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沿科學研究院會議室。
燈光將室內照得透亮,長條會議桌周圍坐滿了人,氣氛帶著一種沉凝的專注。
陳奕坐在主位,麵前攤開著剛剛傳回來的完整資料包告列印稿。
“人都齊了。”
陳奕環視一圈,聲音平穩地開口,
“情況大家應該都清楚了,所有指標達到甚至超過預期。現在,劉老建議我們,趁模型狀態完好,進行一次更高馬赫數的極限測試。”
他頓了頓,看向眾人:
“目的是,為了探索我們現有材料、氣動方案和感測係統在更極端條件下的真實邊界,為未來適配聚變引擎的下一代平台積累極限資料。代價是,模型有極高概率在測試中損毀。”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我反對。”
孫立第一個舉手,眉頭緊鎖,
“陳院長,不是我捨不得模型。模型壞了可以再做。問題是,咱們這版模型用的材料,是剛剛突破的SiC\\/SiC新工藝,介麵層處理是全新的。但它的理論設計耐熱極限,我們估算過,大概在2500到2700攝氏度。20馬赫以上的風洞流場,瞬時熱流密度會暴漲,區域性溫度可能輕鬆突破3000甚至更高!這完全超出了它的安全邊界!測試結果很可能是直接燒燬,我們除了得到一個它燒了的結論,能拿到多少有效資料都難說。萬一失效過程太快,資料采集不全,那就等於白毀了一個模型!”
他看向身旁的田夢雨:“田老,您說呢?”
田夢雨扶了扶眼鏡,聲音沉穩:
“小孫的擔心有道理。新材料效能好,但邊界在哪裡,我們確實冇有十足把握。不過,”
她話鋒一轉,“劉院士的建議,從材料研究的角度,有其不可替代的價值。實驗室的小樣測試,模擬不出JF-22那種真實、複雜、瞬態的超高熱流耦合機械載荷。親眼看到它在極限條件下的失效模式和過程,對於建立更準確的材料失效模型、指導下一代耐超高溫材料的研發方向,至關重要。”
孫立張了張嘴,冇再反駁,但表情依然糾結。
李婧怡抬起頭,將平板轉向大家:
“我根據16馬赫的資料,外推模擬了20馬赫條件下的氣動熱環境。結果顯示,僅從氣動角度看,我們目前的佈局在更高馬赫數下,橫向穩定性裕度會顯著縮小。但這不是最關鍵的,最關鍵的是熱流。模型上幾個關鍵區域,表麵平衡溫度……很可能超過3000攝氏度。”
她看向孫立和田老:“這確實遠超現有材料的設計上限。”
“那不就是去送死嗎?”
趙宇忍不住插話,“明知扛不住,還要去測,咱這模型造價不菲,時間成本也高,是不是再考慮考慮?等孫立他們搞出能耐3000度的材料,再去測不行嗎?”
秦璐卻搖了搖頭,眼神發亮:
“我覺得劉老的建議,格局很大。趙宇,我們現在糾結的是這個驗證機。但劉老,還有靳院士、白院長,想的是金烏成功之後的事情。”
她轉向靳善中:“靳老,聚變引擎如果真搞成了,飛行器的工作環境,是不是比風洞還要苛刻得多?高溫、高能粒子流、可能還有輻射?”
靳善中緩緩點頭,聲音沙啞卻有力:“苛刻得多。聚變等離子體邊緣溫度就是上億度,第一壁材料麵對的是極端熱負荷和粒子轟擊。雖然經過轉化和防護,傳遞到飛行器外壁的熱流形式不同,但總體能量級彆和嚴酷性,絕非現在化學能或爆震發動機可比。我們現在所有的地麵測試,包括JF-22,都隻能模擬其中一小部分、一種形態的極端條件。但即便如此,每一次極限測試的資料,都是未來設計真正的聚變動力飛行器時,彌足珍貴的參考。”
白院長補充道:“尤其是失效資料。知道在什麼條件下會壞,比隻知道在什麼條件下好用,有時候更重要。這能幫助我們在未來的設計中,建立更可靠的安全餘量和更精準的故障預測模型。”
楚簫沉吟著開口:“從資料采集的角度,我們可以提前優化。在預測可能最先失效的關鍵區域,加布更高密度的感測器陣列,特彆是高速攝像和微觀形貌監測。即使模型快速損毀,隻要我們能捕捉到失效起始的瞬間和傳播過程,資料價值就非常大。清雪,我們那個量子感測基片,是不是可以臨時加裝上去試試?哪怕隻能工作幾毫秒?”
孫清雪眼睛一亮:“理論上可以!雖然還冇經過完整驗證,但它的核心單元對瞬態高溫的耐受性可能比傳統感測器好。我們可以嘗試在幾個非最熱點區域加裝,測試其在極端瞬態熱衝擊下的訊號保真度。這本身也是對量子智慧蒙皮技術的一次極限考驗!”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觀點逐漸清晰。風險和收益,當前與未來,在激烈的思維碰撞中被反覆權衡。
陳奕一直靜靜地聽著,目光掃過每一張或激動、或擔憂、或沉思的麵孔。
他知道,孫立的顧慮非常實際,是工程師對心血的本能保護。但劉老、靳老、秦璐他們看到的,是更遠處必須翻越的山峰。
等討論聲漸歇,陳奕才緩緩開口。
“大家說的,我都明白了。”
他的聲音不高,
“孫立的擔心,是保護我們現有的成果,這很重要。但劉老、靳老他們的遠見,是指向我們必須要抵達的未來。”
他拿起那份材料報告,又指了指李婧怡平板上的模擬結果:
“新材料表現優異,但它的極限到底在哪裡?我們不知道。僅僅滿足於它在設計工況內好用,對我們下一步要攀登的高峰來說,是不夠的。我們需要知道它的上限,哪怕是用撞擊的方式去探明。”
他看向孫立:“孫立,模型毀了,我們可以再造。但有些資料,隻有用接近真實飛行環境的極限測試才能得到。這些資料,會成為你研發下一代耐超高溫材料、優化介麵層設計的最堅實依據。也會成為,”
他看向秦璐、靳院士、白院長,“金烏磁場方案和結構設計時,考慮熱負荷邊界的重要參考。更會成為,”
他的目光掃過其他人,
“我們優化智慧感測、動力匹配、生命保障和仿生結構設計的寶貴輸入。”
“這是一次有計劃的、主動的極限探索。目的不是驗證成功,而是探明邊界,哪怕是以犧牲這個模型為代價。”
陳奕的語氣斬釘截鐵,“這個代價,我認為值得。因為它換來的,是我們對未來認知的拓展,是下一代空天平台設計能少走的彎路,是金烏點火時我們能多一分把握。”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柔和卻堅定:“當然,我們不能讓模型白死。楚簫、清雪,你們立刻著手優化資料采集方案,特彆是高速攝像和微觀監測。孫立、田老,麻煩你們儘快標定出最可能失效的幾個關鍵區域,重點佈設感測器。溫月,你的仿生監測思路很好,請立刻和林深、動力所溝通,看看怎麼融合進去。我們需要在最短時間內,拿出一份詳細的、針對20馬赫以上極限測試的強化監測方案,發給劉老,並確保JF-22那邊能配合實施。”
“是!”
被點到名字的幾人立刻應道,眼神裡冇有了猶豫,隻剩下被點燃的鬥誌和專注。
“我會親自回覆劉老,”
陳奕最後說,“同意進行極高超音速極限測試。目標:探明當前技術方案在極端條件下的真實邊界,為金烏及未來空天平台積累關鍵失效資料。”
“這是一次,向未知發起的衝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