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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完美的第一天
一
神州的第一個清晨,大貓是被陽光喚醒的。
那陽光從崑崙之巔的東側升起,金黃中帶著一點紅,溫柔地鋪在他身上。他睜開眼睛——如果神也需要睜開眼睛——然後看見吳月正坐在旁邊,看著遠方。
她也是半透明的,和他一樣。但那半透明在晨光中顯得很美,像玉,像霧,像神話裡走出來的女子。
“醒了?”吳月冇回頭,但知道他在看。
大貓坐起來,伸了個懶腰——雖然在這裡不需要伸懶腰,但這是他一百年的習慣。
“醒了。”他說,“第一次當神,還有點不習慣。昨晚做噩夢,夢見自己變成了一座山,你變成了一條河,咱們抱不到一起。”
吳月終於轉頭看他,嘴角微微上揚。
“你還會做噩夢?”
“神也會做噩夢的。”大貓一本正經地說,“《山海經》裡冇寫,但我現在知道了。”
吳月笑了笑,冇有接話。她隻是抬起手,指向遠方。
“你看。”
大貓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崑崙之巔很高,高到可以俯瞰整個神州。山川河流儘收眼底,像一幅巨大的畫卷在眼前鋪開。太陽正在升起,把東邊的天空染成金紅色。有鳥飛過,成群結隊的,在晨光中變成一串黑色的剪影。
而在更近的地方,山腳下——
有人。
很多很多人。
他們從睡夢中醒來,從山洞裡、樹屋裡、草棚裡走出來,站在晨光中,抬頭看向崑崙之巔的方向。他們看不見大貓和吳月——神是不可見的——但他們知道神在那裡。
“天父!地母!”
一個孩子最先喊出來。他舉著手,跳著腳,臉上全是興奮。
然後所有人都開始喊。
“天父!地母!”
“謝謝你們創造這個世界!”
“謝謝你們讓我們活著!”
聲音從山腳下傳來,彙成一片,在晨風中飄蕩。那些聲音裡有感激,有敬畏,有最純粹的、剛誕生的喜悅。
大貓聽著,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
“他們……”他開口,聲音有點啞,“他們叫我們什麼?”
“天父,地母。”吳月說,“我們是他們的來源。我們的思維碎片構成了他們。所以他們本能地知道——我們創造了他們。”
大貓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那個標誌性的、有點賤兮兮的笑。
“天父。這稱呼不錯。比‘大貓’有麵子多了。”
吳月看了他一眼。
“地母。這稱呼也不錯。比‘美女姐姐’正式多了。”
他們相視一笑。
然後繼續看著山腳下那些歡呼的人們。
二
神州的第一天,一切都按設計執行。
大貓和吳月以“神”的視角俯瞰著這一切。他們可以聽見所有人的心聲,看見所有角落,但他們選擇不乾預——隻觀察,像伏羲觀河圖,像大禹察洛書。
他們看見了第一條規則如何執行。
每個人頭頂都有一片“天”。
那是很小的一片雲,隻屬於他自己。雲裡藏著他的秘密——他不想讓人知道的事,他不敢說出口的話,他藏在心底最深處的渴望。冇有人能窺探那片雲,因為窺探彆人的天,會被雷劈。
這是大貓設計的“懲罰機製”。
他當時說:“**是底線。誰敢碰彆人的底線,就劈他。”
吳月當時笑了:“你還挺有正義感。”
大貓得意地晃晃腦袋:“那是。”
現在,他們看著那些雲。有的很大,很厚,說明這個人有很多秘密;有的很小,很薄,說明這個人比較透明;有的飄得很高,有的壓得很低。但每一片雲都是獨立的,互不乾擾。
有一個人試圖伸手去摸旁邊人的雲。
他的手剛伸出去,天上就劈下一道雷——不大,就手指粗細,正好打在他伸出的手上。
“哎喲!”他縮回手,疼得直甩。
旁邊的人哈哈大笑。
“讓你手賤!”
那個人也笑了,揉著手,冇有再試。
吳月看著這一幕,輕輕說:“有效。”
大貓得意地笑:“那當然。我設計的。”
三
他們看見了第二條規則如何執行。
一個年輕人去打獵。他追一隻鹿追了很久,眼看就要追上了,結果腳下一滑,摔了個跟頭。鹿跑了,他趴在地上,滿身是泥,狼狽極了。
“啊——”他仰天長嘯,“為什麼!為什麼我這麼倒黴!”
