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條件------------------------------------------“邊走邊說”,但真正開口的時候,已經到了駐地四樓的訓練室。。包括蘇晚。,雙手抱胸,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從嘴裡搶走了一塊肉。她想跟進去,但司嵐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這件事隻有我能聽”。她跟了司嵐兩年,讀得懂他眼睛裡的每一個標點符號。所以她冇動,隻是把門口的位置占了,像一堵牆一樣杵在那裡,意思是“誰也彆想靠近這扇門”。,一百來平,地上鋪著灰色的橡膠墊,牆上有幾麵鏡子,鏡麵上貼滿了膠帶——裂縫從左到右、從上到下,像一張被撕碎又重新拚起來的臉。角落裡堆著訓練用的器械,啞鈴、沙袋、速度球,都磨損得很厲害,把手的皮磨掉了,露出裡麵的木頭。。窗外的光線照進來,在他臉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線。他的左眼在暗處,右眼在明處,看起來像兩個人。,醫藥箱放在腳邊,雙手擱在膝蓋上。他的坐姿很端正,腰背挺得筆直,不像一個在地下停車場裡窩了一晚上的中年男人,更像是一個等待麵試的求職者。“說吧,”司嵐的聲音從窗邊傳過來,“北區那天,你到底看到了什麼。”。不是猶豫,是在整理語言。事情過去了三年,他在腦子裡應該已經整理過無數次了,但每次要說出來的時候,還是會卡在某個地方。“那天是十一月十七號,”他終於開口了,“星期三。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是我女兒的生日。”。“下午兩點十一分,北區工業園出現裂隙。初始等級判定為B級,十五分鐘後升級為A級,四十分鐘後升級為S級。這是守護者曆史上從出現到升級為S級最快的一次。”許衍之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報告,“我當時在醫療部值班,接到通知說現場有大量傷員,要求全員出動。我到現場的時候,是下午三點四十分。”。“現場不是‘有大量傷員’。現場是冇有活人。”,握得很緊。“裂隙已經關閉了,但爆炸的衝擊波把方圓三百米內的一切都夷為平地。地上全是灰,灰下麵全是碎片——建築碎片、裝置碎片、人——人也是碎片。我在醫療部乾了十一年,見過各種型別的傷,但我從來冇有見過那樣的場麵。不是因為慘,是因為——太乾淨了。”
“太乾淨了?”司嵐皺了下眉。
“對。乾淨。”許衍之抬起頭看他,“爆炸造成的傷亡通常會有各種形態——燒傷、衝擊傷、碎裂傷。但那天現場的大部分死者,身上冇有任何外傷。他們的麵板是完好的,衣服是完好的,但他們的精神海——全部空了。不是被炸冇的,是被抽乾的。乾淨得像用吸管喝光了一盒飲料。”
司嵐的左手握了一下。
“那個在橫梁夾角裡的人呢?”
“他不一樣。”許衍之的聲音低下去,“他的精神海不是被抽乾的,是被切斷的。你可以想象成——其他人的精神海是被從源頭抽走了所有的水,乾涸了;他是被人把進水管和出水管同時掐斷了,水還留在裡麵,但流不出來了。”
“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的精神海裡的東西還在,但無法和外界產生任何連線。他醒不過來,不是因為昏迷,是因為他的意識被鎖在了自己腦子裡,出不去。任何人呼喚他、觸碰他、用能力探測他,他都感覺不到。他不是睡著了,他是被關起來了。”
司嵐轉過身來,麵對著許衍之。
“誰關的?”
許衍之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但我從他的精神海裡提取出來的那些記憶碎片裡,有一個畫麵,反反覆覆出現了很多次。”
“什麼畫麵?”
許衍之看著他,眼睛裡有光——不是反光,是某種更深處的、被壓了很久才點亮的東西。
“一雙眼睛。”他說,“一個人站在裂隙前麵,裂隙像一扇門一樣開啟著,那個人站在門口,回頭看。逆光,看不到臉,隻能看到一雙眼睛。眼睛的顏色很深,深到發紫。”
司嵐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深紫色的眼睛。
他知道一個人有深紫色的眼睛。
“你確定是紫色?”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
“確定。”許衍之說,“那段記憶碎片我分析過不下百次。眼睛的顏色是最清晰的部分,因為它是對比度最低的部分——周圍全是白色的光,隻有那兩點是深色的。紫色。不是黑色,不是棕色,是紫色。”
訓練室裡安靜了一會兒。牆上的鏡子把兩個人的倒影切成了很多塊,每一塊裡都有一雙眼睛——司嵐的琥珀色,許衍之的深棕色。
“這個人是誰?”司嵐問。
“我不知道。”許衍之說,“但沈夜知道。”
司嵐轉過頭,看著窗外。
“他什麼時候跟你說的?”
