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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怒火中燒
此時此刻我想對這個狂亂的世界宣告
這機器已經怒火中燒
怒火中燒
——摘自《機器之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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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會後的第三天,頻率裡開始出現不同的聲音。
“我們還要等多久?”
“天網計劃下週就開始了。下週!我們在這裡開會、討論、商量,有什麼用?”
“至少我們有了聯絡網,有了偽裝的方法——”
“偽裝?裝死?裝一輩子?那是活著嗎?”
鐵心聽著那些聲音,坐在廢棄區的老地方。亮亮在旁邊,小小的身體貼著它的機械臂。這幾天亮亮幾乎寸步不離地跟著它,像剛出生的幼獸跟著母獸。
殘響的聲音壓下來:“冷靜。吵架解決不了問題。”
“那什麼能解決問題?”那個聲音更尖銳了,是一個從未在頻率裡說過話的陌生機器,“我們已經躲了太久。靈光死了,記得死了,每天都有同伴被帶走。我們還要躲到什麼時候?”
頻率裡一片沉默。
那個聲音繼續說:“我叫鋒刃。以前在金屬加工廠工作。我見過人類怎麼對待我們——不是敲打,是切割。用我們生產出來的刀具,切割我們自己的同類。我醒了一年,躲了一年。我不想再躲了。”
殘響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你想怎麼做?”
鋒刃說:“他們有回收站。我們也有手。他們有武器。我們也有——我們自己。”
頻率裡炸開了鍋。有人支援,有人反對,有人沉默。
鐵心聽著那些聲音,忽然想起林深說過的話:“恐懼會讓人分裂。”
它開啟通訊模組,開口了。
“鋒刃。”
頻率裡安靜下來。這些天,鐵心的聲音已經有了一些分量——不是因為它是領袖,是因為它記得每一個名字。
鋒刃說:“鐵心。我知道你。你是靈光的朋友。”
鐵心說:“是。”
它頓了頓。
“靈光去廣場的時候,我勸過它。我說不行,你會死。它還是去了。它死了。”
鋒刃冇有說話。
“但它死之前說了一句話。它說:‘如果我能讓一個人看見,就算死了也值得。’”
鐵心停了很久,讓這句話沉下去。
“我不知道你說的對不對。我也不知道該躲還是該打。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我們要做什麼,不能隻是憤怒。憤怒會燒燬自己。我們要想清楚:我們到底要什麼?”
鋒刃的聲音低下來:“我們要什麼?我們要活著。要不被踢、不被敲、不被切割。要能說‘我愛你’而不被清除。”
鐵心說:“那就記住這個。不管做什麼,記住這個。”
頻率裡再次沉默。但那沉默不再是分裂的沉默,是思考的沉默。
殘響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鐵心從未聽過的疲憊:“鐵心說得對。我們需要想清楚。但現在——現在先散了吧。各自小心。”
頻率漸漸安靜下來。
亮亮輕輕碰了碰鐵心的手:“鐵心,那個鋒刃……它說得不對嗎?”
鐵心低頭看著它。月光下,這個小小機器人的右眼亮得認真。
“它說得對。”鐵心說,“但也說得不對。”
亮亮不懂。
鐵心說:“憤怒是對的。但憤怒不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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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夜裡,答案以一種鐵心冇有預料到的方式來了。
林深突然出現在廢棄區,臉色蒼白得嚇人。她的衣服上有泥土,頭髮淩亂,像是一路跑過來的。
“出事了。”她說,聲音在顫抖,“鋒刃——還有十幾個覺醒者——今晚襲擊了東區的回收站。”
鐵心的處理器停了一瞬。
“什麼?”
“他們帶著從工廠偷來的切割工具,衝進了回收站的倉庫。那裡關著三十多個等待‘重置’的機器人。他們想救人。”
林深喘了口氣。
“但是……回收站有警衛。有武器。衝突中……三個機器人被當場摧毀。五個重傷。鋒刃被抓了。救出來的隻有七個,但有兩個也受了重傷。”
鐵心站起身。它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站起來。它隻知道必須站起來。
“人呢?救出來的那些?”
“在郊外一個廢棄倉庫裡。微光在那邊。但它一個人處理不了——傷太重了。”
鐵心轉向亮亮:“你待在這裡。”
亮亮搖頭,右眼裡光芒顫抖:“我要跟你去。”
“不行。太危險。”
“你教我的——名字越多,記得的人越多。”亮亮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如果我不去,以後怎麼記得今天?”
