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夏前沿科學研究院,航空發動機研究所。
巨大的實驗大廳被劃分爲數個功能區。
最顯眼的是中央區域,那裡停放著一台已經完成初步改造的斜爆震發動機工程樣機。
樣機周圍連線著密密麻麻的感測器線纜,幾個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員正在控製檯前記錄資料。
陳奕從核物理研究所出來後,依次去了材料所、微電子所、飛行器設計所。
每個研究所都像上緊了發條的時鐘,新加入的團隊成員在短暫的適應後,已經迅速投入到各自的專案中。
孫立帶著材料所的團隊開始攻關金烏計劃所需的新型耐高溫複合材料;楚簫和孫清雪那邊,3奈米晶片的生產線正在除錯,專門用於聚變控製的AI演演算法開發組已經成立;李婧怡的飛行器設計所則聚集了國內最頂尖的氣動外形專家,正在對玄女空天平台的初始方案進行優化。
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
當陳奕最後回到航空發動機研究所時,已經是上午十點半。
“陳院長。”
林深從控製檯旁站起身,手裡拿著一疊剛列印出來的報告。
今天他罕見地穿了件實驗白大褂。
白大褂下依然是筆挺的襯衫和西褲,但袖口捲起,手裡拿著的資料板螢幕上還顯示著未完成的曲線圖。
“深哥。”
陳奕點點頭,走到控製檯前,“各所情況怎麼樣?”
“都在正常推進。”
陳奕掃了一眼螢幕,目光落在那台斜爆震發動機樣機上。
“606所送來的樣機,改造測試資料出來了嗎?”
“出來了。”
林深從控製檯上拿起那份剛剛列印還帶著溫度的報告,遞給陳奕,
“按照您提供的設計方案,我們用新型陶瓷基複合材料和主動冷卻係統對燃燒室進行了重構。這是昨天晚上的測試資料。”
陳奕接過報告,快速翻閱。
圖表、曲線、參數列格……專業而詳實。
林深的整理風格和他本人一樣,條理清晰,重點突出。
當翻到最後一頁的彙總表時,陳奕的目光停住了。
理論最大推力:287kN
穩定工作區間:馬赫8-16
爆震波穩定性:優
熱管理效率:94.7%
右下角還有林深手寫的一行小字:
“經三次重複測試,資料可靠。樣機已實現理論設計效能的92%,剩餘8%主要受限於現有燃料噴射係統的響應速度。”
陳奕抬起頭,看向那台靜靜躺在測試台上的發動機。
十六馬赫。
這個數字在四年前,還隻是紙麵上的理論極限。
而現在,經過改造的樣機已經能夠在實驗中穩定達到這個速度,雖然隻是地麵台架測試,雖然持續時間隻有短短幾十秒。
但這是零的突破。
“深哥,”
陳奕放下報告,忽然開口,“你也是飛行器動力專業出身的吧?”
林深愣了一下。
他冇想到陳奕會突然問這個。
作為行政助理,他的專業背景在入職檔案裡有記錄,但從來冇有人,包括陳奕,主動提起過。
“……是。”
林深點頭,語氣平靜,
“燕京航空航天大學,飛行器動力工程,本碩博連讀。博士畢業那年通過了中央警衛局的選拔。”
“那說說看,”
陳奕轉過身,背靠著控製檯,目光直視著他,
“你對未來空天飛行器的動力係統,有什麼想法?”
問題來得突然。
林深沉默了兩秒。他的第一反應是,這是院長在考校自己?還是隨口一問?
但陳奕的眼神很認真。
“……陳院長,”
林深斟酌著用詞,
“關於未來空天飛行器的動力,以我個人的淺見……可能不能再侷限於單一的發動機形式了。”
“繼續。”陳奕點頭。
“我認為,真正的空天平台,需要的是一種深度一體化的組合迴圈發動機。”
林深的語速漸漸加快,那是專業研究者談到自己擅長領域時的本能,
“不是簡單的渦輪 衝壓,而是從氣動佈局到燃燒室結構,從燃料係統到控製演演算法,全盤一體化設計。”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下來,看向陳奕。
“說下去。”陳奕臉上看不出表情。
林深吸了口氣。
他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掏出了一個牛皮封麵的筆記本。
筆記本很舊,邊角已經磨損,但儲存得很好。
“其實……”
林深翻開筆記本,裡麵是密密麻麻的手寫公式、草圖、計算過程,
“我在博士期間,就已經在思考這個問題。隻是當時的技術條件都不成熟,所以這些想法一直停留在紙麵上。”
陳奕接過筆記本,一頁頁翻看。
字跡工整,繪圖精準。每一頁都有日期標註,最早可以追溯到十年前。
這不像臨時起意的構想,更像一個研究者長達數年的持續思考。
“我稱之為渦輪-衝壓-爆震三模態深度耦合發動機。”
林深的聲音在實驗大廳裡顯得格外清晰,
“整個飛行器的動力艙,可能是從機腹到機尾的一體化流道。在起飛和低速階段,比如3馬赫以下,利用變迴圈發動機提供推力,這時候的流道是傳統的渦輪通道。”
他在空氣中比劃著:
“當速度達到3馬赫,渦輪通道關閉,前體壓縮的氣流直接轉入雙模態衝壓發動機的燃燒室。這個階段可以覆蓋3到10馬赫的速度區間。”
“然後呢?”陳奕問。
“然後……”
林深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當速度突破10馬赫,進入空天衝刺階段,斜爆震發動機的燃燒室啟動。”
他指著筆記本上的一幅草圖:
“我的想法是,斜爆震發動機不需要單獨設計一套燃燒室。它可以直接利用雙模態衝壓發動機的後段燃燒室,進行改造或模態轉換。通過精準的燃料噴射和激波控製,在超高速氣流中直接建立起穩定的斜爆震波。”
草圖旁邊有一行加粗的標註:“實現動力模式的暴力切換”。
陳奕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大廳裡很安靜。
遠處有幾個研究員在低聲討論著什麼,但控製檯這邊,隻有裝置執行的輕微嗡鳴聲。
渦輪-衝壓-爆震三模態耦合。
一體化流道設計。
利用現有燃燒室進行模態轉換。
這些想法……和陳奕腦海中科技樹裡記載的空天發動機技術路線,幾乎完全一致。
不,不是幾乎。
是分毫不差。
陳奕抬起頭,目光落在林深臉上。
這位平時總是一絲不苟、言行得體的行政助理,此刻眼中閃爍著某種他從未見過的光芒。
那是屬於頂尖科研工作者的、對技術難題的純粹執著。
一箇中央警衛局出身的行政助理。
一個飛行器動力專業的博士。
一個能把前沿發動機技術構想精確到這種程度的研究者。
為什麼他會在警衛局?
為什麼這些構想被埋冇了十年?
為什麼他從未主動提起?
陳奕合上筆記本,遞還給林深。
他冇有問“這些想法你為什麼不早點拿出來”,也冇有問“你博士畢業後為什麼選擇去警衛局”。
他隻是看著林深,問了一個更關鍵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