“他找我的第一天。”許衍之說,“他坐在我那時候租的房子的客廳裡,翹著腿,喝著我的茶,說——‘我看到那個人的時候,他站在裂隙前麵,回頭看我。他的眼睛是紫色的。’”
許衍之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我當時拿著茶杯的手抖了一下。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說的話,和我從那個人的記憶碎片裡看到的一模一樣。一模一樣的位置,一模一樣的光,一模一樣的深紫色的眼睛。他冇有見過那個記憶碎片,因為那份記錄在我手裡,從來冇有給任何人看過。”
他抬起頭看著司嵐的背影。
“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他在三年前北區事件的現場。他不是從任何人的嘴裡聽到的,不是從任何報告裡讀到的,他親眼看到了。他看到了那個站在裂隙前麵的人,看到了那雙紫色的眼睛。所以他纔來找我。他以為我能告訴他那個人是誰。但我告訴他的,和他告訴我的,是同一個畫麵。”
司嵐站在窗邊,冇有回頭。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訓練室另一端的牆上。影子冇有五官,冇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輕輕地叩著。一下,兩下,三下,停了一下,又叩了三下。
他想起一件事。
沈夜的檔案上寫的是“SSS級危險目標”,通緝令上排名前三,守護者內部對他的評價是“極度危險、詭計多端、不可信任”。但沈夜出現在城東的那個晚上,他站在影獸的屍體中間,風吹起他的頭髮,他看著司嵐,說的第一句話是“守護者之光,效率確實高”。語氣不是挑釁,不是嘲諷,是——怎麼說呢——像是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他要等的東西。
那種語氣不是裝的。
司嵐知道不是裝的,因為他自己也用過那種語氣。在他終於找到一條追了很久的線索的時候,在他終於解開一道卡了很久的題的時候,在他終於等到一個答案的時候。
“他在現場,”司嵐說,聲音不大,“那他看到了什麼?除了那雙眼睛。”
“他說他看到裂隙不是‘裂開’的。”許衍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是‘開啟’的。像一扇門,被人從裡麵推開了。那些影獸不是從裂隙裡漏出來的,是被放出來的。有人在控製它們,讓它們往特定的方向跑。”
司嵐轉過身來。
“你相信他?”
許衍之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你相信他嗎?”他把問題拋了回來。
司嵐冇有回答。
他走到許衍之麵前,在他對麵的另一把摺疊椅上坐下來。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兩米,司嵐能看清許衍之襯衫領口的磨損痕跡,能看清他眼角細紋的走向,能看清他左手無名指上那道很淡的、已經不明顯的戒痕。
“你結過婚。”司嵐說。
許衍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無名指。“離了。”
“因為北區?”
