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在絕對的寂靜中流逝。
書房裡，隻有楊威總師粗重的呼吸聲和圖紙翻動的沙沙聲。
他的表情從最初的震驚、懷疑，逐漸轉變為難以置信的專注，再到後來，額頭上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終於，他緩緩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向陳奕，那目光彷彿要重新認識這個年輕人。
他的眼睛因為長時間的專注而佈滿血絲，但眼神卻亮的嚇人。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但微微的顫抖還是出賣了他內心的激盪：
“不可思議……真是不可思議……這份改進設計，從氣動到結構，從航電到武器係統，思路之超前，細節之完善，簡直……簡直像是來自十年後的方案！”
他頓了頓，語氣卻帶上了一絲沉重的惋惜，
“但是，小陳同誌啊……這設計再好，冇有一顆與之匹配的強大心臟，一切都是紙上談兵，是一隻無法翱翔九天的無翅之鷹吧！”
楊威歎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我們現在連WS-10係列的完全體都還冇徹底吃透，推重比、油耗、可靠性都還有差距，更彆說支撐你圖紙上這些效能指標所需要的動力了！”
陳老爺子看著老友這副又激動又惋惜的樣子，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楊，淡定點。心臟的問題，你先看看這個再說。”
他示意了一下陳奕。
陳奕會意，從書桌的另一摞草稿紙中，找出了之前繪製渦扇15發動機時的一些核心設計草圖和關鍵引數計算草稿，遞給了楊威。
楊威疑惑地接過那幾張看起來更加“潦草”卻充滿了各種複雜公式和驚人資料的草稿紙。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資料上：
【最大軍推：18.6噸】
【最大加力推力：23.8噸】
【推重比：14.6】
【渦輪前溫度：2150K-2300K】
【三級前掠寬弦風扇、整體葉盤、雙旋流燃燒室、高效冷卻結構……】
“這……這是……？”
楊威的眼球猛地外突，像是要被這些數字撐裂開！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手指死死捏著那幾張輕飄飄的紙，因為過度用力而關節發白。
“23.8噸？推重比14.6？這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他失聲叫道，聲音都變了調，像是看到了什麼違揹物理定律的東西，
“目前世界上最先進的F135發動機，其推重比也不過11-12之間！23.8噸的推力？這資料……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根本是幻想！”
他反覆看著那幾張草圖，上麵那些顛覆性的結構設計更是讓他頭暈目眩，很多構想他連想都不敢想！
“楊總師，”陳奕的聲音依舊平靜，彷彿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單看資料，確實以我們國家目前的整體工業基礎，很難製造出完全達到理論設計指標的、成熟可靠的完美版WS-15。”
他話鋒一轉：“但是，606所和相關的材料院所，目前已經正在依據這套設計方案和配套的全套工藝進行全力攻關。
最關鍵的新型高溫合金材料問題，據說已經基本解決，第一批次樣品極限耐溫已經達到2100K，並且還有優化空間。相關的精密加工技術也在同步突破。”
“根據目前的進展預估，最快一年之內，他們有把握造出第一台驗證機。這台驗證機或許壽命很短，或許效能隻能達到設計指標的七八成，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點火，能執行，能飛起來！能為我們采集到最寶貴的真實資料！這就足夠了！”
楊威聽得目瞪口呆，嘴巴張了又張，卻發不出聲音。
606所進展這麼快？這麼絕密的訊息，他這個飛機總師都還冇聽到風聲，這個高中生是怎麼知道的？
他猛地看向陳軍，眼神裡充滿了巨大的問號。
陳老爺子知道是時候揭開最後一點謎底了，他鄭重地對楊威說道：
“老楊，到了這一步，我也不瞞你了。606所那邊的新型發動機專案，代號‘峨眉’，其全部核心技術資料，包括你剛纔看到的發動機設計圖、新型材料的配方與全套冶金工藝、熱處理製度，甚至精密機床的加工引數和數控程式設計……全都是小奕提供的。”
他指了指麵色平靜的陳奕：“可以說，是他一手推動了這一切。寧天，是他親外公，現在正在瀋陽那邊親自坐鎮攻關。”
轟隆！
楊威感覺自己的大腦彷彿又被一道更粗的閃電劈中，整個人徹底麻木了，思維都停滯了。
發動機……材料……工藝……程式設計……所有這些困擾了國家航空工業幾十年、彙集了無數頂尖專家都難以突破的瓶頸……源頭……竟然全都來自於眼前這個剛剛高中畢業、笑容還帶著些許青澀的少年？！
這已經超出了他畢生認知所能理解的範疇！
他呆呆地看著陳奕，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聲音，問出了一個他自己都覺得荒謬的問題：
“你……你真的是高中生嗎？”
陳奕聞言，忍不住笑了起來，那笑容陽光而乾淨，彷彿隻是一個解決了難題的普通學生：
“楊總師，如假包換。我剛參加完高考。隻是一個……嗯，對飛機比較感興趣的高中生罷了。”
楊威：“……”
對飛機比較感興趣的高中生？你管這叫“比較感興趣”？
楊威總師張著嘴，看著眼前少年純良無害的笑容，又看了看手中那疊足以改變國家航空工業命運的圖紙和草稿，他感覺自己一輩子的世界觀、科學觀，都在這個早晨，在這間書房裡，被徹底顛覆、碾碎、然後重組了。
他沉默了足足一分鐘，最終，所有的震驚、疑惑、難以置信，都化為了一聲長長的、帶著無儘感慨和一絲茫然的歎息。
“唉……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除了這句話，他實在找不到任何詞彙來形容自己此刻複雜萬分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