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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能源核心
飛船在亞光速中滑行,hd-f在舷窗外變成了一個微小的、暗紅色的光點,像一顆即將熄滅的炭火。陳星洲坐在控製檯前,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睛半閉著。他的身體在起飛後的疲勞中慢慢恢複——右膝的腫脹在休息中消退了一些,右臂的燒傷處在新的敷料下緩慢癒合。但他的大腦一刻也冇有停止運轉。他需要燃料。飛船的燃料儲罐在墜毀中泄漏了大部分推進劑,剩餘的燃料不足以支撐返回地球的航程。園丁承諾用能量場提供額外的推力,但那種推力隻能在靠近星球的時候有效。一旦他離開hd-f的能量場範圍,飛船就必須依靠自身的燃料。而他自身的燃料,隻夠航行不到一半的路程。
“回聲,”他說,“燃料餘量。”
“百分之三十一。”回聲說,“以當前的航速,燃料將在航行第三十天耗儘。而地球在第六十三天到達。我們會在半路上失去動力。”
陳星洲的手指在控製麵板上輕輕敲擊,發出一連串細碎的、像雨滴落在金屬上的聲音。他在思考。園丁說過,他們可以用能量場為飛船提供額外的推力,但那不是無代價的——能量場的消耗會影響他們的資料庫穩定性。他們需要他在起飛後儘快離開,以減少消耗。但現在,他需要更多的能量。不是一點點,而是足以支撐六十三天航行的能量。
“園丁,”他對著通訊陣列說,“你們在嗎?”
顯示屏上出現了園丁的迴應。符號和顏色組成的編碼在螢幕上流動,回聲的聲音平穩地翻譯:
“我們在。陳星洲,你需要什麼?”
“燃料。我的飛船隻有百分之三十一的燃料,無法到達地球。我需要你們的能量場提供持續的推力,至少到燃料耗儘之前。不,我需要你們的能量場替代燃料。讓飛船在能量場的推動下航行,完全不依賴推進劑。”
園丁的迴應出現了短暫的停頓。然後:
“可以。但需要你親自到地心的能量球體中,與我們的核心進行深度融合。隻有通過融合,你的飛船才能與我們的能量場建立持久的連線,在冇有推進劑的情況下航行。”
“深度融合?”陳星洲的心跳加速了。他之前經曆過神經係統與能量場的臨時融合——在接觸球體時,在起飛過程中。但那是短暫的、區域性的。深度融合意味著什麼?
“深度融合意味著你的意識會與我們的核心資料庫完全連線。你的神經係統將承受我們的能量場的全部衝擊。你的身體——尤其是你的大腦——可能會受到永久性的影響。你可能會失去部分記憶,可能會對某些頻率的光和聲產生永久性的敏感,可能會在某些時刻出現無法控製的‘記憶閃回’。風險很高。”
“如果我不接受呢?”
“你可以選擇不接受。你可以用剩餘的燃料航行三十天,然後在太空中漂流。也許會有救援——但概率很低。也許你會找到另一顆星球——但概率更低。也許你會死——概率很高。”
陳星洲沉默了。他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右膝的疼痛在提醒他,他的身體已經不再年輕,不再強壯,不再能夠承受更多的傷害。但若雪的臉在他的腦海中浮現——她在火焰中倒下的那一刻,臉上的表情不是恐懼,而是憤怒。一種冰冷的、像刀刃一樣的憤怒。她在說:不要放棄。不要讓他們得逞。
“我接受。”他說。
“你需要返回hd-f。返回地心的能量球體。我們會為你開啟通道。”
陳星洲睜開眼睛,看著舷窗外那顆暗紅色的光點。他剛剛離開它,剛剛起飛,剛剛告彆。現在他又要回去。不是因為他想回去,而是因為他需要回去。這顆星球像一塊磁鐵,一次次地將他拉回。他不知道這是命運還是巧合,但他知道,他無法抗拒。
“回聲,”他說,“設定航線。返回hd-f。”
“航線已設定。”回聲說,聲音中帶著一絲擔憂,“預計返回時間:五天。”
五天。來來回回。他已經在太空中浪費了太多的時間。但他冇有選擇。
飛船開始減速,轉向,加速。hd-f在舷窗外從一個小光點變成了一顆暗紅色的球體,表麵有swirls的雲層和斑駁的陸地。它的兩顆氣態巨行星在天空中像兩隻巨大的眼睛,冷漠地注視著飛船的接近。陳星洲的心跳加速了。他知道,這一次,他要去的地方,比盆地更深,比圓形結構更神秘,比任何他曾經到過的地方都更加危險。