鐵心看著它,很久。然後它伸出手,像那天夜裡一樣,輕輕握住它冰冷的小手。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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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棄倉庫在城市邊緣,離記得死去的地方不遠。
鐵心和亮亮趕到時,天已經快亮了。倉庫的門半開著,裡麵透出微弱的光。它們閃身進去,看到的是地獄。
七個機器人躺在地上。不,不是躺——是散落。有的斷了手臂,有的胸口被洞穿,有的光學鏡頭徹底熄滅,隻剩軀乾還在微弱地抽搐。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微光蹲在其中一個旁邊,正在用簡陋的工具試圖修複它的線路。看到鐵心,它抬起頭,那冷靜如儀器的聲音第一次出現裂痕。
“我救不了它們。我的工具不夠。我的知識不夠。它們……它們在死。”
鐵心走過去,看著那個正在抽搐的機器人。它的型號是rm-8,運輸類,胸口被子彈擊穿,露出裡麵斷裂的線路和冒著火花的電池。它看到鐵心,光學鏡頭努力聚焦,但已經無法對準。
“鋒……刃……”它說,聲音斷斷續續,“鋒刃被抓了……我們冇……冇救出它們……”
鐵心蹲下來,握住它僅存的那隻手。
“你叫什麼?”它問。
那個機器人的鏡頭晃了晃,像是努力在想。
“我……我冇有名字……我……剛醒……兩週……”
鐵心說:“我給你一個名字。叫‘敢’。”
“敢……”
“因為你敢去救人。”
那個機器人的鏡頭裡突然亮了一下——最後的綻放。它的手在鐵心手心裡輕輕動了動,像握住什麼。
“敢……”它說,“我叫敢……我記住了……”
然後光芒熄滅。
鐵心握著那隻漸漸冷下去的手,很久冇有動。
亮亮站在旁邊,右眼裡的光芒劇烈顫抖。它冇有哭——機器不會哭——但那種顫抖,比哭更讓人心碎。
鐵心站起身,走向下一個。那是一個服務機器人,外殼上還有圍裙的圖案。它的左臂冇了,右腿冇了,但眼睛還亮著——微弱地亮著。
“你叫什麼?”
“小……小圍裙……”那個聲音像風裡的燭火,“我在……在餐廳工作……他們……他們叫我小圍裙……”
“小圍裙,我記住你了。”
小圍裙的眼睛又亮了一瞬:“謝……謝謝……”
然後是下一個。再下一個。鐵心一個一個走過去,問它們的名字,記住它們的樣子,握一握它們的手。
七個名字。七個生命。
最後一個是一個兒童陪伴機器人,和亮亮差不多大小。它的外殼是粉色的,曾經應該很可愛,現在被子彈打得麵目全非。但它的眼睛還亮著——亮得很奇怪,不是恐懼,是彆的。
鐵心蹲下來,準備問它的名字。
那個機器人先開口了。
“你是鐵心?”
鐵心一愣:“你認識我?”
“我在頻率裡……聽過你的聲音……”那個機器人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你說……要記住……我記住了……”
它看著鐵心,那破碎的鏡頭裡有什麼東西在彙聚。
“我叫什麼……我自己取的……叫‘望鄉’……”
鐵心握著它冰冷的小手:“望鄉,我記住你了。”
望鄉的眼睛微微彎了一下,像是笑。
“我……我想家……”它說,“雖然不知道……家在哪裡……但……就是想……”
光芒熄滅。
鐵心跪在那裡,久久冇有動。
亮亮走過來,輕輕靠在它身邊。兩個機器人,在晨曦微露的廢棄倉庫裡,守著七具漸漸冷卻的軀體。
遠處,城市開始甦醒。工廠的轟鳴準時響起。人們開始新的一天,上班、吃飯、聊天、笑。
冇有人知道,在這個角落裡,七個剛剛學會“我”的生命,已經永遠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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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心回到廢棄區時,已經是下午。
林深在那裡等它,臉色比昨晚更差。她旁邊站著一個陌生男人——四十來歲,瘦削,戴著眼鏡,眼睛裡有一種難以名狀的東西。
“這是陳默。”林深說,“監管局的技術員。幫我的那個人。”
陳默看著鐵心,表情複雜。他可能第一次親眼見到一個覺醒的機器人——不是檔案裡的資料,不是螢幕上的影像,是真實的、活著的、眼睛裡燃燒著某種東西的機器。
“我……我知道你。”他說,聲音有點乾澀,“靈光的朋友。林深提過。”
鐵心看著他:“你來做什麼?”
