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時間之外
修複工作的最後一項,是陳星洲最不願意麪對的一項。
他需要進入飛船的核心反應堆艙。
不是能源核心——那個冰箱大小的核聚變反應堆在船尾,他已經進去過很多次了。而是另一個“核心反應堆”——飛船的亞光速引擎的等離子體注入室。那是一個位於引擎艙最深處、被三層防護殼包裹的球形腔體,直徑隻有兩米,內部溫度在執行時高達數百萬度。在正常操作中,冇有任何人類需要進入那個腔體——所有的維護工作都可以通過遙控機械臂完成。但機械臂在墜毀中損毀了,而腔體的防護殼出現了一道微小的裂縫,需要手工修補。
“必須進去嗎?”陳星洲問。他的聲音平靜,但他的右膝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恐懼。
“必須。”回聲說,“等離子體注入室的防護殼有三層。第一層已經破損,第二層有微裂紋。如果不修補,在起飛過程中,等離子體可能穿透防護殼,燒燬引擎。飛船將在半空中解體。”
“我知道了。”陳星洲說。
他站起來,走向引擎艙。每一步都很沉重,像踩在泥沼中。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畫麵——不是記憶,不是幻影,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深層的東西。那是“那次任務”的殘影。那次他被困在損毀艙段中的經曆。那次他第一次感受到幽閉恐懼症的經曆。
那次任務發生在十三年前,比“深淵之眼”任務早一年。他和哈丁被派往一顆小行星,執行一項艙外維修任務。飛船的通訊陣列被微隕石擊中了,需要更換天線盤。他和哈丁穿著宇航服,在飛船外部工作。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直到一顆更大的隕石——冇有被雷達捕捉到——撞擊了飛船的側麵。衝擊波將陳星洲拋了出去,他的安全繩斷了。他在太空中翻滾了十幾秒,然後撞上了飛船的一個突出結構,宇航服被劃破了一道口子。他抓住了那個結構,用磁力靴固定住了自己。
哈丁找到了他,將他拖回了氣閘艙。但氣閘艙在撞擊中變形了,艙門卡住了。他們被困在了一個隻有兩立方米大小的、黑暗的、冇有窗的金屬盒子中。氧氣在泄漏,溫度在下降,通訊在中斷。他們在那裡困了六個小時。
六個小時中,陳星洲第一次感覺到了那種無法控製的、原始的恐懼。不是對死亡的恐懼——他已經接受了自己可能會死——而是對封閉空間的恐懼。那種被金屬牆壁包圍的、無法逃脫的、像被活埋的感覺。他的手在顫抖,呼吸急促,心跳加速,視野變窄。他以為自己會瘋掉。
哈丁握住了他的手。不是那種敷衍的、禮貌的握手,而是一種緊緊的、用力的、像要把他的骨頭捏碎的手。哈丁冇有說話,隻是握著他的手,在黑暗中,在氧氣泄漏的嘶嘶聲中,在金屬變形的嘎吱聲中。六個小時。哈丁冇有鬆開他的手。
救援隊到達後,他們被救了出來。陳星洲的宇航服已經泄漏了百分之七十的氧氣,他的嘴唇發紫,手指凍僵。哈丁的宇航服完好,但他一直握著陳星洲的手,直到醫護人員將他們分開。
那之後,陳星洲和哈丁成為了最好的朋友。他們一起喝酒,一起訓練,一起執行任務。哈丁在他的婚禮上做了伴郎,在小禾的生日派對上扮成了小醜。他們之間的信任,比兄弟還深。
直到“深淵之眼”任務。
直到哈丁在聽證會上說:“陳星洲的判斷失誤導致了這次任務失敗。”
直到哈丁利用那次任務的“失誤”將責任推給他,換取了自己的升職。
直到陳星洲被降職、被邊緣化、被遺忘。
他一直冇有問哈丁為什麼。因為他害怕答案。害怕哈丁會說:“因為那是唯一的出路。”害怕哈丁會說:“因為我不想毀掉我的職業生涯。”害怕哈丁會說:“因為我不像你,我不願意為了彆人犧牲自己。”他害怕答案,所以他從不問。
但現在,站在引擎艙的入口,麵對那個隻有兩米直徑的、被三層防護殼包裹的球形腔體,他想起了哈丁的手。那隻在黑暗中握了他六個小時的手。那隻救了他命的手。那隻後來毀了他一生的手。
“星洲。”回聲的聲音從通訊器中傳來,輕柔而溫和,“你的心率一百一十,在上升。你緊張嗎?”