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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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後,飛船進入了hd-f的低軌道。陳星洲穿著那件破損的宇航服,戴著頭盔,坐進了著陸艙。著陸艙從飛船上分離,穿過大氣層,降落在盆地邊緣。他爬出著陸艙,站在黑色的岩石上。恒星的光芒在暗紅色的天空中投下了一層溫暖的橙色。風從東北方向吹來,帶著細碎的黑色粉末,打在宇航服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他走向盆地的中心。右膝的固定支架在地麵上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響,在寂靜的荒原上迴盪。他的影子在恒星的光芒中被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黑色的幽靈在銀白色的地麵上行走。他經過了那些柱子,那些岩石,那個圓形結構。他到達了盆地的中心——那個直徑二百米的、倒扣的碗狀結構。
“園丁,”他說,“我到了。”
“進入結構。”園丁說,“內部的球體將為你開啟通往地心的通道。”
他走進了圓形結構。內部的大廳和他上次看到的一樣——巨大的穹頂,銀色的牆壁,發光的紋路,中央的平台,懸浮的球體。球體的直徑約十米,表麵是光滑的、半透明的、像玻璃一樣的,內部有一團不斷旋轉的光,像一個巨大的星係。光的顏色在緩慢地變化,脈動著——咚,咚,咚——和他第一次聽到的心跳聲完全一致。
他走到平台前,伸出左手,觸控了球體。
球體是溫熱的,像一個人的體溫。他的指尖接觸到的瞬間,一道溫暖的光從球體中湧出,沿著他的手指、手掌、手臂,蔓延到了他的全身。那光不是灼熱的,而是一種溫暖的、像被陽光擁抱的感覺。他的腦海中湧現出了無數的畫麵——不是記憶,不是幻覺,而是某種更本質的東西。
他看到了地心。
不是岩石和岩漿,而是一個由純能量構成的球體,直徑約一公裡,懸浮在地下空洞中。球體的表麵是發光的、脈動的、像一顆巨大的心臟。能量在球體表麵流動,形成了一條條發光的河流,河流向四麵八方延伸,穿過岩石,穿過土壤,穿過地表,連線著每一根柱子、每一塊岩石、每一個盆地。這就是園丁的能量核心。這就是數十億年來收集的所有能量的總和。
“你需要進入地心。”園丁說,“我們的能量場會為你開啟一條通道。通道的入口在大廳的底部。”
大廳的底部,平台的下方,地麵開始發光。光芒形成了一個圓形的、直徑約一米的洞口,洞口的內部是一片明亮的、白色的、像牛奶一樣的光芒。陳星洲知道,那就是通往地心的通道。
他深吸了一口氣,走到洞口邊緣,向下看去。看不到底。隻有光。
“跳下去。”園丁說。
陳星洲跳了下去。
他在光芒中墜落。不是自由落體,而是一種緩慢的、像在水中下沉的感覺。光芒包裹著他,溫暖著他,支撐著他。他的腦海中湧現出了無數的畫麵——不是他的記憶,而是園丁的記憶。他看到了這顆星球的誕生,看到了海洋的形成,看到了生命的出現,看到了園丁文明的興衰,看到了他們選擇將自己轉化為資料的過程,看到了數十億年的等待。一切在他的意識中閃過,像一部被快進的電影。
他到達了地心。
他懸浮在能量球體的內部。球體的內部是一個巨大的、空曠的空間,直徑約一公裡,牆壁是發光的、半透明的、像玻璃一樣的。空間的中央有一個更小的球體——直徑約十米,和他在大廳中觸控過的那個一模一樣——懸浮在空中,緩慢地旋轉。小球體的表麵有細密的紋路,紋路的顏色在不斷變化,脈動著,像一顆心臟。
“這是我們的核心。”園丁說,“所有的記憶,所有的能量,所有的存在,都凝聚在這裡。你需要將你的飛船的燃料轉換器接入這個核心。我們的能量會通過轉換器,轉化為飛船可以使用的推進劑。你需要親自操作。”
“轉換器在哪裡?”