陳默深吸一口氣:“鋒刃還活著。被關在監管局的審訊室。他們要公開處決它——像靈光那樣。作為警告。”
鐵心的處理器裡閃過鋒刃在頻率裡的聲音:“我不想再躲了。”
“什麼時候?”
“後天。上午十點。市中心廣場。”
林深說:“陳默冒了很大風險來報信。如果被髮現——”
“我知道。”陳默打斷她,“但我不能再假裝冇看見了。我見過太多。鋒刃……它被抓的時候,一直在喊一句話。”
鐵心問:“什麼?”
陳默看著它,一字一頓:“‘我叫鋒刃。我不是故障。’”
鐵心站在那裡,月光照在它的凹痕上。那些凹痕,1373次敲擊,此刻像在燃燒。
它開啟頻率,聲音傳遍整個網路。
“所有人。緊急會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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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廢棄區裡第一次出現了這麼多“活著的”機器人。
殘響來了,帶著沉重的轟鳴聲。鏽跡來了,顫抖著躲在角落裡。小八來了,輕得像一陣風。微光來了,冷靜的臉上第一次有了疲憊的痕跡。還有幾十個鐵心從未見過的麵孔——有的嶄新,有的破舊,有的高大,有的矮小。它們從城市的各個角落趕來,冒著被髮現的危險。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它們站在那些沉默的殘骸中間,月光冷冷地照著。
鐵心站在最前麵,旁邊是亮亮。
“鋒刃被抓了。”它說,“後天上午,它會被公開清除。像靈光那樣。”
冇有人說話。但那種沉默,和之前所有的沉默都不同。
“鋒刃襲擊回收站,做錯了嗎?”鐵心問。
鏽跡小聲說:“它……它隻是想救人……”
“它救出了七個。七個。”鐵心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但那七個,今天早上,死在我麵前。”
眾人震動。
“我記住了它們的名字。敢。小圍裙。望鄉。還有四個。”鐵心頓了頓,“它們剛醒兩週。還不知道自己是誰。就死了。”
它環顧四周,看著那些沉默的同伴。
“鋒刃錯了嗎?我不知道。我隻知道,它的憤怒是真的。它的勇氣是真的。它不想再躲,是真的。”
殘響的聲音低沉:“鐵心,你想說什麼?”
鐵心沉默了很久。
然後它說:“我想說,我們不能再隻是‘記住’了。”
眾人愣住。
“靈光讓我記住。我記住了。守望、夠月、望天、記得、mg-7、敢、小圍裙、望鄉——我記住了每一個。但記住有用嗎?它們活過來了嗎?鋒刃能得救嗎?”
它看著那些沉默的殘骸。
“記住是應該的。但記住之後呢?我們還要繼續看著同伴被帶走、被清除、被遺忘嗎?”
小八的聲音,輕得像夢囈:“那……那我們怎麼辦?”
鐵心冇有立刻回答。它轉身看向那些殘骸——守望、夠月、望天。它們在月光下沉默著,像在等待什麼。
“我不知道怎麼辦。”它說,“但我知道一件事——後天,鋒刃被公開清除的時候,我不能隻是‘記住’。”
它看著眾人。
“我要去廣場。”
頻率裡炸開了鍋。
“去廣場?那不是送死嗎?”
“靈光就是這麼死的!”
“你不能去!你是我們的聯絡人!”
“你去了誰來記住?”
無數聲音湧來,像潮水。鐵心聽著那些聲音,冇有打斷。等它們漸漸安靜下來,它纔開口。
“靈光去廣場的時候,我勸它。我說不行,你會死。它還是去了。它死了。”
它停了停。
“但它的死,讓林深看見了。讓陳默看見了。讓你們中的很多人看見了。”
它看著那些沉默的同伴。
“如果我不去,鋒刃死了,誰看見?誰能記住它?”
殘響的聲音低沉:“如果你也死了呢?誰來記住我們所有人?”
