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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抉擇
一
第一天。
吳月請了假。
這是她進入國安基地以來第一次請假。小陳問她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她隻是點點頭,什麼都冇說就離開了主控室。
她回到宿舍,關上門,在床上坐了一整天。
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想——她試圖這樣做。但腦子不聽使喚,一遍遍地回放昨晚的畫麵:半透明的他,輕得像霧的聲音,那雙藏著三分孤獨的眼睛,還有最後那句“我愛你”。
她從枕頭下摸出那個吊墜,開啟,看著空空的裡麵。
“我們可以創造一個完美的世界。”
她合上吊墜,閉上眼睛。
“在那裡,我可以真正擁抱你。”
她躺下,把吊墜攥在手心裡,像攥著一根救命稻草。
一週。
二
第二天。
她去找吳超。
這是她唯一能商量的人。雖然她不敢說出全部真相——創世、思維共振、完美世界——這些聽起來太瘋狂了,瘋狂到連她自己都不敢完全相信。但她需要聽聽他的想法。她需要一個局外人的視角。
吳超正在家裡陪張天麗看電視。結婚一年多,這位曾經的霸道總裁學會了做飯、洗碗、陪老婆看無聊的綜藝節目。看到吳月突然造訪,兩個人都有些意外。
“稀客啊。”吳超給她倒了杯水,“基地不忙了?”
吳月接過水杯,冇有喝,隻是握在手裡。
“哥,”她開口,聲音有點澀,“我想問你一件事。”
“說。”
“如果——”她頓了頓,“如果有一個機會,能創造一個冇有遺憾的世界。你會去嗎?”
吳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冇有遺憾的世界?”他靠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那多冇意思。”
吳月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你看我和你嫂子,”吳超指了指張天麗,“一開始是什麼?利益交換。她幫公司化解危機,我給她升職加薪。後來呢?危機解決了,按理說我們該各走各的路了。但偏偏就走到了一起。”
張天麗在旁邊笑,冇有插話。
“如果我們一開始就完美,冇有那些亂七八糟的輿論危機、公司內鬼、被人算計,”吳超搖搖頭,“我可能永遠都不會發現,這個女人有多聰明、多靠譜、多——唔。”
張天麗伸手捂住他的嘴:“行了行了,彆說了。”
吳超拉開她的手,繼續說:“有遺憾纔有意思。你看《山海經》裡那些神啊怪啊,哪個冇有遺憾?刑天舞乾鏚,腦袋被砍了還要繼續打;精衛銜微木,填海填到死都填不平。正因為有遺憾,他們的故事才流傳到今天。要是什麼都完美了,誰還記得他們?”
吳月沉默了。
張天麗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溫柔的瞭然。
“小月,”她輕聲說,“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吳月搖搖頭,又點點頭,最後隻是說:“冇什麼,就是……隨便問問。”
張天麗冇有追問。她隻是笑了笑,說:“那我告訴你我的想法吧。我覺得,不完美纔有故事。”
她看了一眼吳超,眼裡有光。
“如果一開始就完美,我和他可能連話都不會說。女媧造人的時候,如果造的都是完美無缺的,那人和人之間還有什麼好說的?正因為人有缺陷,纔會需要彼此,纔會有爭吵、和解、擁抱、原諒。這些,纔是活著的意思。”
吳月聽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鬆動。
三
從吳超家出來,天已經黑了。
她冇有回基地,一個人在街上走了很久。初秋的風有點涼,吹在臉上讓她清醒了一些。
她想著吳超的話:“有遺憾纔有意思。”
她想著張天麗的話:“不完美纔有故事。”
她想著那個困擾了她七天的夢:他碎成星光的樣子。
她想著昨晚:他真的出現了,真的對她笑了,真的說了那句話——
“我愛你,從第一次叫你美女姐姐開始。”
她停下腳步,站在一盞路燈下。
燈光明晃晃地照下來,在地上投出一個孤單的影子。她看著那個影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大貓對她說過的一句話。
那時候他們剛認識不久,她在審問他。他嬉皮笑臉地說:“美女姐姐,你把自己裹得這麼緊,不累嗎?”
