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F-22激波風洞的怒吼,持續了不到一分鐘。
但對於監控室內所有人而言,那短暫卻狂暴的瞬間,彷彿被拉長成了一個世紀。
螢幕上,代表馬赫數的數字最終定格在16.03。
流場引數、模型姿態、熱流密度、結構應變……成千上萬個資料點如同瀑布般重新整理,絕大部分呈現出代表正常的綠色,少數幾個黃色預警也很快隨著流場關閉而恢複平穩。
當那撕裂空氣的尖嘯聲徹底消失在龐大的實驗艙體內,監控室裡先是幾秒鐘絕對的寂靜,隨即,壓抑的歡呼和掌聲猛地爆發出來。
“成功了!”
“資料采集完整!”
“模型結構完整!未發生失穩或異常振動!”
“熱防護係統資料正在匯出,初步判斷,材料表現……超出預期!”
操作員們激動地彙報著,臉上洋溢著難以抑製的興奮。
16馬赫!這是JF-22風洞近年來承接的最具挑戰性的氣動測試任務之一,目標是驗證一個旨在突破現有航空動力極限的空天平台設計。而他們,親眼見證了它的成功。
劉老站在主控台前,雙手撐著檯麵,身體微微前傾,盯著螢幕上快速回放的流場陰影影象和高清攝像機捕捉到的模型表麵高溫發光畫麵。
那模型在足以讓大多數金屬瞬間氣化的極端熱流下,依舊保持著完整的輪廓,隻有表麵因氣動加熱而呈現出灼目的亮橙色,如同浴火重生的鳳凰翎羽。
“初步資料簡報出來了。”
張工快步走來,將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檔案遞給劉老,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您看……關鍵氣動係數與前沿院提供的理論預測吻合度超過95%!縱向穩定性、橫向阻尼、舵麵效率……全部達標!而且,材料表麵溫度監測……最高點達到了1870攝氏度,持續時間0.8秒,材料未發生燒蝕、開裂或明顯效能退化!”
劉老接過簡報,快速掃視著上麵的圖表和數字。她看得非常仔細,尤其是材料熱響應部分。
1870攝氏度,0.8秒……這個資料,已經逼近甚至超過了目前公開文獻中所有同類材料的極限。而前沿院送來的這份報告顯示,材料隻是“效能未明顯退化”,這意味著它可能還有餘量。
她放下簡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鬆弛下來。
“立刻將原始資料和初步分析報告打包,發往前沿院,抄送科技部。”
劉老下令,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沉穩,但眼底深處跳動著光芒,
“通知各崗位,按預案進行裝置冷卻和檢查,模型暫不移出,等待進一步指令。”
“是!”張工立刻去安排。
劉老冇有離開,她走到巨大的觀察窗前,看著實驗艙內漸漸散去的嫋嫋白氣,以及那具靜靜躺在支架上、表麵高溫正在緩緩消退的模型。
它此刻的模樣並不算漂亮,表麵有些地方甚至因為瞬時高溫而留下了淡淡的色澤變化,但在劉老眼中,這卻是最美的勳章。
她拿起旁邊的內部通訊電話,撥通了前沿科學研究院的加密線路。
電話很快被接通。
“劉老,您好。”
陳奕的聲音傳來,背景音裡似乎還有些嘈雜,顯然他們也在同步關注著測試。
“陳奕啊,資料你們那邊應該也看到了吧?”劉老開門見山。
“看到了,正在接收。初步結果非常理想,感謝劉老和JF-22團隊的大力支援!”陳奕的語氣帶著喜悅和感激。
“支援是應該的,是你們的設計和材料過硬。”
劉老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鄭重,“陳奕,我有一個建議,想聽聽你的想法。”
“您說。”
“這次16馬赫的測試,你們的材料表現出了驚人的潛力。根據我們監測到的資料,它在極限熱流下的表現,可能還冇有真正觸及其理論邊界。”
劉老緩緩說道,“我的建議是,不要就此停止。趁著模型狀態完好,我們立刻安排一次更高馬赫數的測試,目標……20馬赫,甚至更高。”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20馬赫以上?”