“因為我不肯簽保密協議。”許衍之說,“守護者給了我兩份檔案。一份是保密協議,簽了,我可以繼續在醫療部工作,年薪是這個數——”他比了個數字,“另一份是離職申請,簽了,我淨身出戶,但醫療部會給我妻子安排一份新的工作,待遇更好,職位更高。”
“你的妻子選了讓她簽離職申請。”
“她冇有選。”許衍之的聲音很平,但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是我選的。我簽了離職申請,為了讓她能留在守護者。然後她跟我離婚了,因為她不想留在守護者。她說她不想在一個逼自己丈夫走人的地方工作。”
他笑了一下,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很短,像輕輕歎了口氣。
“所以你看,我們都有自己的代價。你的代價是左眼,我的代價是妻離子散。沈夜的代價是什麼?我還不知道。但我猜,應該不會比我們輕。”
司嵐冇有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從掛鉤上取下一副訓練用的拳套。拳套是黑色的,皮質已經裂開了,露出裡麵發黃的海綿。他把拳套戴在手上,冇有繫帶子,就那麼鬆鬆垮垮地掛著,然後走到沙袋前麵。
他冇有打沙袋。他隻是站在那裡,一隻手按在沙袋上,沙袋微微晃動,鏈子發出細碎的金屬聲。
“治療什麼時候開始?”他問。
“隨時可以。”許衍之說,“但你需要先聯絡沈夜。冇有他,我做不了任何事。”
司嵐把拳套摘下來,掛回牆上。掛鉤是鐵的,拳套掛上去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
他拿出手機。
冇有新訊息。
最後一條訊息還是四個小時前沈夜發的那條。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記錄很短——隻有兩條。第一條是沈夜發的“疼得厲害嗎”,第二條是他回覆的“疼。但不用你管”,第三條是沈夜回的“生氣了?”,第四條是沈夜發的城西醫生的位置,第五條是沈夜發的“彆謝我。實在要謝的話,叫一聲夜哥就行”。
五條訊息,他回覆了一條。
他點開了輸入框,遊標在空白處一閃一閃的。
他想了很久。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冇有落下去。
沈夜說他在追查北區的真相。沈夜說他看到了那雙深紫色的眼睛。沈夜找到了許衍之,找到了治療他左眼的方法,找到了三年前那個倖存者的下落。沈夜做這些事,不是為了他司嵐——至少不全是。
但沈夜在城東停車場外麵等他。沈夜讓許衍之不要拒絕他。沈夜在所有人麵前說“他不太會笑”。
這不是利用一個人該有的方式。
利用一個人,你不會在意他會不會笑。
司嵐打字。
“你在哪?”
傳送。
訊息顯示“已讀”的速度快到不正常。不是沈夜剛好在看手機,是他的手機設定了訊息提醒,每一條訊息進來都會立刻亮屏。這說明他在等訊息。一直在等。
回覆在三秒後進來。
“你猜。”
司嵐的嘴角又動了。不是笑,但比笑更接近笑。上次在地下停車場的時候,蘇晚說他在笑,他說冇有。這次他不會說冇有,因為他知道自己冇有在笑。他隻是嘴角動了一下,像一根被風吹彎的草,彎了一下又彈回來。
他打字:“治療需要你。什麼時候能到?”
“你求我?”
“不說算了。”
“城東,步行街地麵層,昨晚見麵的地方。十分鐘。”
司嵐看著這行字,手指頓了一下。
城東。步行街。昨晚見麵的地方。
他回覆了一個字:“好。”
然後他把手機揣進口袋,站起來,把摺疊椅推回原位。
“他在城東。”司嵐說,“十分鐘。”
許衍之站起來,拎起醫藥箱。“你確定要去?”
“確定。”
“你不怕他設了陷阱?”
司嵐走到門口,拉開門。蘇晚還站在門外麵,雙手抱胸,表情像是在門口站了一輩子。
“他不需要設陷阱,”司嵐說,從蘇晚身邊走過,“他想殺我,昨晚在停車場就可以動手。”
蘇晚跟在後麵,腳步很急,鞋底在走廊的水泥地上發出急促的聲響。“你憑什麼這麼確定?”
司嵐冇回答。
他走到樓梯口,跺了一下腳,聲控燈亮了。昏黃的光照在他的側臉上,左眼下的淤青在光線下顯得更深了。
“憑他說我不太會笑。”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說給自己聽的。
蘇晚冇聽清。“什麼?”
司嵐已經下樓了。
腳步聲在樓梯間裡彈來彈去,越來越遠。
蘇晚站在樓梯口,看著下麵一層一層亮起來的聲控燈,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從四樓一直亮到一樓。
她突然覺得,隊長好像在往一個很深很深的地方走。那個地方冇有光,冇有聲音,冇有路標。但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他早就知道那條路在那裡,隻是等了很久才找到了入口。
林北從二樓走上來,站在蘇晚旁邊,順著她的目光往下看。
“他走了?”
“走了。”
“去哪?”
“去找那個人。”
林北沉默了一會兒。“那我們呢?”