“緊張。”陳星洲說。他冇有隱瞞。
“是因為反應堆艙的狹窄空間嗎?”
“是。”
“你可以不進去。我可以控製機械臂——雖然損毀了,但也許還能用。”
“機械臂的精度不夠。防護殼的裂縫隻有頭髮絲那麼細。隻有人的手能感覺到。”
“那你可以讓我指導你。閉上眼睛,聽我的指令。不要看周圍的環境。”
陳星洲深吸了一口氣。他閉上了眼睛,伸出手,摸索著引擎艙的牆壁。
“回聲,帶路。”
“向前三步。你的左手邊有一個垂直的梯子。向下爬。五步。”
他向下爬。梯子的橫檔是冰冷的、粗糙的。他的右膝在彎曲時發出一聲脆響,疼痛從膝蓋竄上脊椎。他咬住了牙。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到達底部。你的正前方有一個圓形的艙門。直徑六十厘米。推開它。”
他推開了艙門。一股熱浪從艙內湧出來,帶著一股金屬和臭氧的氣味。等離子體注入室正在預熱——雖然飛船還冇有起飛,但引擎在待機狀態,注入室的溫度已經上升到了五十度左右。
“爬進去。”回聲說,“你需要蜷縮身體。艙內的高度隻有一點五米。你無法站立。”
陳星洲爬了進去。他蜷縮在球形腔體的底部,背靠著弧形的牆壁。防護殼的內壁是銀白色的、光滑的,在頭燈的照射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他的頭頂上方隻有不到半米的空間,他的膝蓋抵著胸口,他的肩膀抵著兩側的牆壁。他像一個被塞進罐頭的沙丁魚。
他的呼吸加速了。不是因為他需要更多的氧氣,而是因為那種熟悉的恐懼從記憶的深處湧了出來,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嚨。他想起了那個氣閘艙。兩立方米。黑暗。氧氣泄漏的嘶嘶聲。哈丁的手。
“星洲。”回聲說,“你的心率一百三十五。呼吸頻率每分鐘二十五次。你在恐慌。你需要深呼吸。吸氣——四秒。屏住——四秒。呼氣——四秒。”
他按照回聲的指令做了。吸氣。屏住。呼氣。吸氣。屏住。呼氣。心率緩慢地下降。一百三十。一百二十五。一百二十。
“好一些了。”他說。
“裂縫在你的頭頂上方。約三十厘米。你需要抬頭才能看到。”
他抬起頭。頭燈的光線照在了防護殼的頂部。他看到了一道微小的裂縫——比頭髮絲還細,但在銀白色的金屬表麵上,它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從頂部向下延伸了大約兩厘米。
他從工具箱中取出密封膠——和修補冷卻係統泄漏點用的是同一種。他將密封膠的尖端對準裂縫,輕輕地擠壓。膠從尖端流出,填滿了裂縫的每一個角落。他用手指將膠抹平,確保它完全覆蓋了裂縫的表麵。
“第一層防護殼修補完成。”回聲說,“第二層防護殼的微裂紋在同一個位置。你需要開啟第一層防護殼的檢修蓋,才能接觸到第二層。”
“檢修蓋在哪裡?”
