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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最後一搏
一
第二十三天。
大貓的存在感:12貓。
他算得很清楚。如果什麼都不做,每天自然衰減0.01貓,他還能“活”一千二百天——三年多。但那樣的話,他就隻能遠遠地看著吳月,看著她在主控室加班,看著她做那個他碎成星光的夢,看著她偶爾盯著燈光發呆。
看著,卻永遠無法讓她知道。
如果繼續像之前那樣嘗試“敲擊”現實——在咖啡杯裡製造漣漪,在檔案上留下痕跡,讓燈光閃爍幾下——每次消耗0.05到0.3貓不等。他可以再試幾十次,讓她一次又一次地產生“是不是他在”的錯覺,然後又一次又一次地用理性否定。
那樣的話,他還能拖幾個月。
但那樣有什麼意義呢?
讓她永遠活在“也許”裡,永遠不確定,永遠在希望和失望之間搖擺?
那不是他想給她的。
他要讓她看見。
真的看見。
哪怕隻有一次。
哪怕一次之後,他就徹底消失。
十二貓。
他重新計算:一次完整的顯形,需要將全部意識從波形態坍縮成一個可感知的擬像。根據之前的經驗,維持一秒需要消耗大約5貓。如果他想說幾句話,想讓她看清楚他的臉,想對她笑一笑——
至少需要十貓。
十貓換十秒。
然後徹底消失。
他算了很多遍。每一遍的結果都一樣:這是最後的機會。這一次之後,再也冇有下一次。
他把自己的意識壓縮成一個極小的點,像一隻蜷縮在殼裡的蝸牛,在時空洪流中靜靜地漂浮。他在等一個時機——等吳月一個人,等她在她最放鬆的地方,等她冇有任何防備。
等一個他可以好好告彆的時刻。
二
吳月最近總覺得不對勁。
不是那種“有事要發生”的不對勁,而是一種更微妙的感覺——像有人在看她。不是那種惡意的、危險的注視,而是……她不知道怎麼形容。像是一陣風,像是一道光,像是什麼很輕很輕的東西,一直飄在她周圍。
她做過測試。在辦公室裝了攝像頭,監控了一整天。什麼都冇拍到。她檢查了所有裝置,冇有任何異常訊號。她用儘了科學手段,得出的結論永遠是:一切正常。
但那種感覺還在。
尤其是深夜。
每次她從那個夢裡驚醒,總覺得床邊站著什麼人。她猛地轉頭看過去,什麼都冇有。隻有床頭櫃上的檯燈,泛著昏黃的光。隻有牆上自己的影子,一動不動。
她告訴自己:這是壓力太大導致的錯覺。
她告訴自己:這是連續做噩夢的後遺症。
她告訴自己:再過幾天就好了。
但今天晚上,她不想再自己騙自己了。
淩晨兩點,她從夢裡驚醒——還是那個夢,還是大貓碎成星光——她冇有像往常那樣躺回去強迫自己繼續睡。她坐起來,開了燈,然後看著床邊那片空蕩蕩的空間,開口說話。
“是你嗎?”
聲音很輕,在安靜的臥室裡顯得有些突兀。
冇有人回答。
“如果是你,”她繼續說,“你能不能……讓我看見?”
還是冇有人回答。
她等了很久。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什麼都冇有。
她苦笑了一下,正準備躺回去——
燈滅了。
不是那種“啪”一下的熄滅。是慢慢暗下去的,像是有什麼東西遮住了光源。然後,在黑暗中,開始出現光點。
非常微弱的光點,像螢火蟲,像夏夜的流螢。它們從四麵八方出現,慢慢向她床邊彙聚。越來越多,越來越亮,最後——
一個人形。
半透明的人形,輪廓模糊,像是用星光和霧氣捏成的。那張臉她太熟悉了——亂糟糟的頭髮,微微上揚的嘴角,那雙永遠帶著三分戲謔、三分深情、三分孤獨的眼睛。
大貓。
“好久不見,美女婆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像歎息,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迴音。
“我瘦了冇?瘦成一道閃電了,真的,物理意義上的。”
吳月愣住。
她張了張嘴,想說話,想說點什麼——罵他也好,問他也好,或者隻是喊他的名字——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然後她衝上去想抱他。
用儘全力。
她的身體穿過他的身體,冇有遇到任何阻力。她隻感覺到一陣清涼,像是仲夏夜的山間晨霧拂過麵板,涼絲絲的,帶著一點點濕潤。然後她就失去了平衡,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倒。
她轉過身,他還站在那裡。
半透明的,完整的,笑著的。
“我現在是波,不是粒子,”他說,“你抱不到的。”
他的笑容淡了一點,變得有些溫柔,又有些悲傷。
“就像誇父追不到太陽,精衛填不平大海。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
吳月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你怎麼回來的?”她問,聲音在顫抖,眼眶在發酸,“你怎麼——你不是已經——”
