頸部有一道很深的利器傷,初步判斷可能是銳器割傷導致的大出血。屍體周圍有拖拽痕跡,但很輕微,不像是被拖行過的,更像是被移動了一小段距離。死者的手機掉在距離屍體大約兩米的地方,最後一條訊息是‘你是誰’,傳送失敗,應該是死者在死前試圖傳送但訊號中斷了。”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還在發抖的老人,壓低聲音:“從屍體的僵硬程度和屍斑分佈來看,死亡時間大概在半小時到一小時之間。”
席斯言點了點頭,站起來,掏出手機撥通了王浩的電話。
“王浩,叫所有人起來。社羣公園,小樹林裡,發現一具男性屍體,初步判斷是他殺。通知技術科,通知法醫室——雲法醫已經在了。還有,調取公園周邊所有監控,今晚七點到現在的。”
電話那頭傳來王浩迷迷糊糊的聲音:“席隊?現在?九點多?”
“現在。馬上。”
“可是我才睡了——”
“王浩。”
“我到了。”王浩的聲音瞬間清醒了,電話那頭傳來乒乒乓乓的聲音,大概是他在黑暗中摸索著穿褲子。
席斯言掛了電話,轉身看向那個老人。老人還在發抖,嘴裡不停地唸叨著什麼,聲音含混不清,雲曦月湊近了一點,隱約聽到了一些詞——“紅衣”“女鬼”“索命”“冤魂”之類的東西。
“大爺,”席斯言蹲下來,聲音依然很溫和,“您住哪裡?我讓人送您回去。”
老人抬起頭,眼睛直直地盯著席斯言身後的一片黑暗,瞳孔裡映出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的嘴唇動了動,吐出了一句讓席斯言後背微微發涼的話:
“她還在那裡。”
席斯言猛地轉過身,手電筒的光束掃過那片黑暗——什麼都沒有。隻有樹影,在風裡輕輕搖晃,像無數隻蒼白的手。
他轉回頭,老人已經閉上了眼睛,雙手合十,嘴唇快速地蠕動著,像是在念什麼經文。雲曦月聽清了其中一句——“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下一句是“阿彌陀佛保佑我”,再下一句是“主啊救救我”。
這位大爺的信仰體係非常靈活,覆蓋麵極廣。
席斯言沒有再問,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老人身上,然後站起來,走到屍體旁邊。
雲曦月蹲在屍體旁邊,正在做初步的勘查。她的手很穩,動作很輕,每一步都精準而專業,跟剛才那個靠在席斯言肩膀上賞月的小姑娘判若兩人。
“能看出什麼?”席斯言問。
雲曦月沒有抬頭,聲音平靜得像在描述今天的天氣:“死者是年輕男性,目測二十到二十五歲之間,體型中等偏瘦。頸部有一道長約十厘米的割傷,深度很深,頸動脈和頸靜脈都被切斷了,死亡原因初步判斷為失血性休克。兇器應該是非常鋒利的刀具,刀刃寬度大概在三厘米左右,單刃。”
她用手電筒照著死者的頸部傷口,仔細地觀察著:“傷口的角度很奇怪——不是從正麵割的,也不是從背麵,而是從側麵。而且切口的起始端很深,末端變淺,說明兇手是用左手持刀,從死者的左側頸部切入,向右下方拉。”
“左手?”席斯言皺眉。
“對。”雲曦月抬起頭,“而且這個角度和力度,說明兇手的身高跟死者差不多,或者略高。如果是很矮的人或者很高的人,傷口的傾斜角度會不一樣。”
席斯言把這些資訊記在腦子裡,又看了一眼死者的臉。很年輕的一張臉,濃眉大眼,五官端正,放在人群裡不會特別引人注目,但也絕對不難看。他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最後一刻說了什麼沒有說完的話。
席斯言蹲下來,仔細看了看死者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痛苦,而是一種……困惑?
像是在死前的那一刻,他沒有明白髮生了什麼。
“他的表情很奇怪。”席斯言說。
雲曦月湊過來看了看,點了點頭:“確實。不像是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更像是……沒反應過來。”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死者頸部的傷口,補充道:“以這個傷口的深度和長度,失血速度極快,人在被割喉之後大概隻有幾秒鐘的意識。這幾秒鐘裡,他可能確實沒有來得及反應。”
席斯言站起來,看著這片黑暗的小樹林。夜風穿過樹梢,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有人在遠處哭泣。櫻花瓣從樹梢飄落,落在屍體旁邊的落葉上,粉白色的,在血泊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眼。
他想起老人的話——“一身紅,黑頭髮,側臉不像人”。
他是唯物主義者。他當了八年警察,見過無數屍體,破過無數案子,從來不相信任何超自然的東西。但此刻,站在這個黑暗的小樹林裡,站在一具年輕的屍體旁邊,聽著夜風穿過樹梢的嗚咽聲,他第一次覺得——
這個案子,不對勁。
十五分鐘後,社羣公園被警方的封鎖帶圍了起來。
紅藍交替的警燈在夜色中閃爍,照亮了半條街。附近的居民被吵醒了,有的站在陽台上張望,有的穿著睡衣聚集在封鎖帶外麵交頭接耳,手機舉得高高的,閃光燈此起彼伏。
王浩是第一個到的。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T恤,褲子是深藍色的運動褲,腳上是一隻白色的運動鞋和一隻黑色的——穿錯了。他的頭髮像雞窩一樣豎著,臉上還有枕頭印,但眼睛是亮的,帶著一種“又來了”的認命和“我不怕”的倔強。
“席隊!”他跑過來,手裡還拎著勘查箱,“什麼情況?”
席斯言簡潔地把事情說了一遍。王浩聽完,臉上的表情從認命變成了複雜,從複雜變成了微妙。
“紅衣?黑髮?飄過去?”他壓低聲音,“席隊,這……”
“先查案子。”席斯言打斷他,“迷信的東西,等證據說話。”
王浩閉嘴了,但臉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寫著“我害怕”三個大字。
劉洋、陳飛宇、孫浩、張偉陸續到了。每個人都穿著奇怪的衣服——劉洋穿著一件印著“我愛兆斐”的睡衣,陳飛宇的褲子穿反了,口袋翻在外麵像兩隻耳朵,孫浩和張偉倒是穿得整整齊齊,因為這兩個人睡覺不脫衣服——據說是警校養成的習慣,到現在都改不了。
趙鐵生最後一個到。他穿著一件舊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看起來像是剛洗完澡——實際上他確實剛洗完澡,接到電話的時候頭髮還是濕的,他硬是吹乾了纔出門。
“什麼情況?”趙鐵生走過來,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臉色沉了下來。
席斯言把情況又彙報了一遍,包括老人說的那些話。趙鐵生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蹲下來,看了看死者的臉。
“認識嗎?”他問。
席斯言搖頭:“身份還沒確認。正在查。”
趙鐵生站起來,環顧了一圈這片小樹林。夜風吹過來,帶著血腥氣和櫻花的甜香,兩種味道混合在一起,詭異得讓人起雞皮疙瘩。
“紅衣,”趙鐵生喃喃地說,“我在刑警學院的時候,聽過一個類似的案子。八十年代末,東北某個城市,連續發生了三起殺人案,死者都是年輕男性,頸部被利器割開。目擊者都說在現場看到了一個紅色的影子。”
所有人都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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