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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一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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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一個交代

席斯言和王浩連夜趕回兆斐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

高速上霧很大,車燈照出去隻能看見白茫茫的一片。席斯言開得很穩,車速始終控製在限速以內,但王浩能感覺到他那種壓抑著的緊迫感——方向盤被他握得咯吱咯吱響,指節都泛白了。

“席隊,要不我開一會兒?”王浩小心翼翼地問。

“不用。”

王浩縮回副駕駛,不敢吭聲了。他偷偷看了一眼席斯言的側臉——一夜沒睡,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眶下麵一片烏青,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亮得嚇人。

回到兆斐市局的時候,還不到六點。整棟大樓安安靜靜的,隻有走廊盡頭的燈亮著,值班室的小警察趴在桌上打瞌睡,聽到腳步聲猛地抬起頭,迷迷糊糊地喊了一聲“席隊”。

“辛苦了,繼續睡。”席斯言拍了拍他的肩膀,徑直往二樓走。

王浩跟在後麵,腿像灌了鉛一樣沉。他已經快三十個小時沒閤眼了,腦子像是被人塞了一團棉花,什麼都想不清楚。但席斯言走在前麵的背影像一根釘子,釘在那裡,讓他覺得還能再撐一會兒。

二樓刑偵大隊的辦公室裡,燈亮著。

推開門,席斯言愣住了。

辦公室裡幾乎所有人都在。劉洋趴在桌上睡著了,臉壓在一摞列印紙上,口水流了一小片。陳飛宇蜷在椅子上,腿搭在另一張椅子上,姿勢扭曲得像一隻煮熟的蝦。孫浩和張偉背對背靠在牆角,呼嚕聲此起彼伏。

還有雲曦月。

她坐在席斯言的辦公椅上,懷裡抱著他的一件備用外套,腦袋歪在一邊,睡得像隻小貓。麵前的桌上攤著她的檢驗報告,旁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咖啡旁邊是一板被吃了一半的巧克力——她低血糖的時候喜歡吃這個。

席斯言站在門口,看了好幾秒。

王浩在後麵探頭看了一眼,小聲說:“席隊,他們通宵了?”

席斯言沒回答。他走進去,腳步放得很輕,但還是有人的生物鐘比耳朵更靈敏——他剛走到辦公桌旁邊,劉洋就猛地抬起了頭,臉上印著一道紅紅的壓痕,眼神從迷離到清醒隻用了一秒鐘。

“席隊!你回來了!”劉洋的聲音沙啞,但精神頭一下子就上來了,“我查到東西了!”

這一聲把所有人都吵醒了。陳飛宇從椅子上彈起來差點摔下去,孫浩和張偉迷迷糊糊地互相看了一眼,然後同時看向席斯言。

雲曦月也醒了。她揉著眼睛抬起頭,看到席斯言站在麵前,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彎起來,露出一個迷迷糊糊的笑。

“你回來了。”她說,聲音軟得像是剛從被窩裡撈出來的。

席斯言的心像是被人捏了一下。但他隻是點了點頭,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轉向劉洋:“查到什麼了?”

劉洋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抓起桌上那摞列印紙,興奮得聲音都在發抖:“我查了全市三到六個月前的嬰兒死亡記錄,醫院、社羣、民政局、殯儀館,所有能查的地方都查了。三個嬰兒,一個都對不上。”

“對不上?”席斯言皺眉。

“對不上。”劉洋的眼睛亮得嚇人,“兆斐市這半年內,沒有任何一個醫院報告過足月新生兒的非正常死亡。婦幼保健院的出生記錄是完整的,每一個新生兒都有據可查,沒有失蹤,沒有死亡,沒有遺棄。這三個孩子——不在任何記錄裡。”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

“換句話說,”劉洋的聲音壓低了,“這三個孩子,是‘不存在’的孩子。他們沒有在醫院出生,沒有出生證明,沒有接種疫苗記錄,沒有任何官方檔案。他們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隱形人’。”

