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如同被按下快進鍵的膠片,在無數張圖紙、無數次實驗、無數個不眠的夜晚中飛速流逝。
夏日的灼熱被秋風的涼爽取代,金黃的落葉尚未落儘,北風便裹挾著初冬的寒意,橫掃了華北平原,而後是漫長而凜冽的寒冬。
這半年多,對華夏前沿科學研究院乃至整個國家相關的戰略科技戰線而言,是名副其實的“攻堅之年”。
而陳奕的身影,如同一個永不疲倦的座標,烙印在了這段沸騰歲月的每一個關鍵節點。
院長辦公室那盞燈,亮起的時間越來越少。
更多的時候,陳奕的辦公室在各個研究所的實驗室、在西北荒漠深處龐大的總裝車間、在東北老工業基地機床轟鳴的廠房、在南方沿海精密製造企業的無塵室。
他脫下了常服,換上了和所有工程師一樣的深藍色工裝,胸前彆著姓名牌和許可權卡。
臉上、手上時常沾著機油、焊渣或者特種冷卻液的痕跡。
吃飯就在食堂或者工地旁的臨時餐棚,和所有人一起排隊,端著不鏽鋼餐盤,蹲在牆角或坐在建材上,一邊快速扒飯,一邊和身邊的人討論某個焊接引數或者控製邏輯。
他不再是那個隻在關鍵決策時出現的陳院長。
他是和大家一起啃硬骨頭的陳工,是能一眼看出圖紙上細微邏輯漏洞的陳老師,是能掄起扳手和大家一起排除故障的小陳。
他的足跡,從燕京研究院的恒溫實驗室,到西北戈壁的風沙試驗場;從東北老工業基地的厚重機床旁,到南方精密製造企業的無塵車間裡;
從“玄女”銳利的機翼下,到“鸞鳥”巍峨的龍骨間……這半年,他走的路,可能比很多人幾年走的還要多,還要難。
大家能清晰感受到他的變化。
麵板曬黑了些,人也瘦了一圈,但眼神愈發銳利沉靜,行動更加果決利落。
他對各個專案的進度、難點、關鍵人員狀態,瞭如指掌。
他依然會為技術路線的選擇與人激烈爭論,但更多了一份傾聽的耐心和對不同意見的包容。
他依然會因進度滯後而嚴厲督促,但也會在大家連續加班後,強製命令休息,甚至自掏腰包讓食堂加餐。
他融入了這片由鋼鐵、程式碼、汗水、夢想構成的洪流,成為了其中最堅定、也最醒目的浪花之一。
冬去春來,時光的腳步無聲卻堅定,走到了2024年的門檻。
2月8日,農曆臘月二十九。
研究院主樓大會議室內,暖氣開得很足。會議桌被挪到了牆邊,中間空了出來,擺滿了從食堂推來的餐車,上麵是熱氣騰騰的餃子、各種美食。
會議室裡人聲鼎沸,幾乎研究院所有留守的研究員、工程師、行政後勤人員,都聚集到了這裡。
大家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聊天,臉上帶著久違的、徹底放鬆的笑意。空氣裡瀰漫著食物的香氣和濃濃的年味。
陳奕站在桌前,看著眼前這些熟悉的麵孔。
他們中,有人眼袋深重,顯然剛熬過夜;有人手上還貼著創可貼,是實驗或除錯時不小心留下的勳章;有人興奮地和同伴討論著剛剛攻克的一個小難題,也有人安靜地站在角落,臉上是完成任務後的疲憊與滿足。
他拿起一個簡易的麥克風,輕輕吹了吹,試了試音。
會議室裡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
“各位老師,各位同仁,”
陳奕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開,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笑意,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從去年夏天,啟明星計劃公佈,到南天門各項子係統全麵啟動預研,再到今天……這半年多,大家是怎麼過來的,我心裡清楚,大家心裡更清楚。”
“在西北啃沙子的時候,在東北凍得手腳發麻的時候,在南方廠房裡熬通宵的時候,在實驗室裡對著一個資料、一段程式碼死磕的時候……肯定苦,肯定累。”
會議室裡很安靜,隻有他平靜的聲音在迴盪。許多人默默點頭,想起了那些艱難卻充實的日夜。
“但是,”
陳奕提高了聲音,眼神變得明亮而充滿力量,
“我們挺過來了!玄女的靜力試驗通過了!白帝的飛控軟體迭代了十七版,越來越穩!承影的原型機能跑能跳了!寒光的平台和彈射係統匹配成功!鸞鳥的模擬指揮艙段,所有裝置聯調一次通過!還有金烏那邊,靳老前兩天偷偷告訴我,新的磁約束方案模擬結果,比預期還好!”
他每說出一項,會議室裡的氣氛就熱烈一分,不少人臉上露出了自豪的笑容。
“這些成績,是我們在座的每一個人,用汗水、用智慧、用無數個不眠的夜晚,一點一點拚出來的!是大家遠離家人,堅守崗位,默默付出換來的!”
陳奕的聲音有些激動,“我陳奕,在這裡,代表研究院領導班子,也代表我個人,向大家,說一聲——”
他後退一步,對著全場,深深鞠了一躬。
“辛苦了!真的,大家辛苦了!”
掌聲,如同暴風雨般驟然響起,經久不息。
許多人眼眶發紅,用力地鼓著掌,彷彿要將這半年多所有的壓力、疲憊和委屈,都在這掌聲中宣泄出去,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成就感和被認可的溫暖。
掌聲稍歇,陳奕直起身,臉上重新露出笑容,他指了指身後堆成小山的禮盒:
“廢話不多說,過年了,院裡給大家準備了一點小小的新年禮物。不是什麼值錢東西,就是點心意。每人都有,按部門和專案組,後勤部的同事已經在分裝了。”
他又指了指旁邊的餐車:“食堂大師傅們忙活了一下午,餃子管夠,菜管夠!大家今晚,就在這兒,提前吃頓年夜飯!吃飽,喝好!聊聊家常,放鬆放鬆!”
“明天開始,到初七,正式放假!”
陳奕朗聲道,“各專案組,安排好輪流值班人員就行。其他同誌,緊繃了一年的神經,該好好休息一下了!回家陪陪父母,陪陪愛人孩子,或者乾脆矇頭大睡幾天!把精神養足,把身體養好!年過完了,還有更硬的仗,等著我們去打!”
“好!”
眾人齊聲應和,笑聲和歡呼聲再次充滿了會議室。
陳奕放下麥克風,率先走到餐車前,拿起一個餐盤,夾了幾個餃子,又舀了勺菜,然後很自然地走到人群中間,和他們坐在了一起。
“奕哥,你這半年跑的地方,比我們誰都多,最該休息的是你吧?”
一個年輕的研究員笑著問。
陳奕咬了口餃子,含糊道:
“我是該歇歇了。不過休息之前,得先把你們這群債主打發了才行。”
他指了指那邊正在分發禮盒的後勤人員,開玩笑道。
眾人大笑。
餐車前排起了長隊,大家說說笑笑,互相祝福。餃子的熱氣氤氳開來,模糊了一張張年輕而充滿朝氣的臉龐。
窗外,夜色漸濃,遠處的城市已是萬家燈火,年的氣息越來越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