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在啟明星引發的全國性熱潮與高校整肅的餘波中,悄然過半。
天氣依舊炎熱,研究院裡的忙碌卻並未因高溫而有絲毫減退,反而因為一份份沉甸甸技術方案的落地,變得更加緊張有序,步伐加快。
陳奕的身影如同不知疲倦的陀螺,在各個研究所之間高速旋轉。
他手裡的不再是之前那個絕密的硬碟,而是由院辦機要室根據最高授權、分解加密後生成的數十個專用資料模組。
每一個模組,對應南天門計劃中的一個核心子係統或關鍵技術方向。
量子資訊所、氣動所、飛行器總體所、電子所、軟體所……一個個研究所跑下來,一份份承載著未來希望與重量的技術火種,被交到那些最有能力點燃它們的人手中。
最後,他來到核物理研究所。這裡,是金烏輕型聚變引擎的搖籃。
陳奕在實驗區外的控製室裡,找到了靳善中。
靳老正伏在控製檯前,對著一幅複雜的磁約束位形模擬圖眉頭緊鎖,手裡拿著電子筆,在觸屏上寫寫畫畫,時不時和吳所長低聲爭論幾句。
“靳老,吳所。”陳奕走了過去。
靳老抬起頭,看到是陳奕,緊鎖的眉頭稍微舒展了些,但眼中那抹揮之不去的沉重和焦慮依舊明顯。
“小奕來啦?正好,你來看看這個,我們這磁鏡場和極向場的耦合,在嘗試進一步壓縮體積、減輕重量時,穩定性裕度掉得厲害,怎麼優化都過不了關……”
陳奕從隨身攜帶的加密公文包裡,取出了最後一個硬碟。他將硬碟輕輕放在靳老麵前的控製檯上。
“靳老,吳所,這是南天門中,關於金烏聚變引擎的最終技術方案。滿足玄女平台搭載要求的微型化、輕量化整合總裝方案。”
靳老和吳所長的目光瞬間被那個硬碟牢牢吸住。
“微型化……輕量化……”
靳老低聲重複著這兩個詞,那是金烏專案自啟動以來,就壓在他們心頭最重的兩座大山。
聚變引擎的原理他們攻克了,羲和證明瞭穩定燃燒和能量淨輸出的可行性。
但如何將那個龐然大物,塞進玄女那種空天平台的肚子裡,還要保證足夠的推力和續航,同時將重量和體積控製在令人髮指的程度……這幾乎是一個悖論。
陳奕將硬碟連線到旁邊的終端,螢幕亮起,複雜的驗證程式過後,一個結構清晰、標註詳儘的檔案樹呈現在眼前。
靳老的目光快速掃過那些標題:《基於新型拓撲磁籠的緊湊型約束方案》、《高溫超導磁體極小體積整合技術》、《氦-3\\/氘直接聚變反應室微型化設計》、《聚變能-電能-動能高效多級轉換係統》……
他的呼吸漸漸變得粗重,手指無意識地在控製檯邊緣敲擊著,越來越快。
他猛地抓住陳奕的胳膊,因為用力,指節都有些發白。
“小奕!小奕啊!”
靳老的聲音帶著顫抖,是激動,是難以置信,更是一種豁然開朗的震撼,
“你這個方案……來得太及時了!”
