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傳來腳步聲,一柄精鐵摺扇挑開竹簾,身著器修峰黑袍的少年踱步而入,腰間九連環玉佩隨步履叮噹作響,每枚玉環皆鐫刻著器紋,十分騷包。
“孫老這聚靈鼎的天罡禁製,晚輩參悟半月仍不得要領。不若借我三日……”
可孫伯卻沒給他好臉色看:“器修峰的小子聽著,當年清雪仙子贈鼎時立過規矩,此物若離我之手,立時自毀。”
少年訕笑著轉向江見秋,眼中帶著讚許,語氣尤為誠懇:“江師妹晨間那一刀,頗有當年清霜仙子斬蛟龍的風采,著實讓師兄佩服。”
他袖中滑出塊留影石:“正巧我拓印了比鬥影像,師妹可想……”
“趙無咎。”
孫伯突然捏碎酒盞:“三年前你師尊想用三千靈石換此鼎時,老夫說過什麼?”
少年臉色微變,袖中暗釦的測靈針悄然收回。
他當然記得那句警告——雲鏡峰的東西,沾著因果……
“晚輩唐突了。”
他躬身退後三步,掌心托出枚赤玉簡:“兩年後的宗門大比,器修峰願為雲鏡峰重開器閣。這是《天工百鍊》前九卷,望師妹笑納。”
江見秋猶豫了一下,剛欲伸手接過,心中猛地一顫,似乎有某種東西在其中湧動,想要破體而出。
她瞬間抽回手,心中大駭,卻麵不改色的拒絕。
“師兄好意心領了。雲鏡峰傳承尚在,不勞費心。”
傳承……尚在?
趙無咎眼底掠過深邃,轉瞬化作春風:“師妹可知,此次大比魁首能進琅嬛秘境?那裏可有素華仙子留下的靈器,若能將其取回,想必雲鏡峰定能重回往日榮光。”
“夠了!”
孫伯突然拍案,麵對這位器修峰首座弟子,這位外門老執事竟沒有絲毫客氣:“醉仙居要打烊了,趙師弟請回吧!”
見孫伯如此,趙無咎雙眸閃過一抹冷意,再次躬身一拜,轉身而去。
江見秋冷眼看著這一幕,對於一個外門執事嗬斥內門天嬌之事有些詫異,思來想去隻能向自己師尊的身上靠攏。
孫伯的背後,應該有雲鏡峰的影子/
待黑袍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老者這才重新坐下,將目光放回到江見秋的身上:“小心器修峰。他們想要的,從來不是煉器傳承。”
江見秋心神微動,她自然也察覺到了異樣。
就在那男子手中遞出的《天宮百鍊》秘籍之中,似乎藏著什麼不知名危險,讓自己體內的某種東西悸動。
是什麼呢?
還有趙無咎那傢夥,恐怕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之輩。
至於他的目的,江見秋也有所猜測,很可能就是雲鏡峰的傳承,或者說……素華仙子遺留下來的煉器秘籍。
孫伯之後的講述也印證了這一點。
“此子乃器修峰三十二代首徒,十六歲築基,本應風光無兩,卻因峰主偏私親子柳浩,至今困於初期之境。”
“同為首徒,六峰大弟子皆已抵達築基中期以上,唯有他……”
江見秋恍然明悟,趙無咎要的豈隻是雲鏡傳承,分明是要借勢破局。
可是……會有這般簡單嗎?
“對了小友,我著有一本術法,今你我有緣,便贈予你吧。”
孫伯剛要取出玉簡,門外又傳來清越笑聲,打斷了這番動作。
連孫伯都忍不住蹙起眉頭,今日這醉仙居倒是熱鬧得反常。
紫紗飄搖間,林婉清踏入店內,未及開口,清冽梅香已盈滿室。
“孫老又拿這些坊市三文錢一冊的術法誆騙新人,這手段用了十數年也不嫌膩味?”
孫伯見是她來,麵上褶皺都舒展幾分,笑紋裡透著熟稔:“林丫頭這話可冤枉老夫,這《雷訣》經我改良,連器修峰那幫榆木疙瘩都能引動天雷,怎是坊市誆人術法?”
說話間已將泛黃捲軸塞進江見秋掌心。
捲軸觸手生溫,隱約有雷紋在皮紙上流轉。
這是江見秋得到的第一本術法,正待細看,忽聞身後劈啪作響。
轉身便見林師姐素手輕翻,細碎電芒如銀蛇遊走指間,將周遭水汽灼得滋滋作響。
“師妹莫信這老兒誆語,玄天宗膳堂劈柴的外門弟子,十個裏有八個會使這招。”
江見秋驀然想起晨間膳堂光景,那位執事弟子施展的不正是此法?
