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家人和朋友們圍在床前,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卻依舊難掩沉重的溫馨。
陳奕靠坐在床頭,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比之前好了些,他目光掃過一張張寫滿擔憂的臉。
“好了好了,我真的冇事兒。”
他語氣輕鬆,甚至帶著點調侃,
“你們看,我這不是好好的?能吃能睡,腦子也清楚。鄧主任也開了藥,大過年的,都彆杵在這兒了,時間不早了,趕緊回去休息吧。尤其是婧怡,你現在可不能累著。”
他的目光落在李婧怡身上,帶著溫柔和堅持。
眾人還想說什麼,但看著陳奕那平靜的眼神,到嘴邊的話又都嚥了回去。
他們知道,陳奕是在用他的方式,保護他們,也保護此刻脆弱的氣氛。
陳奕又將視線轉向坐在李婧怡身邊的陳曦,語氣多了幾分鄭重和托付:
“姐,這段時間,婧怡就麻煩你多照顧了。她剛懷孕,反應大,我又……可能顧不上那麼多。”
陳曦立刻握住李婧怡的手,眼圈雖然還紅著,但語氣異常堅定:
“小奕,你放心。有姐在呢。等會兒回去我就讓婧怡搬到家裡來住,爸媽,還有我,我們一家人肯定把她照顧得好好的,你現在什麼都彆想,就好好配合醫生治療,知道嗎?”
陳奕點了點頭,目光裡流露出感激。他又看向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眉頭緊鎖的溫月:
“月月,明天……可能得麻煩你早點過來。我們得去一趟P4實驗室,我有些想法需要儘快開始驗證。”
溫月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裡有疲憊,有對未知的恐懼,但更多的是不容動搖的決心和屬於科學家的清醒。
她知道,陳奕不是在交代後事,而是在部署下一場戰役。她用力點了點頭:
“好,奕哥。我明天一早就到。需要提前準備什麼嗎?”
“不用,婧怡已經安排下去了。”
陳奕擺擺手,似乎有些累了,“今晚,大家都先回去,好好睡一覺。”
又說了幾句閒話。李婧怡一直冇怎麼說話,隻是默默地看著陳奕。
最後,看著陳奕把鄧主任開的藥服下,她纔在陳曦和母親的攙扶下,一步三回頭地,跟著家人們離開了病房。
病房門輕輕關上,隔絕了外麵的世界,也隔絕了那些關切的目光和沉重的呼吸。
陳奕靠在枕頭上,閉上眼睛。臉上的平靜,如同潮水般褪去,隻剩下深深的疲憊,和一絲獨自麵對深淵時,無可避免的茫然與孤寂。
他搖搖頭,彷彿想把所有雜亂的情緒都甩開。現在,不是沉溺的時候。
他伸手關掉了床頭燈,隻留下牆角一盞昏暗的地腳燈。房間陷入半明半暗之中。
疲憊如潮水般湧來,很快,他便沉入了睡夢中。
……
第二天清晨,窗外的天光剛剛泛起魚肚白,除夕夜的喧囂早已散去,城市還在新年的第一場酣睡中。
陳奕的生物鐘很準,準時醒來。
他在床上靜靜躺了幾分鐘,感受著身體的狀況。頭腦清醒,思維流暢,這讓他稍稍安心。他試著動了動手指,又屈伸了一下腿腳。
右腿……那種肌肉使不上勁、彷彿不屬於自己的感覺,更加清晰了。他皺起眉,但冇有驚慌。他知道,這就是這個病的特性。
他慢慢坐起身,用手撐著床邊,試探著將雙腳挪到地上。
左腿支撐還算穩當,右腿在觸地時明顯軟了一下,他連忙用手扶住床沿。
緩了幾秒鐘,他小心翼翼地、將身體重量逐漸轉移到雙腿上,然後,扶著床和牆壁,緩緩地挪向了病房內的獨立衛生間。
每一步,都走得異常緩慢和謹慎。
他能感覺到右大腿肌肉的顫抖和膝蓋的僵硬。短短幾米的距離,竟讓他額角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但最終,他靠自己走進了衛生間。
洗漱,刮鬍子,看著鏡中那個除了臉色略顯蒼白、眼神帶著血絲,但基本與往常無異的自己,陳奕挺直了背脊。至少,他現在還能自己完成這些事。
他扶著牆,慢慢地挪回病房。然而,就在他推開衛生間門,準備回到床上時,卻猛地頓住了腳步。
病房裡,不知何時,已經站滿了人。
足足有十幾位。有白髮蒼蒼的老者,有神情專注的中年專家,他們穿著便服或白大褂,鄧梅也站在其中,正低聲和一位老者說著什麼。
看到陳奕從衛生間出來,扶著門框站在那裡,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那目光裡有審視,有關切,有凝重,有探究。
陳奕認得其中幾位,曾在學術會議上見過的、國內神經科學界泰山北鬥級的人物,還有一些隻在頂級醫學期刊和內部參考中看到過名字的權威專家。
鄧梅見狀,連忙走上前,扶了陳奕一把,同時低聲快速介紹道:
“陳院長,您醒了。這幾位……是老人家連夜親自協調,從全國各地緊急請來的專家。協和醫院神經內科的劉老,解放軍總院的王將軍,華山醫院的李院士,華西醫院的張教授,中山一院的趙主任……是來為您進行聯合會診的。”
老人家親自協調……連夜……全國頂尖專家……
陳奕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暖流瞬間沖垮了他剛剛建立起的心理防線,鼻尖猛地一酸。
但他強行忍住,對著滿屋子的前輩和專家,努力露出一個平靜而感激的笑容,微微欠身:
“麻煩各位老師了。這麼大老遠,又是過年期間,實在……過意不去。”
他的聲音不大,甚至因為身體虛弱而有些中氣不足,但語氣真誠,姿態不卑不亢。
劉老率先走上前一步,上下仔細打量了陳奕一番,眼神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痛惜:
“陳院長,客套話就不說了。你的情況,鄧主任已經簡單向我們介紹過。我們這些人過來,就集思廣益,用上我們所有的經驗和最新的進展,為你製定出最合理、最前沿、也最有希望的治療和支援方案。你放寬心,配合我們就好。”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輕輕敲響,隨即推開。
溫月提著公文包,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
她臉上還帶著晨起的清冷氣息,眼眶泛紅,顯然一夜未眠。
但當她推開門,看到滿屋子陌生而威嚴的專家麵孔時,明顯愣了一下,腳步頓在門口。
陳奕看向她,對她點了點頭,眼神示意她進來。
溫月定了定神,對滿屋子的專家們微微躬身致意,然後快步走到了陳奕身邊,目光與陳奕交彙,一切儘在不言中。
專家們的目光也落在了溫月身上,帶著些許詢問。
陳奕輕輕吸了口氣,目光掃過滿屋的專家,最後落在溫月身上,然後,轉向那位為首的劉老,聲音平穩地開口:
“劉老,各位老師,這位是我們研究院生物醫學工程所的溫月,也是我接下來一些……想法的主要合作者。關於我的治療,我也有一些想法,或許……可以和大家一起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