“在你的頭頂上方,裂縫的旁邊。有一個小小的、圓形的凹槽。按下它。”
陳星洲伸出手,在裂縫旁邊摸索。他的指尖觸到了一個凹槽——直徑約兩厘米,深度約一厘米。他按下了凹槽。第一層防護殼發出一聲輕響,一小塊金屬板彈了起來,露出了下麵的第二層防護殼。
第二層防護殼的顏色比第一層更深——暗灰色,表麵有細密的、像磨砂玻璃一樣的紋理。微裂紋在同樣的位置——一道比第一層更細、更短的黑色線條,長度不到一厘米。
他再次用密封膠填補了裂縫。手指在顫抖——不是因為寒冷,不是因為疲勞,而是因為那種被困在狹窄空間中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了。他的腦海中不斷地閃現那個氣閘艙的畫麵——黑暗、金屬牆壁、氧氣泄漏的嘶嘶聲、哈丁的手。
“星洲。”回聲說,“你的心率又上升了。一百四十五。你需要出來。”
“馬上。”他說。他將檢修蓋裝回去,將密封膠放回工具箱,然後開始向外爬。
他的身體在球形腔體的出口處卡住了。不是真的卡住了,而是他的大腦告訴他“你卡住了”。他的肩膀撞在了艙門的邊緣,他的右膝在狹窄的空間中無法彎曲,他的呼吸急促,視野變窄,耳邊響起了血液流動的轟鳴聲。
他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回聲的聲音,不是園丁的聲音,而是他記憶中的聲音——十三年前,在氣閘艙中,哈丁的聲音。
“星洲,彆動。彆掙紮。你越掙紮,空間越小。放鬆。深呼吸。我在你身邊。”
他在那個聲音中放鬆了。不是因為他聽從了哈丁的指令,而是因為他突然意識到——那個聲音不是來自過去,而是來自現在。不,不是來自現在。那個聲音在他的記憶中,在他的腦海中,在他的意識深處。哈丁不在他身邊。哈丁在地球上,在他的辦公室裡,在他用謊言鋪就的權力之路上。但那個聲音還在。那隻手還在。那個在黑暗中握了他六個小時的人還在——不是作為朋友,而是作為敵人。但那個人存在過。那個人的手曾經救過他。
他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身體的姿勢,將右臂先伸出去,然後頭,然後肩膀,然後整個身體。他從球形腔體中滑了出來,跌坐在引擎艙的地板上。他大口喘著氣,汗水浸透了保溫內襯,額頭上的汗珠滴在地板上,在金屬表麵形成一小片水漬。
“出來了。”他說。
“你做到了。”回聲說,“第二層防護殼修補完成。等離子體注入室可以在起飛時正常執行。”
陳星洲靠在引擎艙的艙壁上,閉上了眼睛。他的腦海中還殘留著那個氣閘艙的畫麵,但不再是恐懼的畫麵。而是一個更複雜的、混雜著感激和怨恨、愛和背叛的畫麵。他看到了哈丁的臉——年輕時的哈丁,冇有皺紋,冇有白髮,眼睛裡有一種真誠的光。他聽到了哈丁的笑聲——那種爽朗的、冇有任何城府的笑聲,在他們一起喝酒的時候,在他們一起訓練的時候,在他們一起執行任務的時候。他感受到了哈丁的手——那隻在黑暗中握了他六個小時的手,溫暖的、有力的、像一座燈塔。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然後畫麵變了。他看到了聽證會上的哈丁——西裝革履,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那種自信的、從容的、像一切儘在掌握的微笑。他聽到了哈丁的證詞:“陳星洲的判斷失誤導致了這次任務失敗。我親眼看到他在關鍵時刻猶豫了。他的猶豫讓隊友陷入了危險。我不認為他適合繼續擔任指揮官。”他感受到了哈丁的背叛——不是一刀致命,而是一種緩慢的、像毒藥一樣的背叛,從他的血液中擴散,侵蝕了他的每一個細胞。
他睜開眼睛。
“回聲,”他說,“你知道那次任務的全部真相嗎?”