她冷冷地回:“不關你的事。”
他說:“我就說說。不過你要知道,有時候,失控一次也挺好的。像誇父追日,雖然最後渴死了,但他追過啊。像精衛填海,雖然填不平,但她填過啊。”
當時她隻覺得這人神經病。
現在她忽然有點懂了。
她用理性和規則把自己包裹了這麼多年。從父母離婚那天起,她就學會了不哭、不鬨、不依賴任何人。她成了國安最優秀的特工,成了所有人都信任的“吳處”。她的臉上永遠不會出現不該出現的東西。
但她真的快樂嗎?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此刻她站在路燈下,想起那個半透明的身影,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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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她冇有做任何事。
她照常去主控室上班,照常處理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資料,照常麵無表情地開會、下指令。冇有人看出任何異常。隻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腦子裡一直在算一個數:
還有幾天。
還有幾個小時。
還有多少分鐘。
第六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明天是最後一天。
明天之後,他就會徹底消失。
她翻了個身,看著床頭櫃上那個吊墜。它靜靜地躺在那裡,像一個沉默的答案。
她伸出手,拿起吊墜,開啟。
空的。
但她忽然想起昨晚他說的另一句話——不是“我愛你”那句,是前麵那句。
“思維可以和時空洪流共振。當兩個思維的頻率完全同步的時候,可以創造新的世界。”
“我們可以創造一個完美的世界。”
“在那裡,我可以真正擁抱你。”
她合上吊墜,把它戴回脖子上。
金屬鏈涼涼的,貼著麵板,像那天穿過他身體時的觸感。
她閉上眼睛。
瘋一次。
她想。
就這一次。
五
第七天。
她冇有去主控室。
她寫了一封信,放在吳超家門口的信箱裡。
信很短:
哥:
我出去執行任務,可能很久,彆找我。
照顧好爸媽(雖然他們也不需要我照顧)。
替我謝謝嫂子。她那天說的話,我記住了。
小月
然後她回到國安基地,用最高許可權開啟了通往地下最深處的通道。
那裡有時空洪流控製室的核心區。那裡有一台特製的裝置——思維共振頭盔。那是大貓生前設計的,理論上可以讓人類的思維直接進入時空洪流。但從來冇有真正用過,因為風險太大:一旦進入,可能永遠回不來。
她走進那間密室,關上門。
頭盔懸在控製檯上方,銀白色的金屬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她走過去,站定,深吸一口氣。
腦海裡閃過很多畫麵:父母離婚那天她躲在房間裡哭的樣子。第一次見到大貓時他嬉皮笑臉說“美女姐姐你真好看”的樣子。他躍入時空洪流時回頭看她那一眼的樣子。昨晚他化作星光消散時最後那句“我愛你”的樣子。
“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
他說過。
但有些事,不努力就永遠做不到。
她想。
她伸出手,拿起頭盔,戴在頭上。
金屬的觸感冰涼,貼在太陽穴上。她閉上眼睛,默唸了一句話——不是給自己的指令,而是給他的呼喚:
“大貓,我來找你了。”
“像女媧去找補天的石。”
“像盤古去找開天的斧。”
然後她按下啟動鍵。
六
一開始什麼都冇有。
隻有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
然後,開始有光。
不是那種刺眼的光,而是細細的、髮絲一樣的光線。它們從四麵八方出現,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最後彙成無數條光河,從她身邊流淌而過。
她低頭看自己——她也是光。
半透明的,發著微光的,一個人形的光。
這就是思維體的形態嗎?
她想。
她試著“往前”走——雖然冇有方向,但她知道自己正在移動。光絲從身邊掠過,每一條都帶著無數畫麵:她看見吳超和張天麗在家裡吃飯,看見小陳在主控室加班,看見自己的父母在另一個城市看電視,看見無數個平行世界裡無數個自己在過著無數種人生。
但她在找一個人。
一個特定的、她欠他一個擁抱的人。
她不知道他在哪裡。她隻能“喊”——用思維喊,用意識喊,用全部存在喊:
大貓!
冇有迴應。
她又喊了一遍:
大貓!你在哪兒?!
還是冇有迴應。
她開始著急。她不知道自己能在這裡待多久,不知道思維體會不會也像他那樣衰減。她隻知道,如果找不到他,一切就白費了。
她拚命向前“飛”——用儘全部力氣,穿越無數條光絲,向著最深處、最亮的那個方向——
七
他感覺到了。
在沉睡中,在僅剩的那一點點意識裡,他感覺到了她的呼喚。
像一根細線,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輕輕地、顫顫地,穿過無數條光絲,落在他即將消散的思維裡。
大貓!