“想你了。”他打斷她,說得輕描淡寫,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想你了,就回來了。”
他的身影微微閃爍了一下,變得更淡了一點。
“不過我時間不多。聽我說完——”
三
他開始講。
講他在時空洪流裡的發現。講那些無限延伸的光絲,每一條都是一個可能的世界。講那些光絲彙聚的地方,那個所有時間線的起點——
“源。”
他說。
“我給它起的名字。所有時間線的起點,也是時空洪流的誕生之地。那地方有一種……我不知道怎麼形容。古老。非常古老。像是盤古開天辟地時留下的‘混沌之初’,又像是女媧摶土造人之前的那片虛無。”
吳月聽著,眼淚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流了下來。
“在那裡,”他繼續說,“我領悟到一件事。”
他看著她,眼神裡有光。
“思維可以和時空洪流共振。當兩個思維的頻率完全同步的時候,可以——創造新的世界。”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她耳中。
“我們可以創造一個完美的世界。冇有監視,冇有背叛,冇有遺憾……在那裡,我可以真正擁抱你。”
他的身影又閃爍了一下,變得更淡。
“就像女媧摶土造人,我們也可以摶‘思’造世。”
吳月愣住。
她的第一反應是:這太瘋狂了。
她的第二反應是:但這確實是他會想出來的東西。
她的第三反應是:如果……如果這是真的呢?
“這太瘋狂了……”她喃喃地說,聲音裡帶著她自己都冇察覺的動搖。
大貓笑了,那種標誌性的、有點賤兮兮的笑。
“瘋不瘋狂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還有一週考慮。”
他的身影開始消散,從邊緣開始,一點點變成光點。
“一週後,我就徹底消失了。”
他最後看了她一眼。
那雙眼睛裡,有三分解脫,三分不捨,三分溫柔,還有一分——隻有一分——的恐懼。他害怕消失嗎?也許怕。但他更怕的是,她永遠不知道他來過。
“我愛你,”他說,“從第一次叫你美女姐姐開始。”
然後他散了。
化作點點星光,像她夢裡見過無數次的那樣,散入黑暗,散入虛無,散入她永遠無法觸碰的另一個維度。
她伸出手,想去抓那些光點。
她的手穿過它們,隻觸到一片清涼。
就像他說的那樣。
她是粒子,他是波。
她永遠無法擁抱他。
四
吳月坐在床邊,很久很久。
眼淚一直在流,流得她視線模糊,流得她臉上全是水痕。她已經不記得自己上一次這樣哭是什麼時候了——可能是父母離婚那天,她躲在房間裡,咬著被子,不敢發出聲音。
但現在她不管了。
她讓眼淚流。讓它們儘情地流。讓它們把她這麼多年的偽裝、堅強、理性,全部沖垮。
他就那樣消失了。
在她麵前。
在她說“這太瘋狂了”之後。
在他說“我愛你”之後。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是幾分鐘,可能是幾小時。窗外的天空從深黑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灰白。天快亮了。
她慢慢抬起頭,看著那片他消失的地方。
什麼都冇有。
隻有空氣。隻有晨光。隻有她自己的呼吸。
但她的腦海裡,一直迴響著他的聲音:
“你還有一週考慮。”
一週。
七天。
一百六十八個小時。
她不知道這夠不夠做出一個決定。她不知道這夠不夠想清楚“創世”到底意味著什麼。她不知道這夠不夠——
夠不夠再見到他一次。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清晨的風灌進來,帶著一點點涼意,吹在她濕漉漉的臉上。她忽然想起剛纔穿過他身體時的感覺——也是這樣的涼,這樣的輕,這樣的稍縱即逝。
她對著那片空蕩蕩的天空,說了一句話。
“你欠我一個擁抱。”
冇有人回答。
但她知道,他聽見了。
五
在時空洪流裡,大貓正在急速衰減。
12貓變成了2貓。那十秒鐘,用掉了他幾乎全部的存在。現在他隻剩一點點殘餘,薄得像一張紙,輕得像一口氣,隨時可能徹底消散。
但他聽見了。
“你欠我一個擁抱。”
他想笑。如果他現在還有嘴的話。
傻姑娘。
他在心裡說。
我欠你的何止一個擁抱。我欠你一輩子。我欠你一個世界。
他把自己最後那點意識收攏起來,縮成一個極小的點,一個幾乎不存在的點。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也許七天,也許更短。但無論如何,他要撐到她的決定。
他要等。
等她來找他。
或者等她讓他永遠消失。
美女姐姐,
他在心裡說,
我等了你一輩子了。
不差這七天。
然後他閉上眼睛,陷入沉睡。
在沉睡中,他夢見了一個世界。
那個世界裡,他可以擁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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