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東宮所在。
大乾太子洪承乾目光灼灼的看著案幾上的紙張,間或微蹙眉頭,間或展顏而笑,間或露出恍然神色,凡此種種不一而足。
好一會兒功夫,他這才抬起頭來。
“唐伯虎此番鄉試之筆力,著實不虛!尤其是……”
“他所答的策論題目,幾乎道道都是真知灼見,對大乾王朝的治理,有著不小的借鑒!”
“昌隆三十一年,河東行省的這個解元,實至名歸!”
在此之前,他一度以為,由於自己囑托副主考鍾會的緣故,唐寅怕是被放了水,這才彷彿編寫話本故事般的拿了個‘解元’,而今,看完對方的答卷,他隻能說,但凡一個正常的主考,定然都會點對方為鄉試第一的!
洪承乾緩緩撥出一口濁氣……
還好孤有先見之明,讓鍾會盯著些,不然,如此一個好苗子,便要被下麵那些蠅營狗苟之輩給糟蹋作踐了!
硃卷墨卷謄抄錯誤?
兩個錯字一個漏字?
唐伯虎的試卷一度都沒能出得春秋經房,便被掃落開去?
此等下作手段,真乃膽大包天!
太子洪承乾眼中閃爍著絲絲精芒,現在有父皇給那些人撐腰,我不能如何,待父皇百年之後,我登臨君位——
定要將那些帝國蛀蟲全都清除開去!
大乾,若是任由這些朽木之臣與蠅營狗苟禍害下去,用不了多久怕是就要社稷不保了!
這個帝國,就像是父皇那老邁的身軀一般,已然漸入暮年,若再沒人出來振奮一番,後果著實不堪想象!
而我洪承乾,便要經營此道,做那中興之主!
霎時間,這位大乾儲君身上爆發出一股難言的淩厲氣勢,令得不遠處的宮女太監們俱是一凜!
不過,須臾功夫,太子身上的淩厲氣勢便消散開去,他又恢複了平常時候的鬆弛淡然。
唐伯虎一路披荊斬棘,在科舉之路上已然斬獲‘四元’,距離那‘連中六元’的讀書人終極榮耀也隻差兩步之遙!
如此經世之才,誌得意滿之際,難怪能吟誦出《短歌行》這般氣象不俗之篇章!
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唐伯虎,你想做孤的周公麽?
倒也未嚐不可,隻是,在此之前,你還需通過‘會試’以及‘殿試’這兩道關口,讓孤看看你最終的成色!
太子洪承乾嘴角勾起一抹微妙的弧度,唐伯虎,希望你便是孤今後振奮大乾王朝的中流砥柱,待百年之後,孤為中興之主,而你便是那流芳百世的中興之臣!
……
唐寅自然不知大乾太子對其的一番點評,此刻,他正跟洪青、於學春、趙明心、葛浪幾人剛剛踏入春闈逐鹿堂,準備上課一番。
然而,還沒來到座位,後排的馮寂便是站起身來,熱絡的招呼道:“唐解元,這廂來,在下有題目要問詢!”
俏書生洪青冷哼一聲,“這馮家庶子還問上癮了?這月餘時間,他幾乎每日都有題目問詢,以為別人該他的麽?”
另一邊,寒門於學春更是咬牙道:“馮寂好大的架子!請教問題竟然還讓伯虎兄親自過去,當真豈有此理!待我前往噴他一番!”
唐寅嘴角一扯,連忙一把拉住怒氣衝衝要去噴人的對方,哭笑不得道:“學春兄,不至於,區區俗禮,何足掛齒?”
說話間,他邁步便向後排走去。
馮寂絲毫沒有自己無禮的覺悟,在唐寅離他還有段距離時,便開口出聲,“唐解元,請問‘君子不器’,吾是否可解為‘君子不為器’也?”
還未等後者開口,另一邊,剛剛睡起一覺,睡眼惺忪的宋時安,便是輕飄飄道:“你這是落榜的解法!”
“君子不器,非不為器,乃不限於器也!”
唐寅此時已來到後排兩人之側,目光微閃道:“宋兄所言不差,器止於一用,君子之蘊,不若是之拘也。”
聽此言語,號稱河東最為年輕魁首的宋時安,其惺忪睡眼中頓時清明瞭幾分,當下道:“蓋器以適用為功,而道以兼該為貴;君子體道,故不囿於一能!”
唐寅幾乎不假思索,脫口而出,“夫人之所以異於器者,以其有全德也;器各適其用,而不能相通;君子兼體其用,而無所不備。”
宋時安徹底清醒,當即道:“器之用,專而不廣;君子之道,博而能通!”
唐寅作為卷王的存在,最喜歡這般比拚性質的角逐,緊跟而上開口起來,“守一藝者,器也;貫萬理者,君子也。”
宋時安看向對方的目光,展現出從未有過的凝重,思量片刻,便道:“不器,則可以任大事;不器,則可以應萬變!”
唐寅嘴角上揚,幾乎毫無間隙銜接,“是以君子務修其本,不徒以一能成名。”
宋時安眉頭蹙起,一時間,卻是沒有想好,最後的升華收尾該如何強有力道出。
此時間,唐寅的聲音徐徐響起,“君子不器,斯為全人。”
宋時安略一沉吟,便是雙眼放亮道:“好一個‘君子不器,斯為全人’!”
隨之,他衝對方拱手道:“唐解元之才情,當真舉世無雙也!”
唐寅淡笑出聲,“宋兄才思敏捷,難怪被譽為河東之科舉神童!”
聽此言語,宋時安歎了口氣,“已是老黃曆的事情,唐解元莫要再提,神童之稱,羞煞人也!”
一旁,馮寂輕咳一聲,開口言道:“二位當真才華橫溢,對答交流之間,便是將我之題目給解了。”
唐寅擺手,說了句無妨,便是看向先前因大睡而將臉上壓出痕跡的某神童,“宋兄如此驚世才學,為何整日伏案狂睡,浪費大好韶華時光?”
他作為卷王的存在,對於這種浪費時間,蹉跎歲月的舉動,簡直不能忍!
宋時安落寞開口,“不浪費時間又能如何?此生……我已無望於科舉仕途,現在便是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鍾,混日子罷了。”
“若非家中年邁老父不答應,吾早就退學而去了!”
一旁,馮寂見兩人漸漸聊入了‘正題’,眼底深處不由閃過一抹欣慰神色,宋兄,我也隻能幫你到這了,至於這位強悍如斯的唐解元能否幫忙,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