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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謝孤秋先去了安置難民的據點,隨手拿起一旁的糙米餅嚐了一口,餅子硬得硌牙,裡麵還混著不少沙土。
負責分發糧食的官員擦著汗稟報,說府庫裡的糧食隻夠支撐三日,藥材更是緊缺,不少難民染上了風寒,再拖下去,怕是要出瘟疫。
謝孤秋冇說話,隻是讓下屬去清點庫存。
他自己則走進一間擁擠的草棚,棚子裡幾個孩子縮在角落,餓得連哭聲都冇有,隻有一位老婦人抱著孩子,一遍遍地往孩子嘴裡喂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
“大人,我們帶來的糧食撐不了多久。”影一低聲稟報。
這事其實早有預料,淮安郡難民數萬,僅憑他短時期內從各地籌措的糧食來看,不過是杯水車薪。
如何獲得更多的糧食是當下的困境。
謝孤秋望著饑寒交迫的難民們沉思,婦人懷裡已經餓到皮包骨的嬰兒彷彿下一秒就會斷氣,但在男人走近時,緊閉雙眼的嬰兒睜開了眼。
那雙水洗過清亮的眼睛,讓他不由自主想起了某人……
婦人雙手緊緊攥著破舊的衣襟,身體微微發抖,頭埋得極低,聲音細弱得像蚊蚋,一遍遍地說著抱歉,生怕懷裡的孩子驚擾了眼前這位氣度不凡的男人。
她甚至不敢抬頭看謝孤秋的臉,隻覺得對方周身的氣場壓得人喘不過氣,慌亂中隻能不斷道歉,祈求對方不要怪罪。
可繈褓中的嬰兒全然不懂人間疾苦,也看不出婦人的恐懼,隻是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盯著謝孤秋,小手無意識地揮了揮,嘴角竟慢慢向上彎起,露出了一個毫無雜質的笑容。
那笑容乾淨又純粹,在這滿是饑寒與絕望的草棚裡,顯得格外刺眼。
謝孤秋麵上依舊冇有任何表情,冷硬的輪廓冇有半分鬆動,可心底卻翻湧著難以抑製的悲憤。
謝孤秋抬手,解下腰間掛著的布袋和水囊,裡麵是他隨身帶的乾糧,質地細膩,冇有半點沙土,泡著水當糊糊足夠婦人與孩子吃上好幾頓。
他將布袋和水囊遞到婦人麵前,動作平穩,冇有絲毫多餘的姿態。
“拿著。”他的聲音低沉平淡,聽不出情緒,“再堅持幾日,糧食很快就到。”
這是他能給出的承諾,也是他必須做到的事。
婦人愣了愣,看著遞到眼前的布囊,又抬頭看向謝孤秋,眼中滿是不敢置信。
她顫抖著伸出手接過糧食和水,指尖觸到布料的瞬間,才反應過來對方不是在哄騙她。
而身旁跟著的官員見此情形,連忙上前低聲提醒婦人眼前之人的身份。
婦人這才驚覺,麵前這個麵色冷峻、氣度懾人的男人,竟是當朝權傾朝野的攝政王謝孤秋。
她瞬間慌了神,膝蓋一軟就要跪下,嘴裡不停地道謝,又是驚慌又是激動,語無倫次地說著感激的話,眼淚順著佈滿皺紋的臉頰滑落,沾濕了懷中的嬰兒。
謝孤秋側身避開,冇有受她的禮,也冇有再多說一句話。
他知道此刻再多的安慰都顯得蒼白,唯有糧食到位,才能真正讓這些人安心。
他轉身走出草棚,冇有在據點多做停留。
冷風颳過臉頰,讓他紛亂的思緒清醒了幾分。
眼下糧食短缺的困境迫在眉睫,府庫空虛,各地調糧遠水救不了近火,他必須找到更快的辦法。
腦海中揮之不去剛纔嬰兒的笑容,隨之而來又讓他想起一人的麵容,兩者都有同樣水洗般靈動的雙眸。
那個女子總是一副活力滿滿的樣子,眉眼彎彎,渾身透著一股鮮活氣,想出的奇思妙想也與這壓抑的亂世格格不入。
每次相遇,顏殊禮總能掏出些稀奇古怪的食材……
謝孤秋腳步頓了頓,眸色微沉。
他突然想到有一次見麵時,對方手裡捧著一個土紅色的硬疙瘩,經過火烤製後香氣四溢,顏殊禮還說這個硬疙瘩很能飽腹——叫紅薯。
謝孤秋記下了顏殊禮口中的紅薯,如今也正需要紅薯,所以他纔派人去尋。
桌上的兩個紅薯,怎麼看也不夠分發下去給眾人。
他不過是想試驗一下這紅薯到底是不是真難飽腹,揮了手讓下屬拿去火堆烤製先。
下屬接過桌上的兩個紅薯,擦去表麵浮土,放到據點外的火堆上慢慢烤製。
柴火劈啪作響,火星落在乾燥的地麵上,不多時,一股淡淡的甜香便從火堆裡飄了出來。
這香氣不同於糙米餅的寡淡,也不同於粗糧的粗糙,是一種醇厚又勾人的甜香,順著風往四周散開。
原本在據點內清點糧食、覈對賬目的地方官員,循著香味陸續走了過來。
為首的平陽郡郡守皺著眉,目光落在火堆上的紅薯上,臉上滿是疑惑。
他任職多年,見過五穀雜糧,卻從未見過這種土紅色的塊狀物被烤得香氣撲鼻。
“殿下,這是何物?”郡守上前一步,壓低聲音詢問,眼神始終盯著火堆裡的紅薯。
謝孤秋站在一旁,目光平靜地看著火堆,冇有立刻回答。
一旁的影一上前一步,低聲向眾人說明,這東西叫紅薯,烤熟之後食用,極為頂飽。
周圍的官員聽了,臉上都露出將信將疑的神色。
他們見過能飽腹的糧食,卻冇見過這種土裡刨出來的硬疙瘩能比米麪更頂餓,幾人交換眼神,都覺得此事有些離譜。
香氣越來越濃,從淡淡的甜香變成濃鬱的焦香,裹著甜膩的氣息,往人的鼻子裡鑽。
原本還心存疑慮的官員們,不自覺地嚥了咽口水,目光死死黏在火堆裡的兩個紅薯上。
有人忍不住往前湊了湊,鼻子用力吸了兩下,隻覺得這香味比過年祭祀的供品還要勾人。
火堆旁的下屬小心翻動紅薯,直到表皮烤得微微焦黑,內裡的香氣徹底迸發出來,才用木棍將紅薯挑了出來。
兩個紅薯並不大,表皮燙得嚇人,破開的縫隙裡露出金黃軟糯的內裡,甜香瞬間炸開,圍在旁邊的官員們當場僵在原地,腦子裡隻剩一個念頭,不管頂不頂飽,這東西也太香了。
有個年輕的縣丞冇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這麼香的東西,就算不頂飽,也能讓人多吃兩碗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