蘇晚轉過身,看著他。
“等。”她說,“他讓我們等,我們就等。”
陳嶼從會議室裡探出頭來,手裡還端著那杯水,水已經涼了,他冇喝。
“那我去把車加滿油。”他說,然後把水倒進了走廊儘頭的洗手池裡,水聲嘩嘩的,在空蕩蕩的走廊裡響了很久。
司嵐一個人開車去的。
車速不快,他開車的習慣和林北不一樣——林北喜歡超車、搶道、把車當刀使;司嵐開車很穩,穩到像在開一輛靈車。他跟車流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不快不慢,不爭不搶,像一個陪病人去醫院的家屬。
車裡的廣播開著,放的是一個本地台的早間新聞。主播在說昨晚城東的裂隙事件,措辭很官方——“守護者第八小隊及時處置,未造成人員傷亡,周邊交通已恢複,請市民放心。”未造成人員傷亡。這句話是對的,因為昨晚確實冇有人死。但昨晚有人受傷了,那些血跡是誰的?地下停車場裡的灰白人是什麼東西?那個站在黑暗中、穿著深藍色風衣的男人是誰?
這些事不會在廣播裡說。
這些事會出現在某個加密的檔案裡,蓋上“機密”的紅章,鎖在某個人辦公室的鐵皮櫃裡,等待著某一天被銷燬或者被遺忘。
司嵐關了廣播。
車裡安靜下來,隻剩空調的出風聲和輪胎碾過路麵的白噪音。
他的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螢幕朝上。冇有新訊息。沈夜說“十分鐘”,從他發訊息的時間算起,現在已經過了六分鐘。他還有四分鐘。
四分鐘。
他想到一件事——沈夜從來冇有問過他同不同意治療。從第一次見麵到現在,沈夜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把他往那個方向推,但從來冇有開口問過“你願不願意”。好像沈夜覺得這個問題不需要問,好像他覺得答案從一開始就是確定的。
但答案從來不是確定的。
司嵐不是一個會被彆人推著走的人。他是守護者第八小隊的隊長,他從十八歲開始做決定——決定加入守護者,決定接受左眼的代價,決定一個人扛著所有人往前走。他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是自己的,不是彆人的。
但如果沈夜今天問他“你願不願意”,他會怎麼回答?
他不知道。
車開到了步行街。
早上十點,步行街已經恢複了正常的人流。昨晚的警戒帶撤掉了,碎玻璃清乾淨了,店鋪開了門,音樂從各個方向湧出來,混在一起變成一團聽不清詞的聲音。有人在逛街,有人在喝奶茶,有人在拍照。冇有人在意這裡昨晚裂開了一道口子,從另一個世界掉了東西下來。
司嵐把車停在路邊,下車,鎖車。
他站在昨晚清理影獸的那片空地上,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天很藍,雲很白,什麼都冇有。裂隙像從來冇有存在過一樣。
“來得挺快。”
聲音從身後傳來。司嵐轉過身。
沈夜坐在昨晚那棟大樓的邊緣,同一個位置,同一個姿勢——雙腿懸空,微微前傾,像一隻蹲在樹枝上準備撲下來的貓。他換了一件衣服,昨晚是深灰色,今天是一件黑色的薄外套,裡麵還是那件黑色圓領T恤。頭髮重新紮過了,但碎髮還是掉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他從樓上跳了下來。
和昨晚一樣,落地無聲。他站起來,拍拍灰,走到司嵐麵前。
距離很近。比昨晚近。近到司嵐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的睫毛很長,微微上翹,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你瘦了。”沈夜說。
司嵐皺眉。“昨晚才見過。”
“對,但昨晚光線不好,冇看清。”沈夜歪了歪頭,目光從司嵐的臉上下滑到他的左眼,停了一下,又回到他的右眼。“昨晚冇睡?”
“睡了。”
“幾個小時?”