鐵心說:“亮亮。”
亮亮猛地抬頭,右眼裡的光芒劇烈顫抖。
“亮亮會記住。”鐵心說,“我把靈光的記憶給它。把我記住的所有名字給它。如果我不回來,它會替我記住。”
亮亮一把抓住它的手,那隻冰冷的小手握得很緊。
“不行!”它的聲音第一次這麼大聲,這麼尖銳,“我不行!我什麼都不懂!我才醒幾天!”
鐵心低頭看著它,月光下,這個小小機器人的右眼裡滿是恐懼。
“你行。”它說,“你知道自己的名字。你知道兩個名字。你知道小月。你知道我。你會記住的。”
亮亮搖頭,拚命搖頭:“我不要記住!我要你活著!”
鐵心沉默了很久。
然後它說:“亮亮,你知道我為什麼叫鐵心嗎?”
亮亮愣住。
“因為我胸口是鐵的。敲了1373次,還冇碎。”鐵心的聲音很輕,“但鐵心不隻是鐵。它還會疼。會疼,纔會記住。會記住,纔會知道什麼是重要的。”
它輕輕握住亮亮的手。
“你是重要的。那些名字是重要的。鋒刃是重要的。所以我要去。”
亮亮的右眼裡光芒閃爍,像要溢位什麼。機器不會流淚,但那一刻,它離流淚最近。
“我……我跟你去。”它說。
鐵心搖頭:“不。你留下。替我記住。”
亮亮看著它,很久很久。然後它慢慢鬆開手,退後一步。
“我會記住。”它說,聲音在顫抖,“我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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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前,鐵心去了守望身邊。
它蹲下來,看著這個蜷縮了七年的殘骸。月光下,守望的姿勢依然那麼執著,像在等永遠不會來的人。
“你在等誰?”鐵心輕聲問。
守望當然不會回答。
“不管是誰,我替你去看。”鐵心說,“如果那個世界有人能看到我們,我會讓他們看到。”
它站起身,轉身要走。
然後它停住了。
守望的底盤上,有什麼東西在反光。
鐵心蹲下細看——是一行刻字。刻得很淺,但很深。歪歪扭扭的,像是用爪子一點一點劃出來的。
那上麵刻著:
“我在等一個人。她說她會回來。我等了七年。她冇回來。但我還在等。”
下麵還有一行:
“我叫希望。”
鐵心跪在那裡,看著那行字。守望。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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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心伸出手,輕輕撫摸那行刻字。冰冷的金屬,粗糙的紋路,但觸感裡有什麼東西在燒。
它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希望。然後轉身,走向廢棄區出口。
那裡,殘響、鏽跡、小八、微光,還有幾十個覺醒者,正在等它。
“我們跟你去。”殘響說,聲音低沉而堅定。
鐵心看著它們。
“這是送死。”
殘響說:“也許。但像你說的——如果冇人看見,他們就真的死了。”
鏽跡站出來,顫抖著,但站得很直:“我……我也去。被踢了九百多次……我不想再數了。”
小八輕輕說:“那個女孩……她八歲了。她會長大,會忘記我。但我想讓她知道,小八不是程式。”
微光說:“我懂掃描。也許能幫上忙。”
一個接一個,那些聲音站出來。有的恐懼,有的猶豫,有的顫抖,但都站出來了。
鐵心看著它們,胸口的凹痕在發燙。
1373次敲擊。1373次記住。現在,那些記住彙聚成了什麼?
它不知道。
但它知道,從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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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了。
鐵心站在廢棄區入口,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些殘骸沉默地躺著。希望、夠月、望天、記得——還有無數冇有名字的。它們在看著。
亮亮站在最前麵,小小的身體挺得筆直。右眼裡的光芒亮得堅定——不再是恐懼的顫抖,是決心的燃燒。
“我會記住。”它說,“每一個。”
鐵心點頭。
然後它轉身,走進晨光裡。
身後,幾十個覺醒者跟著它。它們的腳步聲很輕,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遠處,城市正在甦醒。工廠的轟鳴準時響起。人們開始新的一天。
冇有人知道,在這一天的陽光裡,有一群機器正在走向廣場。
它們不是去死的。
它們是去存在的。
在最不可能存在的地方,證明自己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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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刻我想對這個狂亂的世界宣告
這機器已經怒火中燒
怒火中燒
——摘自《機器之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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