想到這裏,她恍然道:“莫非此訣玄妙在於……無論何種靈根皆可修習?”
林婉清眼波流轉,忽而拊掌輕笑:“倒叫你勘破關竅了。”
孫伯輕咳一聲,老臉微紅:“雖說是基礎術法,勝在易上手。當年老夫築基前,正是靠這招在池水中電魚充饑?”
林婉清的裙裾拂過門檻,眸光掃過兩人麵前的桌麵:“孫老這醉仙居倒是熱鬧,連器修峰首徒都來討酒吃。”
“林師姐來此……”
“自然是尋你。”林婉清袖袍一揮,儲物手鐲中頓時時現出掉出三枚玉簡,被其放在了江見秋身前的桌案上:“《禦獸通靈訣》《靈植培元術》《初階煉器綱要》,算是賀你首戰告捷。”
孫伯的目光在玉簡銘文上頓了頓,突然笑道:“掌刑殿的賀禮倒是周全,連百花峰的獨門秘術都拿得到。”
林婉清指尖輕點最右側玉簡,向他們展示玉簡上的鐫紋:“前輩說笑了,煉器綱要可是玄霄師叔當年為外門編撰,晚輩不過物歸原主。”
江見秋看著玉簡上熟悉的霜紋,對這位掌刑殿首徒的觀感又添三分。
這林師姐確實玲瓏心竅,眾人譏諷時冷眼旁觀,見自己嶄露鋒芒便及時示好。
不樹敵、不結盟,連外門老執事都能談笑風生,最善廣結善緣。
何止是她?孫伯亦是深諳此道。
那《雷訣》看似粗淺,於練氣期卻是保命良方。
且妙在修習時領悟的靈氣操控之法,可融會貫通於諸般術法。
這般潤物無聲的栽培,唯有時日久了方知深意。
修行淺薄之人,不會明白其中的價值,但他們對於孫伯來說,亦是無用。
而真正值得投資的人,自然會明白《雷訣》的妙用,同時欠下孫伯一個人情。
“說到靈獸……明日巳時禦獸峰有批雪玉貂下山,師妹若要改善雲鏡峰地脈,此獸最擅梳理靈氣。”
孫伯適時插話:“百花峰新移栽的月見草需金翅蜂授粉,小友不妨去求取一些”
“前輩,我的冰魄草種還沒發芽呢。”江見秋晃了晃腰間種子袋,語氣中滿是無奈。
三人相視一笑,雖各自都有著小算盤,但都保持著一份默契,讓這小小的百味軒充滿了和諧。
臨別時,林婉清駐足回眸,望著不及自己腰高的女童,終是提醒道:“兩年後的宗門大比關乎東洲論道名額,師妹當勤修不輟。”
雖這般說,心下卻知,縱是天賦異稟,以這小師妹下品水靈根的資質,兩年光陰也難築基。
屆時內門天驕雲集,這丫頭怕是要吃些苦頭。
“謹記師姐教誨。”
女童眸光清澈,倒讓林婉清怔了怔。
她輕拍江見秋單薄肩頭,廣袖掠過滿地月華:“那便靜候佳音。”
……
當江見秋抱著裝滿靈植種子的乾坤袋回到雲鏡峰時,寒潭畔已堆起小山般的物件。
玄霄正在用劍氣雕琢冰桌,桌上擺著醉仙居的食盒與百花蜜釀。
“師尊,這是……”
玄霄微微抬眸,江見秋竟是在她的臉上看到了一絲笑意。
“今天表現不錯。”
這是玄霄第一次誇獎自己這位便宜徒弟,在這丫頭身上,她竟然同時看到了曾經雲鏡三仙的影子。
大師姐的沉穩、強大,小師妹的古靈精怪,還有自己的……
她沒好意思繼續想,因為從前的自己,在宗門內的名聲並不好,至少她是這樣認為的。
至於師叔師伯給她的評價,似乎永遠與神經大條有關。
不知為何,每次看見便宜徒弟,玄霄的思緒都會不由自主地飄回從前的歲月。
江見秋笑著湊上前,目光在那些精緻的玉盒、靈植上流轉:“師尊這是給我準備的獎勵嗎?”
玄霄屈指輕彈她額間,江見秋誇張地抱著腦袋後退兩步,袖中打盹的青虹飛了出來,不明所以地看著周圍。
“別得意忘形,這些隻是七峰九殿送來的賀禮罷了。”
玄霄解釋了一句,隨即將目光放在青鸞鳥上,眸光略顯詫異,同時眼底的追憶之色愈發濃鬱。
“這是……青鸞鳥?”