席斯言的臉色沉了下來。

沒有出生記錄,意味著這些孩子的出生是被人刻意隱瞞的。沒有正規的醫療機構介入,沒有助產士,沒有醫生,什麼都沒有。他們被帶到這個世界上,然後又被人從世界上抹去,連一個名字都沒有留下。

“還有,”劉洋翻到下一頁,“我查了何誌遠在兆斐期間的工作記錄。他經手的每一具遺體都有據可查,唯獨這三具——沒有。他根本沒有做過任何關於這三具遺體的屍檢報告,也沒有任何入庫登記。他直接把遺體放進了冷藏櫃,然後在交接的時候說裡麵是空的。”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王浩忍不住問,“他一個法醫,跟這幾個孩子有什麼關係?”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雲曦月站起來,把檢驗報告整理好,遞給席斯言:“我的補充檢測結果也出來了。三個嬰兒體內的毒品批次,跟市麵上常見的毒品都不一樣。海洛因的純度極高,超過市麵上流通品的平均純度三倍以上,但裡麵摻雜的稀釋劑不是常規的葡萄糖、澱粉或者滑石粉——是一種醫用級別的緩衝液,磷酸鹽緩衝液,PBS。”

席斯言接過報告:“PBS?”

“對。”雲曦月的表情很認真,“這種東西在實驗室裡很常見,用來稀釋和儲存生物樣本。但在毒品裡出現——非常罕見。這說明製作這批毒品的人,有實驗室背景。”

席斯言的手指在報告上輕輕敲了兩下。

實驗室背景。華騰生物科技園。何誌遠收到的包裹。

這些碎片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開始慢慢拚出一個輪廓。

“陳飛宇,”他轉向陳飛宇,“你查的何誌遠的財務記錄和通訊記錄呢?”

陳飛宇打了個激靈,趕緊翻開自己的筆記本:“何誌遠的財務記錄很乾凈,沒有什麼異常的大額收支。工資卡上的錢每個月準時到賬,花銷也不大,最大的支出是房租和吃飯。但是——”

他翻到另一頁:“他有兩張銀行卡。一張是工資卡,正常使用。另一張是他來兆斐之前辦的,裡麵沒有存款,但每個月都有一筆固定金額的錢轉進來——五千塊。轉賬方是一個叫‘張明’的人。”

席斯言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張明,”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就是那個給何誌遠寄快遞的‘張明’?”

“對,同名同姓。”陳飛宇點頭,“我查了‘張明’的實名資訊——身份證號、手機號、銀行卡,全部都對得上。這個人確實存在,不是假身份。”

“他人呢?”

陳飛宇的表情變得有點微妙:“這就是問題所在了。張明,男,三十一歲,兆斐市本地人,職業是……”

他頓了頓,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職業是華騰生物科技園的保潔員。”

辦公室裡又是一陣沉默。

保潔員?

一個月薪五千塊轉賬給一個法醫的保潔員?

“不對。”席斯言搖頭,“保潔員一個月掙多少錢?他能每個月拿出五千塊轉給何誌遠?”

陳飛宇趕緊補充:“我查了張明的工資記錄,他在華騰生物科技園的月薪是三千二百塊。他根本沒有能力每個月給別人轉五千塊。”

“那五千塊是從哪來的?”

“我查了轉賬記錄的資金來源——錢是從一個境外賬戶轉進來的,經過三層中轉,最後進入張明的賬戶,再由張明轉給何誌遠。張明就是個過橋的人,錢不是他的。”

席斯言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桌麵上,腦子裡飛速運轉著。境外賬戶、實驗室級別的毒品、醫用緩衝液、不存在的嬰兒、逃跑的法醫——這些東西像一根根線,纏在一起,越纏越緊。

“張明本人呢?”他問,“找到了嗎?”

陳飛宇搖頭:“我查了他的行蹤記錄,他三天前請了假,說回老家探親。我聯絡了他老家的派出所,他確實回去了,現在還在老家。”

“他老家在哪?”