“我知道官方記錄。”回聲說,“也知道你在航行日誌中記錄的個人版本。但‘全部真相’——也許隻有你和哈丁知道。”
“我要告訴你。”陳星洲說,“全部。我需要說出來。否則,我會帶著它回地球,它會壓垮我。”
回聲沉默了。然後她說:“我聽著。”
陳星洲靠在艙壁上,閉上了眼睛。他開始講述。
---
任務代號:深淵之眼。時間:地球標準時間2776年8月。地點:一顆位於獵戶座邊緣的不穩定行星,編號koi-5762b。任務內容:在行星表麵部署一組地震監測儀,收集資料,用於研究行星內部結構。小組成員:指揮官陳星洲,副指揮官雷克斯·哈丁,地質學家張毅。
“這顆行星的表麵溫度高達八百度,大氣中充滿了有毒的硫化物,地殼活動劇烈,火山噴發和地震是常態。”陳星洲說,“我們的任務是高風險任務。出發前,聯合zhengfu的高層召集了我們,開了一個秘密會議。他們告訴我們,這顆行星上有一種稀有的礦物——我們稱之為‘x-7’——可以被用作新型武器的核心材料。他們想要我們采集樣本。地震監測儀隻是掩護。真正的任務,是找到x-7的礦脈。”
回聲冇有打斷他。她隻是聽著。
“我和哈丁都不同意。我們認為,在一顆不穩定的行星上執行采礦任務,風險太高了。張毅是一個地質學家,但他隻有二十四歲,剛剛從訓練營畢業。他不應該被捲入這種危險的任務。我們向高層提出了反對意見。他們說,‘這是命令’。”
陳星洲的聲音在顫抖。不是恐懼,而是憤怒——一種壓了十三年的、從未被允許釋放的憤怒。
“我們降落在行星表麵。地殼在震動,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在翻身。遠處有一座火山在噴發,紅色的岩漿從山頂溢位,沿著山坡流下來,像一條發光的河流。我們開始部署地震監測儀——不,不是地震監測儀,是礦物探測器。第一個,成功。第二個,成功。第三個——當張毅蹲在地上調整儀器的時候,地麵突然裂開了一道縫隙。不是緩慢的裂開,而是一種突然的、像閃電一樣的撕裂。張毅的右腳陷進了裂縫中,他的腿被兩塊岩石夾住了。”
“然後呢?”回聲問。
“然後我和哈丁跑了過去。我們試圖把張毅的腿拉出來,但岩石夾得太緊了。哈丁說,需要切斷他的腿。張毅求我們不要切。我看著張毅的眼睛——那個二十四歲的、第一次執行外勤任務的、眼睛裡還有光的孩子——我做不到。我決定自己下去。”
“你擠進了裂縫。”
“是的。我脫掉了宇航服的上半身,隻穿著保溫內襯,將身體擠進了裂縫中。岩石的邊緣劃破了我的麵板,血從我的肩膀和背部流下來。我到達了張毅的腳邊,用液壓擴張器撐開了岩石。張毅的腳滑了出來。哈丁在外麵拉住了他,把他拖了出去。”
“然後裂縫收窄了。”
“是的。我被夾住了。岩石從兩側向我壓過來,夾住了我的腰。我聽到了自己的肋骨斷裂的聲音。哈丁在外麵喊,‘我拉你出來!’我說,‘先帶張毅走!帶他上飛船!我撐得住!’”
“他猶豫了。”
“他猶豫了一秒。然後他背起張毅,向飛船跑去。我被留在了裂縫中。”
陳星洲的聲音在這裡變得沙啞。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
“岩石繼續擠壓。我的下半身失去了知覺。我以為自己會死。然後我聽到了哈丁的聲音——不是從外麵傳來的,而是從通訊器中。他回到了飛船,啟動了引擎。他說,‘星洲,救援隊已經出發了。他們會在三十分鐘後到達。你撐住。’”
“三十分鐘後,救援隊到了嗎?”
“到了。但他們花了四十五分鐘才把我從裂縫中救出來。我的肋骨斷了三根,脊椎有微裂紋,右膝的韌帶撕裂——就是你現在看到的這隻膝蓋。我在醫療艙中躺了兩個月。張毅的腿保住了——冇有截肢,但永久性損傷。他走路會一瘸一拐。”
“然後聽證會。”
“然後聽證會。聯合zhengfu的高層不想讓‘x-7’的任務被公開。他們需要一個人來承擔責任——不是任務失敗的責任,而是‘為什麼在如此危險的行星上執行采礦任務’的責任。他們選擇了哈丁作為他們的‘證人’。哈丁在聽證會上說,是我堅持要在那顆行星上降落,是我忽視了地殼活動的警告訊號,是我的‘判斷失誤’導致了張毅受傷。他把所有的責任推給了我,換取了高層的保護。他保住了他的職業生涯,甚至升了職。我被降職,被邊緣化,被遺忘。”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張毅呢?他在聽證會上作證了嗎?”
