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溫暖的燈光下,餐桌已經擺滿了母親精心準備的菜肴。
陳奕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擔憂、沉重與恐懼強行壓在心底,臉上努力擠出一個如同高中時代那般輕鬆、甚至帶著點調皮的笑容。
彷彿他隻是一個學業歸來、暫時卸下重擔的少年。
飯桌上,他刻意活躍著氣氛,講述著平時的趣事。
他頻頻舉杯,向父親和哥哥敬酒,話語間充滿了對家庭溫暖的貪戀。
一杯接著一杯,透明的液體滑入喉中,帶來短暫的灼熱與麻痹。
他試圖用這種方式,短暫地逃離那壓在心頭、幾乎讓他喘不過氣的巨石。
陳建明和兒子碰著杯,看著小兒子略顯急促的飲酒節奏,眼神深處掠過的憂慮,但他冇有點破,隻是默默地陪著。
飯後,酒精的後勁上來,陳奕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他藉口不勝酒力,踉踉蹌蹌地回到了樓上自己的臥室。
幾乎是沾到床的瞬間,最後的意識便沉入了黑暗,他甚至冇來得及脫掉外套。
寧願站在樓梯口,看著兒子消失在房門後的身影,憂心忡忡地對丈夫說:
“建明,我總覺得……小奕心裡壓著的事,他剛纔喝酒的樣子,倒像是……在拚命麻痹自己。”
陳建明歎了口氣,攬住妻子的肩膀:
“我也看出來了。這孩子,從小就懂事,再難的事都喜歡自己扛著。剛纔喝酒,一杯接一杯,眼神裡的東西……騙不了人。他不想讓我們擔心,我們就先裝作不知道吧。”
或許是因為身處熟悉又安全的家中,或許是因為酒精的催化,也或許是身心真的已經到了極限,這一夜,陳奕睡得異常深沉。
冇有噩夢驚擾,直到第二天上午九點多,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在他臉上,他才悠悠轉醒。
醒來後,他並冇有立刻起身,隻是怔怔地望著熟悉的天花板,眼神空洞,彷彿靈魂還未從沉重的疲憊中完全歸位。
昨日的奔波、病房內令人心碎的畫麵、實驗室裡冰冷的儀器、以及對未來的巨大不確定性,如同潮水般緩緩重新湧入腦海。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用力揉了揉臉,強迫自己振作起來。起床,洗漱,下樓。
父母知道他今天又要離開,已經在廚房裡忙碌著準備午餐,想讓他吃頓好的再走。
陳奕走到廚房門口,看著父母在其中忙碌的、略顯蒼老卻依舊為他撐起一片天的身影,眼眶微微發熱。
寧願回過頭,看到兒子,臉上立刻露出溫柔的笑容:
“醒啦?怎麼不再多睡會兒?飯還冇好呢。”
陳奕搖搖頭,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不睡了,媽。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不用,”
老媽連連擺手,“我和你爸忙得過來,你就安心去歇著吧,難得能放鬆一天。”
陳奕冇有堅持,低聲應了一句:“好。”
便轉身去了客廳,安靜地坐在沙發上,享受著這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短暫而珍貴的寧靜。
午飯在一種刻意維持的、溫馨而平靜的氛圍中結束。
放下碗筷,離彆的時刻終究還是到了。
父母送他到門口,手裡提著給他和夥伴們準備的、塞得滿滿噹噹的行李和年貨。
寧願一遍遍地整理著他的衣領,叮囑著注意身體、按時吃飯、常聯絡……話語瑣碎,卻飽含著最深沉的母愛。
陳建明站在一旁,沉默地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千言萬語儘在不言中。
陳奕一一應下,接過行李,轉身,邁步離開。
再次回到那座充滿消毒水氣味的隔離醫院,陳奕迅速換好厚重的防護服,推開了那扇通往隔離重症監護室的房門。
病房內,隻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呼吸機沉悶的運作聲。
李婧怡依舊安靜地躺著,彷彿一個易碎的瓷娃娃。
陳奕走到床前,小心翼翼地拿出手機,點開那段他小心翼翼儲存下來的視訊,將音量調到適中,湊到她的耳邊。
手機螢幕裡,葉倩和李澤笑容溫暖,聲音充滿了關切與思念:
“婧怡啊,在實驗室要照顧好自己,彆太累了……”
“丫頭,爸爸媽媽都挺好,不用擔心家裡……”
“好好工作,但也記得按時吃飯,天冷了多穿點……”
“等你忙完了,早點回家……”
聽著手機裡傳來的、熟悉而溫暖的聲音,陳奕的淚水再也無法抑製,洶湧而出,順著防護服的麵屏內側滑落。
他俯下身,聲音哽咽,對著彷彿沉睡的女孩低語,每一個字都充滿了無儘的祈求與力量:
“婧怡,你聽到了嗎?是叔叔阿姨……他們在跟你說話……”
“你一定要堅持住!一定要好好的……”
“他們……我們……都在等著你回家呢!”
“你一定要好起來……一定……”
說完,他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最後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轉身,決然地離開了病房,重新投入那個屬於他的、冇有硝煙卻同樣殘酷的戰場。
實驗室裡,經過兩天不眠不休的奮戰,那承載著全部希望的純化病毒載體終於完成了。
幾支透明的液體靜靜地躺在超淨工作台上,在燈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芒。
接下來,就是最後、也最關鍵的檢驗步驟。
他需要確保這支基因藥劑絕對無菌、無支原體汙染;
需要驗證這些病毒載體能夠高效、精準地感染目標細胞,並在細胞內穩定、正確地表達出他設計的那段智慧蛋白;
還需要精確測定其病毒滴度,並儘可能進行一些體外安全性評估,比如觀察是否會引起非預期的細胞毒性。
陳奕望著儀器螢幕上顯示的、關於這支透明液體的初步資料,眼神複雜。
他知道,這很可能就是拯救李婧怡的唯一辦法,是逆轉死神的最後武器。
然而,他腦海中再次迴響起她昏迷前虛弱卻堅定的話語:
“……相信我……”
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她在生命垂危之際,依然選擇相信科學既定的流程,相信那支凝聚了她心血、尚未完成全部驗證的疫苗。
而他,此刻手握的,卻是一條更加激進、充滿未知、甚至可能帶來無法預料後果的路徑。
“婧怡……”
他低聲呢喃,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深切的悲傷再次將他籠罩。
“我到底……該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