“隔壁省的一個縣城,離這兒大概五百公裡。”

席斯言想了想:“先別動他。他既然在老家,就跑不了。如果他隻是個過橋的,那他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先不要打草驚蛇,等我查清楚華騰生物科技園的情況再說。”

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白板上是劉洋他們連夜貼上去的各種資料——三個嬰兒的照片、何誌遠的檔案、華騰生物科技園的位置圖、毒品檢測報告的關鍵資料。席斯言拿起一支記號筆,在白板的中央畫了一個大圈,裡麵寫上“華騰生物科技園”,然後在旁邊畫了幾個分支,寫上“何誌遠”“張明”“嬰兒”“毒品”。

“我們現在知道的,”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有三個嬰兒,沒有出生記錄,體內有實驗室級別的毒品殘留,死在兆斐市,被何誌遠藏在法醫室的冷藏櫃裡。何誌遠每個月從一個叫張明的保潔員那裡收到五千塊,而張明的錢來自境外。何誌遠在安海期間,從張明那裡收到過三次包裹,寄出地址是華騰生物科技園。”

他轉過身,麵對所有人:“華騰生物科技園是什麼地方?誰瞭解?”

孫浩舉手:“我查過。華騰生物科技園是三年前建成的,主要是一些生物技術公司和實驗室入駐,做的是醫藥研發、基因檢測之類的業務。園區的安保很嚴格,進出需要門禁卡,非園區人員需要登記。B棟三樓目前租給了一家叫‘華睿生物’的公司,經營範圍是……藥物研發和臨床試驗。”

“臨床試驗。”席斯言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裡帶著一絲冷意。

雲曦月站在旁邊,看著白板上那些碎片,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她臉色微微變了。

“斯言,”她輕聲說,“我有一個想法,但是……”

席斯言看向她:“說。”

雲曦月咬了咬下唇,像是在組織語言:“PBS緩衝液是實驗室常用的,用來儲存細胞、組織樣本之類的東西。海洛因和可卡因……如果純度這麼高,又用PBS稀釋,那可能不是普通的毒品。”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有一些生物公司在做藥物研發的時候,會用動物做實驗。但如果……如果有人用人體做實驗,而且是用嬰兒——”

她沒有說完,但辦公室裡的每一個人都聽懂了她沒說出來的那半句話。

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樣,所有人都覺得呼吸困難。

王浩的嘴唇在發抖:“你是說……有人拿這些嬰兒……做毒品實驗?”

雲曦月沒有回答,但她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席斯言的手攥緊了記號筆,筆桿發出細微的咯吱聲。他深吸了一口氣,把筆放下,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證據之前,不猜測。查清楚再說。”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天已經大亮了,陽光穿過霧氣照進來,在辦公桌上投下一片朦朧的光。

“所有人,休息四個小時。四個小時後,我們去華騰生物科技園。”

沒有人動。

“我說了,休息。”席斯言的語氣不容置疑,“你們現在這個狀態,去了也是白去。睡覺,吃飯,四個小時後在這裡集合。這是命令。”

劉洋第一個站起來,打了個巨大的哈欠:“行,席隊,我聽你的。但我就在辦公室睡,懶得回家了。”

“隨便你。”

其他人也三三兩兩地站起來,有的趴在桌上,有的靠在沙發上,有的直接躺在了地上。幾秒鐘的功夫,辦公室裡就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鼾聲。

席斯言看著他們,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這些年輕人,昨天還在群裡嘻嘻哈哈地盤手串、養多肉,今天就被他逼著連軸轉了三十個小時。但他們沒有一個抱怨,沒有一個退縮。

他轉過頭,發現雲曦月還站在原地,抱著他的外套,安靜地看著他。

“你怎麼不休息?”他問。

“你呢?”她反問。

席斯言沉默了一下:“我不困。”

雲曦月走到他麵前,仰起臉看著他。她比他矮了一個頭還多,要仰得很高才能看到他的眼睛。她的杏眼裡布滿了血絲,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揍了兩拳,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亮得像是裝著星星。

“你騙人,”她輕聲說,“你眼睛都紅了。”

席斯言別開臉:“風吹的。”

“辦公室哪來的風?”