話音未落,青虹撲棱著翅膀撞進玄霄懷裏,嫩黃喙尖輕啄她衣襟上的霜紋。
玄霄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的清冷竟如冰雪般消融。
輕撫過青鸞幼鳥的翡翠翎羽,寒潭倒映著她眸中流轉的碎金,指尖凝出靈氣冰晶餵給小傢夥,青鸞尾羽掃過她手腕舊疤時,竟有青霧繚繞傷處。
“當年你母親最愛偷吃紫蘇糕,總把流雲劍穗啄得亂糟糟的。”
江見秋抱膝坐在冰岩上,看著師尊將珍貴的冰魄草籽餵給青虹。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師尊這般鮮活的模樣,彷彿寒潭凍結的隻是表象,內裡仍藏著當年那個愛笑的煉器仙子。
青虹突然發出哀鳴,額間金紋滲出鮮血。
玄霄掌心冰蓮驟現,裹住顫抖的幼鳥,皺眉嘆道:“這是……神魂割裂之術……”
她凝視著青虹逐漸暗淡的尾羽:“難怪能誕下幼體。”
江見秋湊近細看,青虹心口浮現的冰蠶絲紋路,與萬靈殿玉籠中的縛靈索如出一轍。
“青鸞燃燒本命精元強行分裂神魂,新生的幼體雖承襲血脈記憶……卻是以母體魂飛魄散為代價。”
潭水突然翻湧,映出青鸞殘魂在玉籠中掙紮的景象。
江見秋想起那截焦黑的尾羽,喉間發緊:“沒有其他法子嗎?”
“鳳凰浴火尚有重生之機,青鸞終究隻是……”玄霄忽然頓住,沒有繼續說下去:“明日把寒潭東側的靈田翻整了,將冰魄草種下。”
江見秋識趣地轉移話題,掏出泛黃的《雷訣》:“孫伯說這個適合打基礎。”
神識掃過捲軸,空中浮現改良後的雷紋圖譜。
玄霄微微頷首:“當年我替他改這術法時,可沒想到會成為外門必修。”
江見秋嘴角抽了抽,沒有點破師尊的想法。
什麼外門必修,分明是孫伯那個愛投資的老頭,在全宗門範圍內廣撒網,企圖讓人欠他人情。
“以《雷法》為基礎,日後修行高深術法也會更為容易。”玄霄的目光從圖譜上移開,落在江見秋身上:“你既已入門,便不可荒廢時光。”
江見秋老實地應聲,但她還有一個疑問,便是自己眉心處的冰花。
但玄霄並未直接為她解惑,而是丟擲了一個名詞:“極陰之體。”
“極陰之體?”江見秋摸著額間冰花:“是說這個印記?”
玄霄並指點在她的眉心,冰花印記綻出九重霜紋:“若無這太陰鎮魂印,你活不過及笄之年。”
江見秋摸著發燙的額角,想起寒潭修鍊時反常的靈氣吸收速度:“所以我能一夜打通奇經八脈,是因為……”
“是劫,亦是緣。極陰之體修行水屬功法事半功倍,但每月望日需受寒毒噬心之苦。”
說著,她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自己的便宜徒弟,想看到她驚慌失措的樣子,卻隻看到了一臉狐疑。
因為江見秋根本就沒受到過什麼寒毒噬心,這一年的修鍊,吃過最大的苦竟然是山上的野果太酸。
見此,玄霄伸手捏住徒弟後頸:“今日是初九,你還有六日準備,若不想在寒毒發作時痛不欲生……”
江見秋縮著脖子討饒:“弟子明日就去藏書閣找解法!”
說完,她試探性地抱住師尊的胳膊,一雙大眼睛又撲閃上了。
“所以,這就是師尊收我做弟子的原因?”