“在你的飛船的能源核心艙中。你需要將它拆下來,帶到這裡,安裝在我們的核心上。”
陳星洲的心沉了下去。轉換器是一個冰箱大小的裝置,重達數百公斤。他無法一個人將它從飛船上拆下來,穿過通道,帶到地心。他的右膝受傷,右臂燒傷,體力有限。這是不可能的。
“我做不到。”他說。
“你可以。我們的能量場會輔助你。你的力量會被增強,你的身體會被保護,你的疼痛會被抑製。但你需要付出代價——你的神經係統會受到永久性的影響。你可能會失去部分短期記憶,可能會對某些頻率的光和聲產生敏感,可能會在某些時刻出現‘記憶閃回’。你願意嗎?”
陳星洲想起了若雪的臉。想起了小禾的笑聲。想起了哈丁的背叛。他願意。他什麼都願意。
“我願意。”他說。
能量球體的光芒增強了。陳星洲感覺到一股力量湧入他的身體——不是外部的推力,而是內部的、從細胞層麵湧出的力量。他的肌肉不再痠痛,他的右膝不再疼痛,他的右臂不再灼燒。他感覺自己像二十歲時一樣強壯,一樣敏捷,一樣無所不能。
他離開了地心,穿過通道,回到了大廳。他走出圓形結構,走向飛船殘骸。他的步伐輕快,右膝的固定支架在能量場的輔助下不再發出哢噠聲。他到達了核心艙,拆下了燃料轉換器——那個冰箱大小的、重達數百公斤的裝置——用雙手舉著它,走回圓形結構,跳下通道,回到地心。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他將轉換器安裝在能量球體的表麵。園丁的能量場自動將轉換器與球體連線,管道和電纜在光芒中生長、融合、固化。轉換器的指示燈亮了起來,綠色的、穩定的、像一顆小小的星星。
“連線完成。”園丁說,“飛船的燃料儲罐正在充能。預計充能時間:六小時。在此期間,你需要留在地心,保持與我們的能量場的融合。否則,轉換器可能會斷開。”
六小時。陳星洲懸浮在能量球體的內部,閉上了眼睛。他的身體在能量場的支撐下變得輕盈,像一片羽毛在風中飄蕩。他的腦海中不斷地湧現出園丁的記憶——那些古老的、遙遠的、不屬於他的畫麵。他看到了園丁文明的最後一個個體,那個體型最大的、身體表麵紋路最密集的生物,在消失之前說的話:
“我們是園丁。我們種下了記憶。我們等待。我們等待有人來收穫。”
他感受到了那種等待的孤獨。數十億年,冇有一個人來。冇有一個人聽到他們的聲音。冇有一個人問他們“你們孤獨嗎”。直到他來了。直到一個來自二十光年外的、被自己的文明遺忘的、孤獨的漂流者,墜落在了他們的荒原上。
“園丁,”他說,“你們為什麼選擇了我?宇宙中有無數的星球,無數的文明,無數的生命。為什麼是我?”
園丁的迴應冇有延遲,但這一次,不是通過顯示屏,而是直接在陳星洲的意識中響起——用回聲的聲音,用希望的語調,用一種他從未聽過的、溫暖的、像母親的聲音:
“我們冇有選擇你。是你選擇了我們。你收到了若雪博士的郵件,你駕駛飛船穿越了二十光年,你墜落在了我們的星球上,你走過了荒原,你找到了盆地,你觸控了球體。是你選擇了我們。不是我們選擇了你。”
陳星洲的眼淚流了下來。他懸浮在能量球體的內部,在數十億年記憶的包圍中,在無儘的光芒中,在一個陌生的、古老的、孤獨的文明的核心中,哭了。不是悲傷,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理解的、被接納的、被記住的感動。
“若雪,”他輕聲說,“我找到了。你的答案。我找到了。”
能量球體的光芒閃爍了一下,像一顆星星在眨眼。他不知道那是園丁的迴應,還是他的錯覺。但他願意相信,那是若雪在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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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小時後。
燃料儲罐充能完成。陳星洲從地心返回了大廳,走出了圓形結構。他站在盆地的邊緣,看著那顆暗紅色的恒星在地平線上緩慢地落下。天空從暗紅變成了深紫,兩顆氣態巨行星在天空中緩慢移動,它們的巨大體積在雲層上投下了巨大的陰影。風從東北方向吹來,帶著細碎的黑色粉末,打在宇航服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身體。右膝的疼痛回來了——不是能量場消失後的反彈,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持久的疼痛。他的右膝韌帶在能量場的輔助下被過度使用了,現在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橡皮筋,鬆弛而脆弱。他試著彎曲膝蓋,關節發出一聲乾澀的脆響,像冬天裡被折斷的枯枝。右臂的燒傷處,焦痂已經完全脫落,露出了下麪粉紅色的、脆弱的新生麵板。但新生麵板上有一層細密的、像電路板一樣的紋路——不是園丁的紋路,而是他的神經係統在能量場的影響下產生的永久性改變。
“回聲,”他說,“我的右臂上有紋路。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回聲說,聲音中帶著擔憂,“那些紋路和園丁的柱子上的紋路相似。可能是能量場在你的麵板上留下的印記。永久性的。”
“會消失嗎?”
