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大院,燈火通明。
與後院那間陰暗潮濕的柴房相比,這裏簡直是另一個世界。
花廳裡擺著一桌酒席,山珍海味,琳琅滿目。
趙家家主趙德茂坐在上首,手裏端著一杯溫好的黃酒,慢慢喝著。
他五十來歲,麵容清瘦,留著一縷山羊鬍,穿著一身藏青色的綢緞長袍,腰間繫著一條白玉帶,看著倒有幾分儒雅。
可那雙眼睛,精明中透著幾分陰鷙,一看就不是好相與的。
趙家在湖廣省立足三代,祖上出過一個知府,如今族裏還有一個人在朝廷任職,雖然隻是個六品主事,官不大,但在地方上已經夠用了。
本州知府看在京城那位的麵子上,對趙家多有照拂。
再加上趙德茂會來事,逢年過節,該送的送,該請的請,知府大人的喜好他摸得一清二楚。
知府愛古玩,他就四處搜羅前朝瓷器、名人字畫,隔三差五送一件。
知府愛麵子,他就投其所好,在知府大人生辰時大操大辦,請了一班戲子唱了三天三夜。
一來二去,兩人關係好得跟親兄弟似的。
府衙裡的那些官員和差役,自然也對趙家恭敬有加。
趙德茂的妻子周氏坐在對麵,四十齣頭,保養得宜,穿著一件水紅色的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點翠的發簪,看著像三十多歲的人。
她端著茶杯,慢慢喝著,眉頭卻微微蹙著。
“老爺,”周氏放下茶杯,開口了,聲音不大,帶著幾分擔憂,“那兩個老頭,不會出什麼事吧?萬一鬧出人命來……”
趙德茂放下酒杯,看了她一眼,語氣不以為意:“能出什麼事?不過是一個破說書的,無根無萍,死了都沒人問。你擔心什麼?”
周氏嘆了口氣,道:“我不是擔心那兩個老頭,我是擔心那丫頭。萬一她跑去告官……”
趙德茂冷笑一聲:“告官?這州府裡,哪個衙門跟咱家沒有來往?她一個十幾歲的小丫頭,無憑無據,能告什麼?
再說了,那老頭是自己簽了契約的,說好要說滿一個月,他中途要走,那是違約。違約賠錢,天經地義。他不賠錢,我扣人,也是天經地義。就算告到知府大人那裏,我也不怕。”
周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她知道,老爺說得有道理。
這州府裡,趙家就是土皇帝。
知府大人收了趙家那麼多好處,不會為了一個說書的跟趙家翻臉。
趙德茂見她還在擔心,語氣緩和了些:“你放心,我有分寸。那兩個老頭先關著,死不了。等那丫頭回來了,再做打算。”
周氏問:“那丫頭要是不回來呢?”
趙德茂想了想,道:“等十天半個月,要是那丫頭還不回來,就把那兩個老頭丟到亂葬崗去。留著也是浪費糧食。”
周氏聽了,心裏一寒,但沒再說什麼。
她知道老爺的脾氣,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
趙德茂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頭的燈火,問:“兒子呢?還在鬧?”
周氏嘆了口氣,道:“一直在房間裏鬧呢。勸了半天了,就是不肯。送了好幾個丫鬟進去,都被趕出來了。東西砸了不少,連床上的帳子都扯下來了。”
趙德茂皺了皺眉,道:“那丫頭到底有什麼好?不就是會彈個琵琶嗎?至於這樣?”
周氏道:“老爺,你是不知道。兒子從小到大,對什麼事都不上心,連話都說不利索。
可那天在街上,看見那丫頭,眼睛都亮了。連續說了好幾個要字。這可是頭一回啊。”
趙德茂沉默了一會兒。
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隻有這一個兒子。
年輕的時候,他愛玩,花天酒地,娶了周氏之後,生了這個兒子,那方麵就不行了。
雖然請了不少名醫來看,都說是早年縱慾過度,傷了根本,治不好了。
所以這個兒子,雖然有些癡傻,但趙德茂沒辦法,趙家就這麼一根獨苗,再傻也得捧著。
那孩子今年十五了,前幾年才能吞吞吐吐地說幾個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利索。
趙德茂以為他這輩子就這樣了,沒想到那天在街上,他看見那個彈琵琶的小姑娘,竟然連續說了好幾個要字。
趙德茂當時就愣住了,然後心裏一陣狂喜。
這孩子,怕不是開竅了?
竟然開始想女人了?
他當即決定,不管用什麼法子,也要把那丫頭弄到手。
所以纔有了這一係列的事。
趙德茂轉過身,對周氏道:“你多勸勸他。跟他說,那丫頭跑不了,遲早給他弄回來。”
他頓了頓,又道,“這幾天多派幾個人出去找,不光在本地找,附近幾個州府也派人去。那丫頭一個小姑娘,跑不遠。”
周氏點點頭:“我已經讓人去找了。”
趙德茂又走到桌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道:“對了,知府大人那邊,我讓人送了件前朝的瓷器過去。是官窯的,品相極好,市麵上少說也得幾百兩銀子。”
周氏道:“知府大人收了嗎?”
趙德茂笑了笑,道:“收了。知府大人那邊的管家親自回的帖,說大人很喜歡,還問是哪兒淘來的。”
他頓了頓,又道,“過幾天,我在醉仙樓訂了一桌酒席,請府衙的幾個官員吃飯。到時候你也去,陪陪那些夫人們。”
周氏點點頭:“行,我讓人準備。”
趙德茂放下酒杯,走到門口,看著外頭的院子。
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白晃晃的一片。
他心裏想著:那丫頭,到底跑哪兒去了?
他搖了搖頭,轉身回了屋。
......
徽縣通往湖廣省的官道上,一輛馬車正在夜色中疾馳。
林硯秋掀開車簾,看了看外頭的天色。
月亮被烏雲遮住了,四下一片漆黑,隻有馬車前頭的燈籠發出昏黃的光。
他放下車簾,靠在車廂上,揉了揉太陽穴。
“到哪兒了?”徐長年坐在對麵,打著哈欠,聲音裏帶著睏意。
林硯秋道:“不知道。老王說,再走一天一夜,就能到湖廣省的地界。”
徐長年嘆了口氣:“這一天一夜,說得輕巧。我這屁股都快顛成八瓣了。”
林硯秋沒接話。他腦子裏全是老李頭的事。
按照小鈴鐺說的,老李頭被打斷了腿,躺在地上,沒人管。
那年紀,六十多了,腿斷了,傷口感染,又沒有葯,能撐幾天?
他不敢往下想。
這纔是真實的封建王朝,這纔是底層窮苦百姓的生活寫照嗎?
這世道,他不希望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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