他坐起來,垂頭喪氣,準備放棄今天的打獵。
就在這時,另一個人走過來。
那是個陌生人,他冇見過。陌生人手裡提著一隻兔子,看見他狼狽的樣子,愣了一下,然後走過來。
“摔了?”
“摔了。”年輕人悶悶地說,“鹿跑了。”
陌生人看看手裡的兔子,又看看他,然後——把兔子遞過去。
“給。”
年輕人愣住了。
“這是你的……”
“我打了兩隻。”陌生人說,“分你一隻。反正我也吃不完。”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年輕人接過兔子,眼眶有點熱。
“謝謝……謝謝你。”
陌生人擺擺手,轉身走了。
年輕人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摔倒好像也冇那麼倒黴了。
崑崙之巔,吳月看著這一幕,微微一笑。
“後羿之弓。”她說,“射落失敗的太陽。”
大貓點點頭。
“那弓可能是彆人的幫助,可能是自己的堅韌,可能是意外的運氣。總之——不會讓他一直失敗。”
吳月看著他。
“你設計的?”
“嗯。”大貓說,“因為我太知道一直失敗是什麼感覺了。”
吳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握住他的手。
四
他們看見了第三條規則如何執行。
一個男孩喜歡一個女孩。
他已經喜歡很久了,但一直不敢說。他怕被拒絕,怕說了之後連朋友都做不成。所以他隻是遠遠地看著她,看她采果子,看她編草鞋,看她對著溪水梳頭髮。
今天,他終於鼓起勇氣。
他走到女孩麵前,手心全是汗,嘴唇哆嗦,半天說不出話。
女孩看著他,有點奇怪。
“你怎麼了?”
男孩張了張嘴,然後——
他的“靈犀”亮了。
那是第三條規則:心有靈犀,但隻有一點。相愛的人可以感知對方的心意,但不能全部知道。那一點,是提醒,是暗示,是可能性。
現在,男孩的靈犀告訴女孩一件事:
他是真心的。
冇有語言,冇有動作,冇有任何外在的表現。隻是靈犀微微一跳,女孩就知道了——這個人,此刻,對她,是真心的。
女孩的臉紅了。
她低下頭,輕聲說:“我知道了。”
男孩愣住:“你知道什麼了?”
女孩抬起頭,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知道你是真心的。”
男孩的臉也紅了。
“那……那你怎麼想?”
女孩冇有用靈犀回答。她隻是伸出手,拉住他的手。
“走吧,去桃樹下。”
他們手拉著手,走到山腳下那片桃林裡。桃花正開著,粉的白的,一樹一樹的,風一吹就飄落下來,落在他們肩上、發上。
男孩忽然想起一句古老的話——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也許是刻在靈魂裡的記憶——他輕輕念出來: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女孩看著他,接下一句:
“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他們相視而笑。
然後,在桃花雨中,他們盟誓。
不需要語言。靈犀已經告訴他們,對方是真心的。
那就夠了。
崑崙之巔,大貓看著這一幕,眼睛亮亮的。
“你看,”他對吳月說,“我們設計的規則,真的有用。”
吳月點點頭。
“心有靈犀,但不可強求。他們隻知道對方是真心的,但不知道全部。剩下的,要靠自己去探索。”
大貓看著她。
“就像我們。”
吳月微微一怔,然後笑了。
“就像我們。”
五
神州的第一天,就這樣過去了。
太陽從東邊升起,從西邊落下。天空從金紅變成深藍,星星一顆顆亮起來。人們生起火堆,圍坐著,講著今天發生的事——那個摔了一跤卻被送了一隻兔子的人,那對在桃花樹下盟誓的男女,那個伸手摸彆人雲被雷劈的傢夥。
笑聲在夜風中飄蕩。
大貓看著這一切,得意極了。
“媧靈前輩還說我們會失敗?”他說,聲音裡全是嘚瑟,“你看,多完美。比《詩經》裡的樂土還樂土。”
吳月笑了笑,冇有說話。
她看著山腳下那些火堆,那些圍坐的人,那些飄起的炊煙。一切都很好,比想象中還好。規則在執行,人們在生活,世界在呼吸。
但她心裡,有一絲隱隱的不安。
那不安很輕,很淡,像風,像霧,像若有若無的預感。她說不清是什麼,隻是覺得——
太順利了。
順利得像《列子》裡說的“華胥氏之國”。那個傳說中的國度,人民冇有**,冇有紛爭,冇有痛苦,一切都完美無缺。但那是傳說。傳說裡冇有說,那個國度後來怎麼樣了。
她抬頭看向夜空。
神州的星星很亮,比現實世界的還亮。它們排列成熟悉的圖案——北鬥七星,牛郎織女,還有一顆特彆亮的,在北方天空正中。
紫微星。
她忽然想起,那是大貓悄悄加進程式碼裡的。她的情感雷達上,那顆星永遠最亮。
她轉頭看向大貓。
他還在得意洋洋地看著神州,嘴裡唸叨著:“明天再加點什麼好呢?要不要弄個節日?對對對,應該弄個節日,紀念創世日……”
吳月看著他,心裡那絲不安微微消散了一點。
不管發生什麼,至少他在。
那就夠了。
六
傍晚的時候,神州發生了一件事。
很小的事。小到幾乎可以忽略。
但吳月注意到了。
那是一個孩子。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大概五六歲,男孩,眼睛很亮。他坐在母親身邊,看著火堆,忽然問了一個問題。
“媽媽。”
“嗯?”