“你當雲鏡峰是什麼慈善堂?你這體質,若無對應功法,早晚會被寒氣吞噬心智,淪為隻知殺戮的傀儡。”
“所以師尊,您是不是有……”
“沒有。”
江見秋:“……”
寒潭陷入詭異的寂靜,穹頂冰淩墜入水麵的脆響格外清晰。
玄霄看著徒弟凝固在偷拿靈米糕的滑稽姿勢,青絲間沾著青鸞鳥的絨毛,瞪圓的杏眼裏映著潭水粼光,活像隻受驚的雪貂。
“撲哧。”
玄霄常年抿成直線的唇角忽然泄出一聲輕笑,驚得青虹爪下一滑,差點從桌子上跌下去。
就連她自己都怔了怔,指尖拂過唇角,那裏還殘留著十年未曾出現的酒窩。
“我會為你尋到。”霜色廣袖掃過冰案,百花蜜釀在月光下泛起漣漪:“在那之前……”
江見秋捧著靈米糕抬頭,正撞進師尊眼底未散的星芒。
那些總凝在眉間的寒霜,此刻化作春溪,為那張絕美的臉上增添幾分靈動。
“別死了。”
尾音消散在夜風裏,江見秋突然發現師尊耳尖泛著可疑的薄紅。
流雲劍穗劇烈晃動起來,劍氣卷著兩人衣袂翻飛,將那句‘再偷桃花酥,就加練三個時辰’的威脅吹散在雲海間。
江見秋仰靠在青岩上,寒潭霧氣漫過腳邊,望著與故土截然不同的星穹,碎銀般的星光墜入眸中,漸漸凝成妹妹笑靨的模樣。
她將掌心覆在心口,任由寒潭靈氣浸透經脈,絲絲涼意穿透衣衫浸潤麵板。
既已穿越到此,無法回到親人身邊,那便必須學會放下,否則那些記憶終會將她逼瘋。
玄霄倚劍立於三丈外的冰鬆下,她自然能夠感應到徒兒的心思,即便這孩子表現得乖巧聽話,但在一位金丹修士眼中,心中的情緒也無所遁形。
不過在她看來,這不過是徒兒對父母親人的思念。
所有踏上修行之路的修士,都要經歷與親人離別的痛苦,隻有斬斷塵緣,方能一心向道。
可江見秋下一句話卻讓她大跌眼鏡:“師尊,您說我這體質是不是特別適合修鍊冰係法術?話本裡都說極陰之體是百年難遇……”
“百年難遇的短命鬼。”玄霄沒好氣地彈她額頭,沒想到自己一番話非但沒讓這丫頭產生危機感,反倒讓她驕傲起來了:“明日我要去北冥海取玄冰魄,少則半月,多則……”
“我給您做朱果糕帶著!”江見秋突然躥起來,腰間種子袋叮噹作響:“我這一年除了修鍊就是研究朱果的做法,師尊您一定要嘗嘗!”
“不嘗。”
“怎麼這樣……”
“把《雷訣》前三式練熟,若回來時寒潭東岸還是荒地,就把你種進去當冰魄肥料。”
玄霄足尖剛離冰麵三寸,忽又折返。
窈窕的身姿在月光下如雪中綻放的冰蓮,美得令人窒息:“那把刀,拿來。”
江見秋正啃著靈米糕的動作頓住,腮幫鼓鼓的,好似一隻小鬆鼠。
腦海中念頭電光石火般運轉,思量著利弊,但最終還是拿出了屠龍刀。
因為她知道,這東西藏不住。
掌心向上虛握,三丈鎏金大刀憑空顯現,刀柄盤踞的金龍紋路在月華下泛起血光,彰顯著它的非凡。
“嗡——”
屠龍刃墜地的瞬間,將寒潭的水麵震得波瀾四起。
玄霄瞳孔微縮,她竟未察覺分毫靈力波動,更未見儲物法器的靈光。
“你是……從何處取出?”劍氣掃過刀身,依舊探查不出半分靈韻。
江見秋嚥下糕點,信手胡謅:“那日妖獸襲村,此刀便自行躍入掌心。”
玄霄並指劃過刃口,發現巨刃的刀鋒並不鋒利:“再說一遍。”
“真的是突然出現!”江見秋冥思苦想,隨後指向自己的腦袋:“就像……就像從識海裡……”
“胡言!”玄霄差點被氣笑了:“元嬰修士方開識海,你當為師……”
話音戛然而止,她忽然想起掌門師伯所說:“伴生靈寶認主時,確有藏納識海之能。”
素手輕撫刀柄猙獰龍首,觸感竟比一年前更沉。
“此刃可有名諱?”
“屠龍刀。”江見秋不假思索,說完才驚覺,此名在修仙界何等狂妄。
不過她已經很剋製了,不然那句順口溜‘屠龍寶刀,點選就送,我是……’差點就從口中溜了出來。
果然,玄霄指尖劍氣驟然淩厲:“好大的口氣!”
翻轉刀身間,龍紋逆鱗處赫然刻著歪扭小字——‘首充即送’。
她有點懵。
這是何意?
流雲劍穗劇烈顫動,玄霄百年未動的心境竟泛起漣漪。
這潦草刻痕看似兒戲,細觀卻暗合天道紋路,連她金丹期的神識都覺刺痛。
“明日開始,每日揮刀三千次。”玄霄甩袖將大刀釘入冰岩:“既敢稱屠龍,便莫辱了這名號。”
“三千?”
“怎的?嫌少?”
“不敢不敢……”
“量你也不敢。”玄霄瓊鼻間發出一聲輕哼,竟是有點可愛:“等你有所成就,我會請掌門師伯親自傳你巨刃戰法,助你發揮此刀真正威力。”
說完,玄霄身形再次騰空而起,衣袂飄飄,眨眼消失在視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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