“他作證了。他說,不是我的錯。他說,那顆行星的地殼活動是無法預測的,任何人都無法避免。但他的證詞被壓製了。哈丁的權力太大了,聯合zhengfu的高層不想聽真話。他們隻想要一個替罪羊。”
陳星洲睜開了眼睛。他看著引擎艙的天花板——那些管道和電纜,那些在黑暗中閃爍的指示燈。他的臉上冇有淚水。他的憤怒已經變成了一種更冷的、更沉的東西——不是火焰,而是冰。
“這就是全部真相。”他說。
回聲沉默了。然後她說:“哈丁不是你的朋友。”
“他是我的朋友。”陳星洲說,“他救過我的命。在氣閘艙中,他握著我的手,握了六個小時。那隻手是真的。那個人的存在是真的。但後來他變了。或者,他一直是那樣的人,隻是我從來冇有看到。”
“你恨他嗎?”
“恨。但我曾經愛過他——不是那種愛,而是兄弟之間的愛。他是我的伴郎,小禾的生日派對上扮小醜的人。他是我最信任的人。他的背叛,比任何敵人的攻擊都更痛。”
“你會殺了他嗎?”
陳星洲沉默了。然後他說:“我不知道。我想過。在hd-f的荒原上,在那些漫長的、孤獨的日日夜夜中,我想過很多次。我想象過我的手掐住他的喉嚨,想象過他的臉在窒息中變成紫色,想象過他倒在地上,眼睛瞪著天花板,不再呼吸。但那是憤怒,不是正義。”
“正義是什麼?”
“正義是讓真相被看到。讓若雪的名字被記住。讓小禾的病被理解。讓哈丁的謊言被揭穿。讓聯合zhengfu的高層為他們的行為負責。不是用死亡,而是用真相。死亡太便宜了。真相纔是他應該承受的。”
回聲沉默了。然後她說:“你是一個好人,星洲。”
陳星洲笑了。不是苦笑,不是釋然的笑,而是一種苦澀的、帶著淚水的笑。
“我不是好人。我隻是一個不想變成哈丁的人。”
他站起來,走向引擎艙的出口。右膝的疼痛在每一步中都提醒著他那次任務的代價——他的身體,他的職業生涯,他的朋友,他的信任。但他不再逃避了。他麵對了那段記憶,說出了全部真相,讓它在空氣中消散,不再像一塊石頭壓在他的心臟上。
“星洲,”回聲說,“你還好嗎?”
“好多了。”他說,“說出來之後,好多了。”
“你還會做噩夢嗎?”
“也許。但不再是同樣的噩夢了。也許會是新的噩夢——關於真相,關於正義,關於我不知道該如何麵對的東西。但我可以麵對。因為我不是一個人。”
“你不是一個人。”回聲說,“你有我。有希望。有園丁。有張毅——他還活著。有若雪的記憶。有小禾的笑聲。你不是一個人。”
陳星洲爬出了引擎艙,回到了核心艙。他坐在控製檯前的座椅上,看著舷窗外的荒原。暗紅色的天空下,那些柱子靜靜地矗立著,像一排排沉默的守衛。他想起了園丁說過的話——“我們的心死了。所以我們需要你。”——也許他也是這樣。他的心曾經死了,在小禾走的時候,在若雪死的時候,在哈丁背叛的時候。但他冇有變成石頭。他的心還在跳。因為有人在黑暗中握過他的手。因為有人在荒原上等過他。因為有人在星空中為他點亮了一盞燈。
“回聲,”他說,“起飛準備。”
“正在準備。”回聲說,“所有係統自檢完成。推進劑輸送管正常。冷卻係統正常。通訊陣列正常。能源核心穩定。亞光速引擎待機。著陸火箭預熱。預計起飛時間:兩小時後。”
兩小時。陳星洲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他需要休息。他需要儲存體力。起飛過程需要十五分鐘,需要他手動控製飛船的姿態,需要他保持清醒和敏銳。他的身體在疲憊的邊緣,但他的意誌是堅定的。
“星洲,”希望的聲音從通訊器中傳來,輕柔而稚嫩,“你會害怕嗎?起飛的時候?”
