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裏那端屬於陸北辰的呼吸聲，在霍頃寰話音落下的瞬間，徹底消失了。死一樣的寂靜通過電流傳遞過來，沉甸甸地壓在林晚的耳膜上，彷彿能嗅到硝煙點燃前那一點冰冷的澀味。
她沒有回頭，依舊舉著手機，目光平靜地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像是等待著審判，又或者，她纔是那個執掌天平的法官。
霍頃寰踱步進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不緊不慢，每一下都敲在人心跳的間隙。他繞過辦公桌，徑直走到林晚身邊，沒有看她，卻無比自然地將那個小巧的U盤放到了她握得有些發緊的手邊。冰涼的金屬外殼觸到她微熱的掌心，激得她指尖幾不可察地一顫。
然後，他俯身，靠近她耳側的手機，溫熱的呼吸若有似無地掃過她的頸側，帶來一陣微妙的戰栗。他對著話筒，笑意更深，帶著一種殘忍的天真，一字一頓地重複：“我說，我是她的刀。陸總，聽清楚了？”
“霍、頃、寰。”電話那頭，陸北辰的聲音終於響起，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淬著冰碴，每一個字都裹挾著風暴來臨前的低氣壓，“你找死。”
“找我？”霍頃寰輕笑，直起身，雙臂環抱，懶洋洋地倚靠著桌沿，長腿交疊，姿態閑適得像是在自家客廳，“可以啊。不過陸總，動我之前，不如先問問你真正想要的東西，答不答應。”
他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林晚手邊的U盤，又看向林晚，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桃花眼裏，此刻銳利得驚人，清晰地映出她沉靜的麵容。
林晚深吸一口氣，對著話筒開口，聲音穩定得不像話：“陸北辰，這就是我的答案。”
“很好。”陸北辰低笑一聲，那笑聲裏沒有半分暖意，隻有被冒犯到底線的冷怒，“林晚，我希望你不會為今天的選擇後悔。”
“我做的每一個選擇，”林晚迎著他無形的怒火，清晰地回應，“都做好了承擔一切後果的準備。”
“包括……與他為伍的後果？”他的聲音壓低，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幾乎是詛咒般的意味，“他身上沾染的，是你想象不到的黑暗。靠近他，你會被啃得骨頭都不剩。”
“黑暗？”林晚輕輕重複，隨即，她也笑了，笑容很淡，卻像冰層下驟然躍動的火焰，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陸北辰，你以為我此刻站在哪裏？”
我不就在深淵裏嗎？
從重生那一刻起，從決定向那些將我推入地獄的人複仇起，我就已經身在黑暗最深處了。
現在，你才來警告我黑暗危險？
這句話她沒有說出口，但電話兩端的人都聽懂了。陸北辰那邊是更長久的、令人心悸的沉默。而霍頃寰，則側過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複雜難辨，有探究，有玩味，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找到同類般的共鳴。
“嘟——嘟——嘟——”
忙音突兀地響起，陸北辰結束通話了電話。幹脆利落，不留一絲轉圜的餘地。他收回了那點或許存在的、扭曲的“關心”，徹底退回到了競爭者的位置，甚至更糟——敵人的位置。
辦公室內恢複了寂靜，隻有窗外隱約的城市噪音，以及兩人之間無聲流淌的、緊繃的氣流。
林晚慢慢放下舉得有些僵硬的手臂，將手機擱在桌上，目光落在那個銀色的U盤上。“這是什麽？”她問，聲音裏帶著激辯後的細微沙啞。
霍頃寰沒有直接回答，他伸手，拿起那個U盤，在指尖靈活地轉了一圈，像玩弄一枚致命的毒鏢。“能讓你的‘平等合作’，多一點砝碼的小禮物。”他嘴角噙著那抹標誌性的、狂放不羈的笑，“趙老闆那邊，比想象中還要怕死。為了自保，他吐出來的東西，很有趣。”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趙老闆，那個遊走在灰色地帶的古董商，手裏握著她對手家族變賣祖產、資金鏈緊張的關鍵證據。她原本打算花費更多時間和手段去策反他，沒想到……
“你做了什麽？”她抬眼看他，試圖從他玩世不恭的表情下找出真實意圖。
