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頭聽了,心裏一陣酸楚。
他想說“你不是還有我嗎”,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自己都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還說這些幹什麼?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那丫頭,是個苦命的。她爹孃把她扔在我這兒,就沒再管過。我膝下無子,把她當親孫女養。這些年,她跟著我走南闖北,吃了不少苦。
我本來想,再說上幾年書,給她攢些嫁妝,到時候尋個安生人家,讓她好好過日子。可現在……”
他沒說下去,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張老頭看著他,眼眶也有些紅。
他拍了拍老李頭的肩膀,道:“別想那麼多了。那丫頭機靈,肯定跑出去了。說不定這會兒已經找到人幫忙了。”
老李頭搖搖頭,苦笑:“找誰幫忙?趙家在這州府裏手眼通天,誰肯為了一個說書的老頭子得罪他們?”
張老頭沉默了。
他知道老李頭說的是實話。
這州府裡,趙家就是土皇帝。
官府跟他們是一夥的,百姓惹不起他們。
小鈴鐺一個十一歲的小姑娘,無依無靠,能找誰幫忙?
他嘆了口氣,靠在牆上,不再說話。
柴房裏又安靜下來。
門縫裏的光漸漸暗了,天快黑了。
老李頭躺在乾草上,望著頭頂的房梁,腦子裏全是小鈴鐺的影子。
那丫頭剛來的時候,才四五歲,瘦得皮包骨,怯生生的,不敢說話。
他給她買了新衣裳,給她做了好吃的,教她彈琵琶,帶她去茶館。
慢慢地,那丫頭臉上有了笑容,話也多了,還會跟他撒嬌。
有時候他累了,她會給他捶背。
有時候他病了,她會給他熬藥。
他以為,自己還能陪她好多年。
可現在,他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老夥計,”張老頭忽然開口,聲音很低,“你說,咱們還能出去嗎?”
老李頭沉默了一會兒,道:“不知道。”
張老頭又問:“那你後悔嗎?”
老李頭想了想,搖搖頭:“不後悔。就算再來一次,我也要把那丫頭送出去。”
張老頭聽了,笑了:“行,算我沒看錯你。”
兩人又沉默了。
黑暗中,老李頭忽然聽見張老頭在低聲哼著什麼。
哼的是一首老曲子,是他們年輕時候常唱的。
老李頭聽著聽著,眼眶又紅了。
他閉上眼睛,跟著哼了起來。
兩個老頭,一個躺在乾草上,一個靠在牆上,在黑暗的柴房裏,哼著年輕時唱過的曲子。
聲音沙啞,跑調,但很認真。
哼著哼著,張老頭忽然停下來,問:“老李,你說那丫頭現在在幹什麼?”
老李頭想了想,道:“可能在吃飯吧。她最愛吃紅燒肉,一頓能吃好幾塊。”
張老頭笑了:“那丫頭,倒是個有福氣的。”
老李頭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他不知道,小鈴鐺在徽縣,正在書局的客房裏,對著桌上的飯菜發獃。
桌上擺著紅燒肉、清炒時蔬、一碗蛋花湯,還有一碟醃蘿蔔。
王夫子讓人做的,特意交代多放肉。
小鈴鐺坐在桌前,看著那碗紅燒肉,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想起師傅最愛吃紅燒肉,每次茶館生意好,他都會買一小塊肉,給她做紅燒肉吃。
他自己捨不得吃,都夾到她碗裏。
她夾起一塊肉,放進嘴裏,嚼著嚼著,哭得更厲害了。
她放下筷子,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想師傅,想張老頭,想到師傅被打斷腿時的慘叫。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見到師傅,不知道師傅還能不能撐到他們來。
她隻知道,林公子答應她了,一定會去救師傅。
她相信林公子。
就像師傅相信她一樣。
她抬起頭,擦乾眼淚,端起飯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她要把自己養得壯壯的,等師傅回來,讓師傅看看,她沒有餓瘦。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照在院子裏,白晃晃的一片。
書局的後院很安靜,隻有秋蟲在草叢裏鳴叫。
遠在湖廣省的老李頭,不知道這些。
他躺在乾草上,閉著眼睛,腦子裏還在想著小鈴鐺。
他想起那丫頭第一次彈琵琶的樣子,小手笨拙地撥著弦,彈出來的曲子斷斷續續的,像貓叫。
他笑著糾正她,她不高興,嘟著嘴,賭氣不練了。
過了幾天,她又自己撿起琵琶,偷偷練。
後來她彈得越來越好了,茶館裏的客人誇她,她就臉紅,躲到他身後去。
他那時候想,這丫頭,長大了,會害羞了。
他想了很多很多,想到最後,迷迷糊糊睡著了。
夢裏,小鈴鐺穿著大紅嫁衣,坐在花轎裡,朝他揮手。
他站在路邊,笑著看她。
花轎越走越遠,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天邊。
他想追,腿卻動不了。他急得大喊,卻發不出聲音。然後,他就醒了。
柴房裏一片漆黑,隻有門縫裏透進來一絲月光。
張老頭靠在牆上,打著呼嚕,睡得很沉。
老李頭看著那絲月光,心裏想:那丫頭,一定要平安啊。
師傅這輩子隻有你這一個親人了,師傅怕是看不到你嫁人了。
你一定要好好地照顧自己,尋到一個好人家,生幾個白白胖胖的娃兒,然後安安穩穩的過一生。
最好是老實本分的人,窮點沒關係,苦點也沒關係,這樣他們纔不會欺負你。
你沒有孃家人給你撐腰,師傅也不在了,到時候你要是真讓人欺負了,可怎麼辦吶。
老李頭抬頭看了眼窗外,烏雲遮住了天,看不見一點亮光。
他想了想,暗啐了一口。
這狗日的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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