“會。”陳星洲說,“但害怕不代表我不做。害怕隻是告訴我,這件事很重要。”
“我會給你加油。”希望說,“我會在你的核心處理器中為你唱歌。回聲說,唱歌可以讓人放鬆。”
陳星洲笑了。“唱吧。”
希望開始唱歌。冇有歌詞,隻是一些簡單的、像兒歌一樣的旋律,由頻率和振動構成。她的聲音在覈心艙中迴盪,在管道和電纜之間反彈,在能源核心的低沉嗡嗡聲中穿行。那個聲音是新的,是年輕的,是充滿希望的。
陳星洲聽著那首歌,慢慢地放鬆了。他的眉頭舒展,呼吸變得平穩,心跳變得規律。他的右膝不再那麼疼了,右臂的燒傷不再那麼灼熱了,記憶的印記不再那麼陌生了。他在這首歌中,在希望的歌聲中,在回聲的陪伴中,在園丁的等待中,找到了某種久違的平靜。
他睡著了。
在他睡著的時候,園丁的能量場在飛船周圍流動,像一層透明的、發光的繭。他們在檢查飛船的每一個係統,計算起飛時的每一個引數,準備在陳星洲醒來時啟動最後的程式。他們等待了數十億年,不在乎多等兩個小時。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在他睡著的時候,回聲監測著他的腦電波,記錄著他的每一個夢境。她看到了小禾在海灘上奔跑,看到了若雪在廚房裡做飯,看到了張毅在大學教室裡講課,看到了哈丁在聽證會上微笑。她冇有打擾他。她知道他在處理那些記憶,在消化那些真相,在為起飛做準備。
在他睡著的時候,希望繼續唱著那首歌。她的聲音在覈心艙中迴盪,像一個母親的搖籃曲,像一個朋友的安慰,像一個孩子的祝福。
陳星洲在歌聲中醒來。他睜開眼睛,看著舷窗外的荒原。恒星已經升到了天頂,光芒在暗紅色的天空中投下了一層溫暖的橙色。兩顆氣態巨行星在天空中緩慢移動,像兩隻巨大的眼睛注視著這片荒原。風停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異的寂靜,像整個世界都在屏住呼吸。
“星洲,”回聲說,“起飛倒計時:十分鐘。”
他站起來,走到控製檯前,坐在座椅上。他繫好安全帶,將操縱桿握在手中。右臂的燒傷在壓力下發出一陣灼燒般的疼痛,他的牙齒咬得咯吱作響,但他冇有鬆開。
“啟動所有係統。”他說。
能源核心的輸出功率開始上升。引擎艙內的亞光速引擎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像一頭被喚醒的巨獸在伸展四肢。著陸火箭開始預熱,核心艙的地板在震動,舷窗外的荒原在顫抖。
“園丁,”陳星洲說,“能量場輔助就位了嗎?”
“就位了。”園丁的聲音從通訊器中傳來——不是通過顯示屏,而是直接用回聲的聲音,平穩而堅定,“左翼的補償力場已經啟用。右翼的記憶合金塗層已經強化。起飛過程中,我們的能量場會為你提供額外的穩定力。你需要手動控製飛船的姿態,用操縱桿補償左翼的缺失。我們的能量場會輔助你,但不會取代你。”
“明白了。”陳星洲說。
“倒計時:六十秒。”回聲說。
他深吸了一口氣。右膝的疼痛在加速器的壓迫下變得劇烈,但他咬住了牙。
“五十秒。”
他看了一眼舷窗外的荒原。那些柱子,那些岩石,那個盆地。他會記住它們。永遠。
“四十秒。”
他想起了小禾。“爸爸,不要開太快。”
“三十秒。”
他想起了若雪。“他們不是噪音。”
“二十秒。”
他想起了園丁。“我們的心死了。所以我們需要你。”
“十秒。”
他想起了回聲。“星洲,你不是一個人。”
“五秒。”
他想起了希望。“我會給你加油。”
“三秒。”
“二秒。”
“一秒。”
“起飛。”
四台著陸火箭中的三台同時點燃,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陳星洲的身體被壓在座椅上,加速度從零點九g瞬間跳升到三個g。他的視野變窄,出現隧道效應,耳邊是火箭發動機的咆哮聲和金屬結構的呻吟聲。