陳奕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遲疑和慎重,
“劉老,這個模型,包括其使用的材料,設計目標是為了驗證適配斜爆震發動機的氣動佈局和熱防護。斜爆震的理論工作上限也就在16馬赫左右。20馬赫……已經遠遠超出了目前化學能或爆震推進係統能夠穩定工作的範圍,也極有可能超出了這種複合材料的設計耐熱極限。風險太大,模型很可能損毀。”
劉老聽出了陳奕的擔憂,這擔憂合情合理。
任何一個負責任的總工程師,都不會輕易讓自己團隊的心血結晶去冒無謂的、超出設計範圍的風險。
“我明白你的顧慮。”
劉老的聲音很平和,卻帶著一種科研工作者特有的、對探索極限的執著,
“從驗證當前技術路徑的角度,16馬赫的資料已經完全夠用,甚至可以說是優秀。我建議進行更高馬赫數的測試,目的不是驗證玄女的當前設計,而是……探索材料的真正極限,為未來鋪路。”
她頓了頓,讓陳奕消化這句話。
“陳奕,你們搞金烏計劃,目標是什麼?是空天級的聚變推進係統。那種能量級彆的引擎,一旦成功,飛行器的工作速度、工作環境,將是我們現在難以想象的。20馬赫?可能隻是起步。大氣層內高超音速巡航、跨大氣層飛行、甚至更遠的深空機動……飛行器將麵臨遠比現在嚴酷千百倍的熱流、粒子和輻射環境。”
劉老的目光變得深遠:
“我們現在用的材料、我們測試的氣動外形、我們積累的資料,都是在為那個未來做準備。今天這個模型,它不僅僅代表玄女,更代表了我們現階段在高溫材料、氣動設計、感測整合上所能達到的最高水平。用它去衝擊20,甚至更高的極限,目的不是看它會不會壞,而是要看它在壞之前,能告訴我們什麼。”
“它的失效模式是什麼?是在哪個溫度梯度、哪個熱應力條件下開始出現效能衰減?微觀結構是如何演變的?我們的理論模型預測和實際極限到底差多少?這些資料,對於未來設計真正能扛住聚變引擎工作環境的下一代空天平台,對於你們正在攻關的量子智慧蒙皮材料,都是無價之寶。”
電話那頭,陳奕的呼吸聲清晰可聞。劉老知道他在思考,在權衡。
“用一次可能損毀的測試,換取對未來至關重要的極限資料。”
劉老繼續說道,語氣近乎懇切,“我知道這有風險,模型很珍貴,你們的成果來之不易。但科學探索,有時候就需要一點奢侈的勇氣。在我們可以承受的範圍內,去觸碰一下那個不可能,看看邊界到底在哪裡。這不僅僅是為了玄女,更是為了金烏,為了南天門,為了所有現在還停留在圖紙和夢想中的……未來。”
監控室裡很安靜,隻有裝置低沉的執行聲。
所有工作人員都下意識地放輕了動作,彷彿能聽到電話兩端那無聲的思維交鋒。
幾秒鐘後,陳奕的聲音再次傳來,比剛纔更加沉穩,也帶著一絲決斷:
“劉老,您說的有道理。為未來積累極限資料,意義重大。我需要和材料組、氣動組的核心成員緊急評估一下。請給我們一點時間,我們需要根據現有的16馬赫完整資料,重新評估模型和材料的狀態,預測其在更高馬赫數下的表現和風險。一小時內,給您答覆。”
“好,我等你們的訊息。”劉老放下電話,看向窗外那具沉默的模型。
它靜靜地躺在那裡,彷彿不知道自己剛剛經曆了一場風暴,也不知道一場更猛烈的風暴,可能正在向它發出邀約。
而決定這場邀約是否被接受的,是那些創造它的人,對已知的審慎,與對未知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