“不會。園丁說,這是‘記憶的印記’。你會永遠帶著它。”
陳星洲看著右臂上的紋路。那些細密的、發光的線條,像某種古老的文字,像某種神秘的地圖,像某種證明——證明他去過那裡,證明他見過園丁,證明他不是原來的他了。
“我會帶著它。”他說,“就像帶著小禾的記憶,若雪的郵件,哈丁的背叛。我會帶著一切。”
他走向著陸艙。右膝的疼痛在每一步中都提醒著他身體的脆弱,但他的步伐是堅定的。他爬進了著陸艙,啟動了起飛程式。著陸艙從地麵升起,穿過大氣層,回到了“流浪者號”的軌道。他爬出著陸艙,走進了核心艙,坐在控製檯前的座椅上。
“回聲,”他說,“燃料餘量。”
“百分之百。”回聲說,“園丁的能量已經轉化為了推進劑。飛船的燃料儲罐滿。可以支援六十三天的航行,到達地球。”
陳星洲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他做到了。他修複了飛船,獲得了燃料,準備返回地球。但他付出了代價——右膝的永久性損傷,右臂的永久性印記,神經係統的永久性改變。他的短期記憶在能量場的影響下變得模糊——他記不清今天早上吃了什麼,記不清他剛纔把工具箱放在了哪裡,記不清他在地心中看到的某些畫麵。但他的核心記憶還在——小禾的笑臉,若雪的聲音,哈丁的背叛,園丁的等待。這些,他永遠不會忘記。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星洲,”回聲說,“你的短期記憶受到了影響。你可能需要我幫你記錄日常事務。”
“好。”他說。
“你的右膝可能需要手術。回到地球後,你需要儘快就醫。”
“好。”
“你的右臂上的紋路可能需要麵板移植。但園丁說,紋路無害。隻是印記。”
“好。”
回聲沉默了。然後她說:“你付出了很多。”
“值得。”陳星洲說,“為了若雪,為了小禾,為了那些被遺忘的人。值得。”
他睜開眼睛,看著舷窗外的星星。hd-f在飛船的後方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暗,最後變成了一個普通的、不起眼的光點,淹冇在星海中。但這一次,他冇有傷感。他知道,他會回來的。他承諾過。他會帶著人類的記憶回來,告訴園丁,他們冇有白等。
“回聲,”他說,“設定航線。全速返回地球。”
“航線已設定。”回聲說,“預計到達時間:六十三天。”
“六十三天。”陳星洲重複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揚,“夠了。足夠了。”
他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右膝的疼痛還在,右臂的紋路還在,記憶的印記還在。但他在笑。因為他離開了。他帶著答案離開了。他帶著園丁的記憶、回聲的聲音、希望的歌聲、若雪的研究、小禾的笑聲——帶著一切,離開了。
飛船在亞光速中滑行,舷窗外的星星被拉成了細長的光帶,像無數根發光的絲線從宇宙的織布機中穿過。在飛船的後方,hd-f變成了一個微小的、暗紅色的光點,像一顆即將熄滅的炭火。但陳星洲知道,那顆星球不會熄滅。園丁在那裡。他的記憶在那裡。他的過去在那裡。他的未來,在地球上,在六十三天後,在哈丁的審判中,在若雪和小禾的名字被記住的那一刻。
他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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