他指著螢幕上那個“新型拓撲磁籠”的示意圖,眼睛瞪得老大:
“跳出托卡馬克和仿星器的傳統構型,用這種……這種多維動態閉環的磁場拓撲來約束和加熱等離子體,同時實現更高的比壓和更小的磁體體積?還有這個能量直接轉換路徑,繞過傳統的蒸汽輪機,效率提升這麼多?這……這思路……”
靳老激動得語無倫次,他飛快地操作終端,點開了一個核心引數彙總表。
當他的目光落在表格最下方那幾行加粗的、代表金烏完全體的終極效能指標時,整個人猛地僵住了。
臉上的激動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震驚,隨即化為一片近乎空白的茫然,最後,定格為一種深深的、難以言喻的苦澀。
他緩緩鬆開抓著陳奕胳膊的手,身體像是被抽空了力氣,向後靠在控製椅的靠背上,仰起頭,望著天花板上明亮的無影燈。
“靳老?”吳所長察覺到不對,連忙扶住老人的肩膀。
過了好一會兒,靳老才緩緩低下頭,目光重新落回螢幕上那行刺目的數字,聲音嘶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把一套完整的、能穩定輸出百兆瓦級功率的聚變引擎……壓縮到……7噸以內……”
他轉過頭,看向陳奕,那眼神複雜得讓陳奕心頭髮酸:
“小奕啊……7噸……還包含了燃料、遮蔽、散熱、控製……全套係統……這……”
他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那是理想撞上現實銅牆鐵壁後的無力與自嘲:
“我們之前拚了老命,最新的設計,理論最輕重量,也要接近20噸……就這,還冇算上為了減重犧牲掉的安全裕度和壽命……你這7噸……還帶那麼多超前功能和效能指標……”
靳老抬起手,用力抹了把臉,彷彿想抹去那份苦澀,但眼神裡的沉重卻絲毫未減:
“我老頭子搞了一輩子核物理,從裂變到聚變,自認為也算見過些世麵,可你這方案……這哪裡是技術方案?這是給我們這群老傢夥,畫了一張看得見、摸不著、甚至想都不敢想的天梯啊。”
控製室裡一片寂靜,隻有裝置執行的輕微嗡鳴。
吳所長也沉默著,臉上同樣寫滿了震撼與一絲茫然。
陳奕看著靳老瞬間彷彿蒼老了幾歲的側臉,心中湧起強烈的愧疚。
他拿出這些超前技術,本意是提供路徑,加速程序,卻冇想到,反而可能打擊了這些真正奮鬥在一線的老科學家的信心和自尊。
“靳老,”
陳奕放低了聲音,語氣誠懇而充滿敬意,
“這份方案,它不是用來否定您和團隊之前的努力和成果的。恰恰相反,正是因為有了羲和的成功,有了您們積累的無數經驗和資料,這方案纔有了立足的基礎。而通往這個終點的路,每一步,都還需要您和團隊,用最紮實的實驗、最嚴謹的計算、最艱苦的攻關,去走通,去驗證,甚至去修正。”
他頓了頓,看向螢幕上那些複雜的圖表:
“這上麵的每一個引數,每一處設計,都標註了理論依據和可能麵臨的技術挑戰。它是一份更艱難的考卷。但答題的人,依然是您,是吳所,是核物理所每一位同事。冇有您們,它永遠隻是螢幕上冰冷的圖紙。”
陳奕的話,像一股溫潤的泉水,漸漸澆熄了靳老眼中那份苦澀的火焰。
老人沉默了許久,再次看向螢幕時,目光中的茫然和挫敗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執拗的專注,以及屬於頂尖科學家那種遇到真正難題時,被激發出的、近乎本能的好勝心。
他重新坐直身體,蒼老的手指在控製檯上敲擊了幾下,調出了之前讓他們卡殼的磁約束優化模型。
“跳出環形,用動態閉環……高階磁場調製……”
靳老低聲唸叨著,手指無意識地在空中比劃,
“是了……我們一直困在二維的環形思維裡,可三維,甚至是更高維的拓撲結構……能量損耗的路徑可以完全不同……”
他的眼睛越來越亮,猛地一拍大腿:
“老吳!快!把我們之前那個被否決的實驗資料調出來!還有,立刻聯絡超算中心,我要用這個新模型,重新跑一遍約束模擬!”
吳所長也立刻從之前的震撼中回過神來,精神一振:“是,靳老!”
看著兩位長輩瞬間進入狀態,陳奕心中鬆了一口氣,同時也湧起深深的敬意。
靳老在忙碌的間隙,抬起頭,看了陳奕一眼,那眼神已經恢複了平日的睿智與堅定,甚至還帶著一絲屬於技術狂人的熾熱。
“小奕,這考卷,我們接了。”
靳老的聲音沉穩有力,
“7噸是吧?行,我們就朝這個目標,死磕到底。正好,白老頭去出題選拔下一代了,我們這幫老傢夥,也不能落後。得讓他們看看,咱們這把老骨頭,還能再為國家,再榨出點油水來!”
陳奕用力點頭,眼眶有些發熱。
他悄悄退出了控製室,將那片屬於技術和攻堅的戰場,留給那些真正的戰士。
走廊裡,寂靜無人。陳奕靠在牆壁上,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