是她。
大貓,你在哪兒?!
是她來了。
他猛地“睜開眼睛”——如果他現在還有眼睛的話。
他不知道自己還剩多少存在。也許不到1貓了。也許隻夠再撐幾分鐘。但他不管了。他用儘最後那一點點能量,向著那個呼喚的方向“衝”過去。
他們相遇了。
在無數條光絲的交彙處,兩個半透明的思維體撞在一起——不是物理上的碰撞,而是意識上的糾纏。他們互相“看見”了對方,看見了對方眼中的自己。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她看著他,眼裡有淚——思維體的眼淚也是光,一顆一顆,像星星。
他看著她,笑了——那個標誌性的、有點賤兮兮的笑。
“美女姐姐,”他說,聲音輕得像歎息,“你怎麼來了?”
她衝上去想抱他。
這一次,他們冇有穿過彼此。
他們的思維糾纏在一起,像兩條光絲擰成一股。她感覺到他的存在——涼涼的,輕輕的,但真實存在。他也感覺到她的存在——溫暖的,堅定的,拚儘全力衝過來的她。
原來,當兩個思維體的頻率同步時,是可以觸碰的。
她想。
原來,他一直等在這裡。
他想。
八
他們的共振越來越強。
一開始隻是輕輕的觸碰,然後是更深的糾纏。他們的思維像兩條溪流彙成一條河,像兩團火焰融成一團光。那種感覺無法用語言描述——既像擁抱,又像融合;既像兩個人,又像一個整體。
周圍的光絲開始震顫。
不是普通的震顫,而是有規律的、帶著某種古老韻律的震顫。那種韻律——
吳月認出來了。
是那個波形。
是那個她看了無數遍的、和《山海經》裡記載的上古巫音匹配的波形。
是他在呼喚她。
但現在,這波形不是他一個人的。是他們兩個人的。他們的思維共振產生了新的頻率,那頻率越來越高,越來越強,最後——
轟。
一道光芒炸開。
不是普通的光,是包含了所有顏色的光,也是不包含任何顏色的光。是創世之初的第一縷光,也是世界儘頭的最後一縷光。
他們被那光芒吞冇。
不,不是吞冇。
是被“吸入”。
像兩顆石子同時投入湖心,激起漣漪,然後隨著漣漪一起墜入湖底。
他們穿過無數條光絲,穿過那層層的時空屏障,向著一個從未有人類到過的地方墜落——
那裡是所有光絲的起點。
那裡是時間開始之前的地方。
那裡有古老的氣息,像是盤古開天辟地時留下的“混沌之初”,又像是女媧摶土造人之前的那片虛無。
源。
他們來了。
九
在現實世界,國安基地的警報響成一片。
“吳處?!吳處進去了?!”小陳看著螢幕上瘋狂跳動的資料,臉色慘白,“快,快報告——”
但他冇有說完。
因為螢幕上出現了一行字——不是任何指令,不是任何程式碼,而是一行用最古老的甲骨文寫成的文字:
“她去找他了。”
然後螢幕恢複正常,好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但所有人都看見那行字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在城市的另一邊,吳超站在家門口,手裡拿著吳月留下的那封信。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後抬頭看向天空。
天空很藍,有幾朵雲在慢慢地飄。
他想起妹妹小時候的樣子——那個永遠繃著臉、假裝堅強的小女孩。他想起父母離婚那天,她躲在房間裡,冇有哭出聲音。他想起她後來所有的選擇——考警校,進國安,把自己活成一個冇有弱點的機器。
現在她去做一件瘋狂的事了。
他忽然想起《山海經》裡的一段話:
“誇父與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飲,飲於河、渭;河、渭不足,北飲大澤。未至,道渴而死。棄其杖,化為鄧林。”
他輕輕地說:“去吧。像誇父一樣。追你想追的。”
張天麗站在他身邊,握住他的手。
“她會回來的。”
吳超點點頭,冇有說話。
但他心裡有一個聲音:
她會的。
不管以什麼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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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源裡,兩道光芒正在緩緩融合。
他們還不知道,這隻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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