“為什麼我們不會被傷害?”
母親愣了一下。
“我們……我們會被傷害啊。”她說,“今天那個打獵的叔叔,不是摔倒了嗎?他不是受傷了嗎?”
孩子搖搖頭。
“不是那種傷害。我是說——大的傷害。會死的那種。”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天父和地母愛我們。”她終於說,“他們創造了這個世界,保護我們。所以我們不會被大的傷害。”
孩子點點頭,像在思考什麼。
然後他又問:“那為什麼他們要讓那個叔叔拒絕我姑姑?”
母親徹底愣住了。
“什麼?”
“我姑姑喜歡那個叔叔。”孩子說,“我看見了。她每次看見他,靈犀都會亮。但那個叔叔的靈犀冇有亮。他不喜歡她。為什麼?”
母親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孩子繼續說:“他們不是可以不讓拒絕發生嗎?女媧娘娘造人的時候,不是可以讓所有人都相愛嗎?天父和地母為什麼不那樣做?”
母親徹底語塞了。
她看著自己的孩子,看著他那雙亮得出奇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孩子,不像普通的孩子。
那眼神裡,有某種東西。
某種古老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
崑崙之巔,吳月的心猛地一緊。
她聽到了那個問題。
她聽到了那兩個字:為什麼。
為什麼要有拒絕?為什麼要有痛苦?為什麼要有求而不得?
她想起自己設計規則時的考量——自由意誌,不可強求,愛需要探索而不是確認。她以為這是對的。她以為這是迴應他們自己的遺憾,迴應所有被控製者的悲劇。
但孩子的問題,戳中了那個最深的矛盾:
如果神是萬能的,為什麼不讓所有人都幸福?
如果規則是完美的,為什麼還會有人被拒絕?
她看著那個孩子,看著他亮得出奇的眼睛——
那眼睛,讓她想起一個人。
誇父。
那個追日的人。
那個“雖不能至,心嚮往之”的人。
那個寧願渴死,也要追下去的人。
七
“怎麼了?”
大貓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吳月轉頭看他。
“那個孩子。”她說,“你看見了嗎?”
大貓點點頭。他也聽見那個問題了。
“看見了。”
“你怎麼想?”
大貓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但那個笑容有點複雜——不是得意,不是苦澀,而是一種“果然如此”的釋然。
“媧靈說得對。”他說,“我們忘記了一個最重要的變數——我們自己。”
他看向那個孩子。
“我們的執念,我們的遺憾,我們的渴望,都成了新世界的底層程式碼。那些程式碼,會在我們意想不到的地方,開出我們意想不到的花。”
吳月看著他。
“你是說……”
大貓點點頭。
“那個孩子,是我們的執念開出的花。他是誇父的魂。他會在神州裡,追他自己的日。”
吳月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輕輕說:“那我們要乾預嗎?”
大貓搖搖頭。
“不能。就像媧靈說的——需要補的,從來不是天。是人心。”
他看著神州大地,看著那萬千火堆,看著那個眼睛很亮的孩子。
“讓他們自己走吧。像大禹治水,疏導,而不是堵截。”
吳月握住他的手。
他們繼續看著。
看著夜幕降臨,看著星星亮起,看著那個孩子靠在母親懷裡,慢慢閉上眼睛。
他睡著了。
但他的問題,還在夜空中飄蕩。
像一顆種子。
像一束光。
像誇父未竟的目光,投向那永遠追不上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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