“……空調風。”

雲曦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踮起腳尖,伸手把他的帽簷往下壓了壓,遮住了他的眼睛。

“那就別看了,”她說,“你看不到我,我也看不到你,我們就當對方都去休息了。”

席斯言站在原地,帽簷被壓下來之後,他的視線被遮住了,眼前隻有一片黑色的布料。他感覺到她的手從他帽簷上移開,然後是一陣窸窣的聲音,再然後——

一隻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輕輕拉著他往前走。

他被拉著走了幾步,然後那隻手把他按到了一張椅子上。他聽到椅子轉動的聲響,然後是雲曦月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

“坐下。閉眼。睡覺。”

“曦月,我真的——”

“席斯言。”她叫了他的全名,聲音軟軟的,但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認真,“你三十個小時沒睡了。你現在腦子裡的那些線索、那些推理、那些計劃,在你困成這個樣子的時候,都是糊塗的。你需要休息。”

席斯言張了張嘴,想反駁,但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他閉上眼睛。

帽簷還壓在他眼睛上,遮住了所有的光。黑暗裡,他感覺到有人把一件帶著體溫的外套披在了他肩上,然後是輕輕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他在心裡默默地數了一百下,然後偷偷把帽簷往上推了一點點。

雲曦月趴在旁邊的桌上,臉枕著手臂,呼吸均勻而綿長。她已經睡著了,懷裡還抱著他的那件備用外套,臉頰壓在上麵,擠出一團軟乎乎的肉。

席斯言看了她一會兒,然後重新把帽簷壓下來,靠在椅背上。

四個小時。

他給自己四個小時。

四個小時之後,他要查清華騰生物科技園的一切。他要找到何誌遠。他要弄清楚那些孩子到底經歷了什麼。

他要讓該負責的人,付出代價。

但在那之前——

他閉上眼睛,聽著旁邊雲曦月輕輕的呼吸聲,感受著肩膀上那件外套殘留的溫度,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辦公室裡安靜極了。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色的光帶。光帶旁邊,王浩的核桃手串靜靜地躺在桌上,油光鋥亮,旁邊是他昨天從便利店買的飯糰,咬了一口就忘了吃完。

劉洋的多肉植物擺在窗台上,三十多盆,整整齊齊,在晨光裡綠得發亮。

一切都很安靜。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種安靜持續不了多久了。

四個小時。

四個小時之後,風暴就要來了。

四個小時後,席斯言準時睜開眼睛。

辦公室裡橫七豎八躺了一片,鼾聲此起彼伏。他輕手輕腳地站起來,把身上的外套疊好放在雲曦月旁邊,看了一眼她睡得紅撲撲的臉,沒捨得叫醒她。

他走到走廊裡,撥通了趙鐵生的電話。

“趙局,華騰生物科技園的情況,我需要支援。”

趙鐵生顯然也沒睡好,聲音沙啞得像砂紙:“要多少人?”

“先要工商註冊資訊、入駐企業名錄、近三年的消防檢查記錄、安監檢查記錄。另外,我需要一份B棟三樓的租賃合同和實際使用人資訊。表麵上走正常程式,不要打草驚蛇。”

“明白。我讓人去辦。你什麼時候去園區?”

“下午兩點。我先去看看情況,不進門,隻踩點。”

“行。注意安全。”

掛了電話,席斯言去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眼下的烏青還在,但精神已經恢復了。他整了整衣領,把帽簷壓低,下樓開車。

華騰生物科技園在兆斐市高新區的邊緣地帶,佔地麵積不小,灰色的圍牆把整個園區圍得嚴嚴實實。門口有崗亭,保安穿著製服,登記本、門禁卡、訪客證一應俱全,看起來跟任何一個正規的科技園區沒什麼兩樣。

席斯言沒有進去。他把車停在園區對麵的一條小巷子裡,搖下車窗,隔著一條馬路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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