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試落下帷幕,但唐寅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兒!
試題泄露的事情,終究紙裏包不住火,早晚都要爆發開來,到時候,一場科舉舞弊的大地震便會驟然降臨,而自己這般不聞不問之舉,最少也要被打上一個‘知情不報’的罪名!
甚至,唐寅更是想到,這般局麵,有不小概率就是鮑家乃至閹黨一係對自己的絞殺,若抱著僥幸心理,到時候,火勢燒到頭上,想要撲滅就難了!
所以,他得穩一手!
唐寅當即離開河東會館,向貢院而來!
死胖子,無緣無故坑我,那就別怪哥們將你抖落出來了!
此前數日時間裏,唐寅心緒一直都懸著,而今終於下定決心,要進行揭發舉報!
不管接下來事態如何發展,自己起碼有一個主動檢舉之功!
再加上他逆轉思路,寫就完全不同的答題,即便科舉舞弊案引爆,自己所受的牽連,也會降到最低!
心頭想著這些,唐寅便是來到了偌大的貢院所在,當即便向守門之人言說,自己想要求見主考大人。
然而,隨即他便得到迴應,主考楚江嵐此刻正在主抓評閱試卷的大計,根本沒時間見他。
對此,唐寅也是有些心理準備的,當即退而求其次,與聞訊而出的一個官位不低的禦史交流起來。
禦史名為‘周廷謹’,他上下打量對方,“聽聞你有重要的科舉事宜要找主考大人?他現在沒空見你,有什麽話,你對我說就行了。”
唐寅當即開口,用隻有對方能聽到的聲音道:“大人,我要檢舉,此番會試,或有試題泄露之弊!”
此言一出,禦史周廷謹差點把頜下胡須都拔下來,他當即一把拉住對方手臂,徑直將其帶進了一間屋舍之中。
關上房門,周禦史這才麵色肅然的沉聲道:“你知曉自己在談及什麽嘛?”
唐寅點頭,“學生自然知曉,但茲事體大,不得不報!”
禦史周廷謹蹙眉開口,“你是此番會試的舉子吧?如此大事,因何沒在考場上揭發,而要等到科舉結束後,這才姍姍來報呢?”
唐寅想也不想便道:“大人容稟!學生在會試考場上發現了端倪,頓時驚得魂飛天外,整個人都是懵的,隻想著能遠離禍端便好!但考完之後,學生卻是越想越有問題——”
“若是一直隱瞞不報,讓作奸犯科之人逍遙法外不說,後續案情爆發開來,學生怕是也要落個知情不報的罪名,所以,思前想後之下,這才鼓起勇氣,前來檢舉揭發!”
禦史周廷謹不由暗自點了點頭,對方所言,倒是合情合理,別說隻是個考生了,便是自己這般混跡官場多年之人,若是突然遭遇此等變故,肯定也是第一時間求穩的!
念頭及此,他不由開口道:“你姓甚名誰,是如何發現試題泄露的?且從實說來。”
言罷,周禦史拿起筆來,便準備記錄一番。
“學生姓唐名寅……”
此言一出,周廷謹的手便是一抖,一滴黑墨掉落在紙上。
“你叫唐寅?可是那個寫就《短歌行》等名篇的詩壇聖手?可是北方舉子中唯一一個‘連中四元’的存在?可是主考大人的師侄?”
這位禦史對自己還挺瞭解。
唐寅心中嘀咕一句,隨即點了點頭。
所謂‘人的名樹的影’,雖然對方仍舊是那個舉報的學子,但禦史周廷謹對其態度頓時鄭重了不少!
“原來你便是唐寅!現在可以將你知曉的事情說出來了,我會一字不落的記錄下來,你莫要有所增添,或是有所刪減,如何經曆,原封不動述說便是。”
唐寅點頭,接下來便將他在半路上跟胖書生林逸如何相識,隨即對方一路如何問詢自己題目等的事情,全都原原本本述說開來。
他說完了,禦史周廷謹也都記錄完畢,隨即,又問詢了幾句,確定沒有什麽遺漏,便是讓對方在筆錄上簽字畫押。
“唐寅,迴去後,你莫要向其他人妄言此事,待在河東會館也不要亂走動,隨時等待傳喚!”
“學生知曉的!”
唐寅點頭稱是,隨即便是退了出來。
從守衛森嚴的貢院走出,他感覺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而今將此事報了上去,今後即便科舉舞弊案爆發,自己也能最大程度的撇清了!
而那位禦史周廷謹,其坐在屋中,皺眉思忖起來……
科舉舞弊之事,關乎重大,本官不能聽任這唐寅一麵之詞,便貿然而動!
先看看動靜再說,如果評閱試卷過程中沒發現什麽,我自不必小題大做,反之,若事情鬧起來,我再將唐寅的揭發證詞報上去不遲!
為官這些年,無論遇到什麽事情,他都不會急著向前衝,而是根據事態發展而動,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如此,讓他縱橫官場多年而不倒!
……
貢院另一處所在。
五千餘學子的試卷被集合在一處,進行彌封糊名,隨即由專人用朱筆謄錄,再經過對讀核對,確認無誤後,原版墨卷存檔,謄錄的硃卷則被報送十八經房,進行評閱。
所謂‘十八經房’,便是‘詩經房’五個、‘易經房’五個、‘尚書經房’四個、‘春秋經房’兩個、‘禮記經房’兩個!
根據考生所選的‘本經’不同,進行對應經房的投送!
五千餘份試卷,即便分到十八個經房,平均每個也有兩三百份兒之多,當下,‘房官’與手下的若幹個‘房賓’,便是開動起來,投入到評閱試卷之中。
一連兩三日過後,評閱終於有了些眉目。
春秋經房內。
房賓們將自認為不錯的試卷報呈到房官的案幾上。
其中,一個房賓眉飛色舞開口,“大人,卑職發現了一份兒驚才絕豔的試卷,還請您過目,卑職以為,其有成為‘房首卷’的潛質!”
房首卷,乃是一個經房的最佳試卷,報呈的時候放在最上麵的那份兒,擁有競爭五經魁首的資格,房官聽對方如此說,自然也重視起來。
然而,剛看了兩眼,另一個房賓也出聲道:“大人,卑職這裏也有份兒試卷,其驚豔程度為卑職僅見,這或許纔是‘房首卷’之選!”
聽此言語,房官不由喜上眉梢,我春秋經房如此人才濟濟麽?竟然同時出現了兩份堪稱‘房首卷’的存在,吾倒要好好看看!
接下來,他便興衝衝的觀摩起來……
然而,剛剛掃了第二份試卷兩眼,其臉上便是浮現出一抹愕然神色!
接下來,房官又仔細的對比了一番‘第一份’與‘第二份’試卷,其一張臉,逐漸變得發綠開去!
因為,他發現,兩份‘驚才絕豔試卷’,其所答的內容,竟幾乎一般無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