“沒什麽，”霍頃寰聳聳肩，語氣輕鬆得像在談論天氣，“隻是讓他明白，比起得罪那邊遲早要沉船的家夥，不如趁早抱住一條……更粗壯，或許也更危險的大腿。”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林晚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興趣，“比如你，林晚。”
“你就這麽確信我是那條‘更粗壯’的大腿？”林晚微微挑眉，被他話語裏那種篤定的評價弄得有些不自在。他看她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需要保護的合作者，更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值得投入的武器或是藏品。
“我確信的不是你的大腿粗不粗，”霍頃寰低笑，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他身上那股混合著淡淡煙草和冷冽須後水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下來，“我確信的是你的這裏。”他的指尖，隔著幾厘米的空氣，虛虛點了點她的太陽穴，“還有這裏。”指尖下移，指向她左胸口心髒的位置，“夠狠，也夠硬。最重要的是，你清楚自己要什麽，並且不計代價。”
他的評價直白得近乎殘忍，剝開了一切溫情脈脈的偽裝，將**裸的利益與合作關係攤開在她麵前。這反而讓林晚鬆了口氣。比起陸北辰那種夾雜著不明意圖的“守護”和掌控，她更能處理這種純粹的各取所需。
“那麽，你的代價是什麽？”林晚冷靜地問，“做我的‘刀’，不會隻是出於樂於助人吧，霍先生？”
“代價？”霍頃寰重複了一遍，像是聽到了什麽有趣的問題。他退開一步，重新拉開一點距離，但那目光依舊牢牢鎖著她，帶著一種誌在必得的侵略性，“我現在還沒想好。或許，等我把你捧到足夠高的位置，再看你跌落下來的樣子，會很有趣？”他頓了頓，笑容裏染上幾分真實的惡意，“又或許，我隻是單純看不慣陸北辰那副什麽都在掌握之中的樣子。看著他想要的東西，偏偏被我染指，這種感覺……非常不錯。”
他毫不掩飾自己對陸北辰的敵對，以及利用她來打擊陸北辰的意圖。
林晚沉默了片刻。與虎謀皮，她知道。但重生一次，她早已無所畏懼。隻要能達成目的，她不介意借力打力，哪怕這力是來自深淵本身。
“合作愉快，霍先生。”她伸出手，目光清冽，沒有一絲猶豫。
霍頃寰看著她遞過來的手，白皙，纖細，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沒有立刻去握，而是饒有興致地打量了片刻，才慢悠悠地伸出自己的手，裹住了她的。
他的手掌很大，溫熱，指腹帶著薄繭，握住她時，帶著一種不容掙脫的力道，卻又控製在不會讓她感到疼痛的範圍內。那不是禮貌的握手，更像是一種烙印，一個契約成立的儀式。
“合作愉快，”他握著她的手，沒有立刻鬆開，俯身靠近，聲音壓低，帶著蠱惑般的磁性，“我的……執刀人。”
這個詞讓林晚脊背竄過一絲電流。執刀人。她握著刀柄，而他，是那柄為她所向披靡的利刃。危險，卻又充滿了誘人的力量。
就在這時，林晚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機螢幕亮了起來，是蘇念卿發來的訊息，一連串的感歎號幾乎要衝破螢幕：
【晚晴！！！我的寶！！！你猜我剛打聽到什麽？！陸氏集團那邊有異動，他們好像也在接觸趙老闆！而且陸北辰那個活閻王，剛剛下令全麵審查所有與‘失落王陵’專案有關的合作方背景，特別關注……呃，所有與你工作室有關聯的！他這是要幹嘛？趕盡殺絕？！還是因愛生恨啊啊啊啊啊？！】
林晚的目光從手機螢幕上掃過，再抬眼看霍頃寰時，發現他似乎也瞥見了那條資訊，嘴角那抹愉悅的惡意更加明顯。
“看，”他鬆開她的手，語氣輕快得像是在欣賞一出好戲，“你的舊‘守護者’，已經迫不及待要為你清掃戰場了。隻可惜，他清掃的方式，是把可能對你有用的人和路，都一並堵死。”
舊守護者？林晚在心中冷笑。他從來都不是。
她拿起那個冰冷的U盤，緊緊攥在手心，金屬的棱角硌著麵板，帶來清晰的痛感，卻也讓她無比清醒。
戰爭的號角，已經由她親手吹響。
而她的陣營裏，沒有溫情的守護者，隻有一柄她親手引入的、淬滿劇毒的刀。
她看著他誌在必得的、近乎殘忍的笑容，清晰地意識到——
這場以自身為祭品的危情遊戲，她已無法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