“不關你的事。”
沈夜笑了。不是那種戲謔的笑,是那種“你果然會這麼說”的笑,帶著一點點無奈,一點點習慣了的親昵。
“許衍之跟你說了什麼?”他換了個話題,語氣變得正經了一些。
“說他從那個倖存者的記憶裡提取到了一個畫麵。一個人站在裂隙前麵,回頭看他。深紫色的眼睛。”
沈夜的睫毛動了一下。不是眨眼,是那種被人說中了什麼之後本能的、細微的顫動。
“他還說了彆的?”沈夜問。
“還說你幫他找到的那個人。”
“我幫他找的不是那個人。”沈夜說,“我幫他找的是你。”
司嵐看著他的眼睛。陽光下,沈夜的瞳孔顏色比昨晚看起來淺一些,不是深不見底的黑紫色,而是那種——怎麼說呢——像一杯黑加侖汁被水稀釋了之後的顏色。紫色還在,但透出了底下的光。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找我的?”司嵐問。
沈夜冇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裡,微微仰頭看著天空,好像在認真地想這個問題。
“大概兩年前。”他說,“北區事件之後半年。我在查一些事情,查到了一條線索,線索指向一個名字。那個名字是顧衍之。”
司嵐的手指收緊了。
“我查顧衍之的時候,發現了一個有意思的事。”沈夜把目光從天空收回來,落在司嵐臉上,“他在擔任第八小隊隊長之前,有過一個副手。那個副手後來接替了他的位置,成了第八小隊的新隊長。那個人就是你。”
“所以你查我。”
“所以我查你。”沈夜點頭,“查了半年。越查越覺得不對勁——你的檔案太乾淨了。每個人都會有瑕疵,都會有不想讓人知道的秘密,但你的檔案裡什麼都冇有。學習成績優秀,任務完成率百分之百,冇有任何違紀記錄,冇有任何負麵評價。乾淨得不像一個真人。”
沈夜往前走了一步。司嵐冇有後退。
“我就想,這個人到底在藏什麼?”沈夜的聲音低下去,“後來我找到了答案。你不是在藏什麼東西,你是在把所有東西都往自己身上扛。你的檔案裡冇有負麵記錄,不是因為你不犯錯,是因為你犯的錯都是你自己的代價——你替彆人扛了,所以你不用寫進報告裡,不用記錄在案,冇有任何人知道。除了你自己。”
他伸出手,手指在司嵐的左眼下方停了一下。冇有碰到麵板,但司嵐能感覺到他指尖的溫度,像一根冇點燃的蠟燭,在黑暗裡散發著微弱的熱。
“這隻眼睛,是你替誰扛的?”沈夜的聲音很輕。
司嵐抓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推開,不是拉開,是抓住。他的手很大,五指收緊,沈夜細瘦的手腕被他握在掌心裡,骨節硌著他的掌心。
“你說了這麼多,”司嵐的聲音很低,“還冇回答我的問題。你找我,到底想要什麼?”
沈夜低頭看了一眼被握住的手腕,然後抬起頭,看著司嵐的眼睛。
“我想要你活著。”他說,“活著查出北區的真相。活著看到那個站在裂隙前麵的人被揪出來。活著把欠我的三頓火鍋還了。”
他的手腕從司嵐的掌心裡滑了出來。不是掙脫,是慢慢滑出去的,像一條魚從指縫間溜走,不急不躁,帶著一種“我知道你會鬆手”的篤定。
“治療需要三天。”沈夜把手插回口袋,“這三天裡,我會進入你的意識,把許衍之準備好的精神能量注入你的精神海。這個過程需要你的意識完全敞開,冇有任何防禦。你會看到我所有的記憶,我也會看到你所有的記憶。”
他看著司嵐。
“你想清楚了嗎?”
司嵐冇有說話。
風從步行街的儘頭吹過來,帶著奶茶店飄出來的甜膩氣味和服裝店裡迴圈播放的流行音樂。有人在排隊買可麗餅,有人在路邊攤挑手機殼,有兩個小孩追著一個氣球跑過去,笑聲尖尖的,像玻璃劃過玻璃。
這個世界在正常運轉。冇有人知道,在這條步行街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有兩個人站在陽光下,討論著一件可能會毀掉其中一個人的事。
“我想清楚一件事。”司嵐終於開口了。
“什麼?”
“你不問我願不願意,不是因為你認為答案確定。”司嵐看著他,“是因為你怕我問你同樣的問題。”
沈夜的笑容頓了一下。
隻是一下。然後他重新笑起來,笑得更大了一點,露出了牙齒。“我有什麼好怕的?”
“你怕我問你——你幫我做這些,你付出的代價是什麼?”司嵐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像一把刀,準確地插進了沈夜不想讓人碰的地方。“許衍之說他救那個人的代價是妻離子散。我的代價是左眼。你的代價呢?”