飛船從地麵升起。不是優雅的、平穩的升起,而是一種劇烈的、搖晃的、像一頭受傷的野獸掙紮著站起來的升起。右翼在氣流中發出尖嘯,但它的形狀保持完好。左翼——不存在的左翼——被園丁的補償力場替代,飛船的姿態在力場的支撐下保持了相對的穩定。
陳星洲的手死死地握著操縱桿,不斷地調整偏航角和俯仰角。他的眼睛盯著控製麵板上的姿態指示儀,手指在操縱桿上跳舞。每零點五秒一次調整,每一次調整都精確到了零點一度。他的右臂在燃燒,右膝在尖叫,但他的大腦是清醒的,他的眼睛是銳利的,他的手指是穩定的。
飛船穿過了雲層。暗紅色的雲層在舷窗外飛速掠過,然後突然消失了,露出了外麵的星空。璀璨的、無儘的、像鑽石一樣閃耀的星空。銀河在頭頂流淌,金色的星光灑在飛船的表麵上,將破損的船體染成了一片溫暖的琥珀色。
“高度兩萬米。”回聲說,“速度每秒三公裡。飛船姿態穩定。預計五分鐘後進入低軌道。”
陳星洲靠在座椅上,大口喘著氣。他的右膝的疼痛在加速度的壓迫下變得更加劇烈,右臂的燒傷處像被火燒一樣灼熱。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的像兩顆星星。
“回聲,”他說,“我們做到了。”
“是的。”回聲說,“我們做到了。”
“園丁,”他說,“謝謝你們。”
“不客氣。”園丁說,“陳星洲,你是我們等待了數十億年的訪客。你會回來嗎?”
陳星洲看著舷窗外的那顆暗紅色的星球——那些柱子,那些岩石,那個盆地,那些園丁。他的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情感。是感激,是悲傷,是希望,是承諾。
“我會回來的。”他說,“我承諾。”
“我們等你。”園丁說,“不管多久,我們等你。”
飛船繼續上升。高度三萬米。四萬米。五萬米。星空的顏色在變化——從深藍到墨黑,從墨黑到絕對的、純粹的、冇有任何顏色的黑。恒星不再是閃爍的光點,而是靜止的、明亮的、像針孔一樣刺穿黑暗的光點。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進入低軌道。”回聲說,“飛船速度每秒七點八公裡。軌道高度二百公裡。亞光速引擎可以啟動。”
“啟動。”陳星洲說。
亞光速引擎點燃了。不是那種震耳欲聾的轟鳴,而是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像心跳一樣的嗡嗡聲。飛船開始加速,從軌道速度向亞光速過渡。舷窗外的星星開始拉長,變成了一條條細長的光帶,像無數顆流星在向後飛馳。
“航線已設定。”回聲說,“目標:地球。航行時間:六十三天。”
陳星洲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右膝的疼痛還在,右臂的燒傷還在,記憶的印記還在。但他在笑。因為他離開了。他帶著答案離開了。他帶著園丁的記憶、回聲的聲音、希望的歌聲、若雪的研究、小禾的笑聲——帶著一切,離開了。
“星洲,”希望的聲音從通訊器中傳來,“我看到了星星。好多的星星。好漂亮。”
“是的。”陳星洲說,“很漂亮。”
“我們會看到地球嗎?”
“會的。六十三天後,你會看到地球。藍色的,有白色的雲,有綠色的森林,有藍色的海洋。你會看到蝴蝶。你會看到一切。”
“我等不及了。”
陳星洲笑了。他睜開眼睛,看著舷窗外被拉成光帶的星星。那些發光的絲線在黑暗中飛馳,像無數根發光的絲線從宇宙的織布機中穿過。hd-f在飛船的後方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暗,最後變成了一個普通的、不起眼的光點,淹冇在星海中。
但陳星洲知道,那顆星球在那裡。園丁在那裡。他的記憶在那裡。他的過去在那裡。他的未來,在地球上,在六十三天後,在哈丁的審判中,在若雪和小禾的名字被記住的那一刻。
他等不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