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洞的轟鳴聲從低沉轉為高亢,最終穩定在一種令人耳膜發脹的持續嘯音中。
觀察窗內,高速氣流在實驗段內激盪起肉眼可見的激波紋路,玄女模型穩穩固定在支架上,承受著狂暴的沖刷。
密密麻麻的感測器將海量資料實時傳遞到控製室。
“Ma0.8,流場穩定,資料正常。”
“Ma1.2,跨音速區通過,模型震動幅度在設計範圍內。”
“Ma2.5,表麵溫度監測點開始爬升,趨勢符合預期。”
“Ma4.0,氣動載荷峰值出現,結構響應資料正常……”
楚簫緊盯著資料屏,口中快速報出關鍵引數。
孫清雪則監控著那枚感測基片傳回的訊號,量子探測單元在高速氣流擾動下表現出了遠超傳統感測器的靈敏度和抗乾擾能力。
“Ma5.0,進入低高超音速區。”操作工程師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
氣流速度繼續提升。模型承受的力和熱負荷急劇增加。
“溫度資料?”陳奕問。
“機翼前緣最高溫區達到1215攝氏度,機身主體平均溫度870度。”
一名研究員迅速回答,“所有溫度點均在SiC\\/SiC複合材料的長期耐受上限內,短期峰值遠低於極限。”
孫立握緊了拳頭,看向身旁的田老。
田老佈滿皺紋的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微微頷首,目光牢牢鎖死在材料熱力監測曲線上。
“材料表現完美。”
田老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性,
“介麵層無異常,纖維與基體結合穩固,熱膨脹係數匹配優秀。小孫啊,你們這次搞出來的東西,過硬。”
孫立長舒一口氣,咧嘴笑了:“是田老您把關嚴!”
“Ma6.0……7.0……8.0!”速度還在攀升。
模型的姿態依然穩定,控製係統根據預設程式進行著微小的偏航和俯仰調整,模擬實際飛行中的機動。資料流如瀑布般重新整理。
林深緊抿著唇,盯著代表發動機進氣道模擬氣流的引數。
他負責的三模態發動機方案雖然還未整合實物,但進氣道的氣動設計直接關係到未來發動機的效率。目前的資料顯示,在寬廣的馬赫數範圍內,進氣效率都保持在高位。
“氣動焦點偏移量在計算範圍內,靜穩定性裕度充足。”
李婧怡快速評估著飛行力學資料,語氣平穩,“縱向配平所需舵麵偏角正常,橫向滾轉阻尼良好。”
秦璐也抬起頭,臉上露出笑容:“側緣改動的效果出來了!在Ma5到7區間,波阻降低了大約百分之一點五,比模擬預測的還要好一點!”
靳院士和白院長也湊過來看資料,兩位老專家低聲交流著,不時點頭。
“Ma9.0……9.5……10.0!”工程師的聲音帶上了興奮。
這是研究院這台大型高超音速風洞的極限能力了。
狂暴的氣流幾乎要將實驗段內的空氣電離,激波結構複雜而清晰。
模型表麵已經因為氣動加熱而泛出暗紅的光澤,但在先進材料和主動冷卻管路的保護下,整體結構紋絲不動。
所有監測資料都在綠色安全區內跳動。
“維持Ma10.0,持續30秒!”陳奕下令。
最後的極限考驗。時間一秒一秒過去,控製室內隻有裝置執行的嗡鳴和人們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三十秒,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
“時間到!開始降速!”工程師按下控製鈕。
轟鳴聲逐漸降低,實驗段內的激波紋路緩緩消散。當氣流最終停止,那具銀灰色的模型依舊靜靜地停在那裡,隻是表麵還殘留著高溫留下的痕跡。
控製室內安靜了幾秒。
隨即,不知道誰先帶頭,掌聲和歡呼聲猛地爆發出來!
“成功了!”
“資料全綠!”
“漂亮!太漂亮了!”
孫立激動地跳起來,跟身邊人擊掌。林深緊繃的肩膀也鬆弛下來,長長吐了口氣。
田老臉上也露出了罕見的笑容,對孫立點點頭:“基礎打牢了,後麵纔有高樓。”
靳院士和白院長也是滿麵紅光,靳老感慨:
“親眼看到這鐵傢夥扛住了十馬赫,比我算一百遍公式都踏實!”
掌聲稍歇,陳奕抬手示意大家安靜。
“高音速到低高超音速段,模型表現優異,氣動佈局、材料、感測係統初步驗證成功。”
他總結道,聲音清晰,
“這說明,我們第二版的設計思路是正確的,為斜爆震發動機和組合迴圈發動機進行空天轉換驗證,提供了可靠的氣動平台。”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是,大家也知道,我們這颱風洞的極限,大概就在這裡了。10馬赫對於玄女未來的全速域驗證,還遠遠不夠。”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
“接下來,”
陳奕繼續道,“模型需要立刻進行更高馬赫數的測試。我已經協調好了,送往懷柔科學城,用JF-22激波風洞。”
聽到“JF-22”這個名字,控製室內響起一陣低低的吸氣聲。
那是國家頂尖的超高速風洞設施,能模擬高達30馬赫的極端條件,是驗證空天飛行器最前端設計的國之重器。
“目標馬赫數,16。”
陳奕說出了那個數字,“那纔是斜爆震發動機設計工況的驗證門檻。”
李婧怡補充道:“同時,這次測試也暴露出一個問題,或者說,是一個明確的未來方向。”
她調出模型腹部預留空間的放大圖,“我們現在的佈局,完美適配了以斜爆震和組合迴圈為核心的動力路徑。但未來,當空天級聚變推進係統成熟後,玄女乃至整個南天門計劃平台的氣動佈局、內部結構、重心分配,都需要進行重大調整,以匹配聚變引擎完全不同的推力特性、質量分佈和能量輸出模式。”
秦璐立刻點頭:“對!聚變引擎的推重比、比衝、體積和現在的化學發動機根本不是一個量級。我現在做的磁場方案,還有孫總工搞的耐高溫材料,其實都是在為那個未來鋪路。到時候,機身形狀、進氣方式、甚至飛行包線,可能都要重新定義。”
“所以,”
陳奕環視眾人,“眼前這次JF-22測試,驗證的是現在的技術路徑。而我們所有人手頭的工作,金烏材料與磁場、三模態發動機的深化設計、量子智慧蒙皮的完善,都是在為下一個時代打地基。”
他語氣沉靜,卻充滿力量:
“路,要一步一步走。技術,要一代一代積累。今天,我們證明瞭這條路的第一步,走得又穩又好。明天,我們要帶著這個成果,去衝擊更高的山峰。”
“是!”眾人齊聲應道,眼中閃爍著鬥誌。
“模型立刻進行降溫後處理,檢查所有感測器狀態。”
陳奕開始佈置後續任務,
“楚簫、清雪,負責資料打包和傳輸協議,確保JF-22那邊能無縫對接。孫立、田老,你們需要出具一份詳細的材料測試報告,特彆是極限耐高溫資料,這是JF-22測試安全評估的關鍵。林深,你的發動機進氣道氣動資料也要整理出來……”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確,團隊成員迅速領命。
觀察窗外,那具剛剛經曆十馬赫狂風洗禮的玄女模型,正被工程師們小心地操作機械臂移出實驗段。它表麵還帶著高溫灼燒的痕跡,如同戰士的勳章。
它即將踏上新的征程,前往一個能掀起更狂暴氣流的戰場,去驗證一個更極限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