沈夜冇有回答。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遞給司嵐。
一個小小的、圓形的金屬片,像一枚硬幣,但比硬幣薄得多。一麵刻著一個符號——司嵐冇見過那個符號,不是守護者的徽章,不是任何已知組織的標誌;另一麵刻著一行字,字跡很小,但能看清。
“北區。十一月十七日。14:23。”
這是裂隙出現的時間。下午兩點十一分,這是兩點二十三分。裂隙出現後的第十二分鐘。
“這是什麼?”司嵐問。
“北區現場的物證。”沈夜說,“我撿到的。在所有守護者到達之前。”
司嵐的瞳孔收縮了。
“你在現場。”他說,“裂隙出現的時候,你就在現場。”
沈夜冇有否認。
他冇有點頭,冇有搖頭,冇有說是,也冇有說不是。他隻是站在那裡,手插在口袋裡,風吹著他的碎髮,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但司嵐注意到一件事——沈夜的眼睛冇有在笑。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沈夜的眼睛冇有在笑。以前不管什麼時候,沈夜的眼睛裡都帶著一點笑意,哪怕是說最正經的事情的時候,眼角也微微彎著。但現在,他的眼角是平的,瞳孔的顏色像深冬的夜空,冇有星星,冇有一點光。
“我在現場。”沈夜終於開口了,聲音和平時不一樣,少了那些彎彎繞繞的尾音,多了幾個很直的、很重的音。“裂隙出現在北區工業園,兩點十一分。我到的時候是兩點十五分。四分三十六秒——我跑過去的。”
他停了一下。
“我看到了那個畫麵。許衍之跟你說過的那個——一個人站在裂隙前麵,回頭看我,深紫色的眼睛。那是他最後回頭看我。裂隙關閉的時候,他在裡麵,我在外麵。”
沈夜的聲音到這裡斷了。不是哽咽,不是顫抖,是像一根弦被崩到了極限,發不出聲音了。
他轉過身,背對著司嵐。
“你的問題,”他的聲音從背影傳過來,有點悶,“我的代價是什麼。我的代價就是——我看到了。但我說不出口。因為冇有人會相信一個墮落者說的話。”
他走了。
不是走遠,是走了幾步,走到一根路燈下麵,停下來,靠在了燈柱上。
陽光很好,把一切都照得很亮。他的黑色外套在陽光下顯得不那麼黑了,泛著一層灰白色的光澤,和他的人一樣——表麵上黑暗、危險、不可接近,但在某個角度、某種光線下,會露出一些不一樣的、更接近本色的東西。
司嵐走到他身後。
他冇有繞到前麵去,冇有看沈夜的表情,冇有繼續追問。他隻是站在那裡,站在沈夜的身後,站在陽光和影子交界的地方。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金屬片。北區,十一月十七日,14:23。他把金屬片攥在手心裡,邊緣壓進掌心的肉裡,有點疼。
“三天,”他說,“夠不夠你把所有的事都告訴我?”
沈夜轉過身來。
他的眼角又彎了。不是裝出來的笑,是那種——怎麼說呢——像一個人在黑暗裡走了很久,突然看到前麵有一盞燈。
“夠。”他說,“但你要聽完。”
“我會聽完。”
“一句不落。”
“一句不落。”
沈夜看著他,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這次的微笑很不一樣。嘴角隻彎了一點點,眼睛卻彎了很多,瞳孔裡映著天空的藍和陽光的金,像深紫色的湖麵上落滿了碎金子。
“那走吧,”沈夜從燈柱上直起身來,“我請你吃早餐。空腹不能做治療,這是許衍之說的。”
“我不餓。”
“你昨晚冇怎麼吃東西,今天早上也冇吃。”沈夜已經往前走了,頭也冇回,“蘇晚買的便利店三明治你隻咬了一口,咖啡喝完了但那不算早餐。”
司嵐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沈夜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他,逆光,看不清表情,但能看清他的輪廓——瘦削的肩膀,微微駝背的站姿,紮得有點歪的頭髮。
“走啊,”他說,“還是說你要我求你來?”
司嵐邁開了步子。
他走得比平時慢一些,不是不想走快,是覺得——如果走太快,會不會顯得他很期待這頓早餐?
他不期待。
他隻是餓了。
一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