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月提著那個冰冷的生物安全箱,走回那扇厚重的ICU大門。
箱體上代表著最高生物安全等級的黃黑標識和低溫運輸的提示燈,在走廊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每一步,都彷彿踏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隨著她的背影,充滿了無聲的祈求、恐懼,以及一種近乎悲壯的送彆。
氣密門再次開啟,又無聲閉合,將所有的目光隔絕在外。
ICU內,李婧怡依舊守在床邊,緊緊握著陳奕的手,彷彿那是連線兩個世界的唯一纜繩。
當溫月提著箱子走到床邊時,李婧怡的目光落在上麵,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握著陳奕的手也猛地收緊。
怕。她怎麼能不怕?
這箱子裡裝的,可能是救命的稻草,也可能是……催命的毒藥。
是陳奕用最後清醒的意誌賭上的全部希望,卻也可能是加速他離開這個世界的最後一推。
她怕自己親手參與的這個決定,會終結她最愛的人,會讓她腹中的孩子永遠失去父親。
陳奕似乎感應到了她的恐懼和掙紮。
他的眼球極其緩慢地轉動,視線越過呼吸麵罩的霧氣,落在她臉上。
那目光平靜得令人心碎,冇有對未知藥物的恐懼,冇有對死亡的畏懼,隻有一種試圖安撫她的溫柔笑意。
他無法說話,隻能用眼神告訴她:這是我選的路,無論結果如何,我都接受。彆怕。
溫月將生物安全箱放在旁邊的無菌操作檯上,輸入密碼,箱蓋彈開。
冰冷的白霧湧出,露出裡麵固定在特製支架上的一支注射器。注射器不大,裡麵是約5毫升的液體,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微帶乳白色的光澤,裡麵懸浮著無數肉眼不可見的、活躍的星辰。
鄧梅和另一位神經內科的醫生已經穿戴好無菌手術服,做好了準備。
他們麵色凝重,但微微緊繃的下頜線暴露了他們內心的巨大壓力。
這是醫學史上第一次,將一種跳過所有常規臨床前驗證步驟的、高度個性化的實驗性藥物,直接注入一位危重病人的中樞神經係統。
“陳院長,李院士,小月,”
鄧梅的聲音透過口罩傳來,
“我們將進行腰椎穿刺,將藥物注入蛛網膜下腔,使其能通過腦脊液迴圈,最直接地作用於脊髓和大腦。這個過程有標準流程,但藥物本身的效果……無法預測。你們……都清楚並同意嗎?”
李婧怡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嚐到血腥味,才用力點了點頭,眼淚無聲地滾落。溫月也紅著眼眶點頭。
陳奕無法點頭,他隻是緩緩地、極其輕微地,眨了一下眼睛。那是確認,也是許可。
“好。”
鄧梅深吸一口氣,看向同事,“開始吧。”
在醫生的指示和協助下,護士小心翼翼地將連線在陳奕身上的部分管線暫時調整,然後極為輕柔地幫助他緩慢地從平臥位轉為側臥位。
這個簡單的動作對他現在虛弱的身體來說已是極大的負擔,監測儀上的心率瞬間加快,呼吸機的報警輕微地響了一下又恢複。
李婧怡轉到床的另一側,麵對著他。
她伸出手,穿過無菌簾的縫隙,輕輕捧住他轉向她這邊的臉頰,用拇指撫過他深陷的眼窩和高聳的顴骨。
醫生熟練地定位、消毒。冰涼的消毒液擦過陳奕腰背部的麵板,帶來一陣微涼的戰栗。
接著是區域性麻醉,細小的針尖刺入,帶來短暫的刺痛,很快轉化為麻木。
“會有點脹痛,請保持姿勢,千萬不要動。”醫生的聲音冷靜地提示。
真正的穿刺針,比麻醉針更長更粗,在影像引導下,緩緩刺入麵板,向著L3-L4腰椎間隙深處推進。
陳奕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種深層的、鈍性的壓力,沿著脊柱傳導,並不尖銳,卻帶來強烈的不適和一種被侵入的異樣感。
李婧怡的心揪緊了,她幾乎能感受到那針尖每前進一毫米所帶來的壓力。
時間在寂靜中爬行。突然,主刀的醫生手指微微一頓,低聲道:“有了。”
穿刺針突破了硬脊膜,進入了蛛網膜下腔。
一種清晰的落空感傳來,緊接著,腦脊液從針尾的連線管中緩緩滲出、滴落。
“腦脊液迴流通暢,壓力正常。”
醫生確認道,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他接過護士遞來的特製注射器,小心地連線在穿刺針的介麵上。
那一刻,所有人的呼吸似乎都停止了。
李婧怡閉上了眼睛,她不敢看,卻又強迫自己必須睜眼看著。
“開始推注。速度會很慢。”醫生說著,拇指開始極其緩慢地施加壓力。
那乳白色的、承載著一切希望與恐懼的液體,開始以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速度,順著穿刺針的管腔,注入那片清亮的腦脊液中。
它將隨著腦脊液的迴圈,流向陳奕的整個脊髓和大腦,去尋找、去結合、去試圖修複那些正在死去的運動神經元。
整個推注過程持續了大約十分鐘。這十分鐘,如同十個世紀般漫長。
李婧怡的淚水從未停止,但她的眼神,從最初的恐懼、掙紮,漸漸變成了的專注。
她看著那液體一點點消失,看著醫生的手離開注射器,看著穿刺針被小心地拔出,無菌敷料貼上。過程結束了。
藥物,已經進入了他的身體,進入了他生命的最後防線,進入了一場無人知曉結果的、微觀世界的戰爭。
醫生做完最後的處理,對鄧梅點了點頭,低聲交代了幾句,便和護士一起,再次將陳奕小心翼翼地恢覆成平臥位,重新整理好所有的生命支援管線。
鄧梅走到床邊,看了看監測儀上暫時冇有劇烈波動的資料,又看向李婧怡和溫月,聲音帶著深深的疲憊和期待:
“藥物已經注入。接下來……就是等待了。最初的24到72小時是關鍵。可能會發燒,可能會有炎症反應,也可能……什麼都不會發生。”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陳奕平靜的睡顏上,輕聲說:
“現在,我們能做的,已經都做了。剩下的……交給時間,也交給……他自身的生命力,和那藥物了。”
李婧怡緩緩鬆開捧著陳奕臉頰的手,指尖冰涼。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孕育著生命的小腹,又抬頭看向床上彷彿隻是沉睡的愛人。心中的空洞和恐懼並未消失,但奇異地,多了一絲微弱的、連她自己都無法解釋的……平靜。
她已經把能給的,都給了他。
她重新握住他無力卻尚存溫暖的手,俯下身,在他耳邊,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氣聲,呢喃道:
“我等你。無論多久,無論結果……我和寶寶,都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