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五年五月二十七日,下午十四時。
玉溪城,紅塔山指揮部城樓。
午後的陽光熾烈如焚,曬得青磚城垛燙得能烙手,連風卷過來都帶著灼人的熱浪。
城樓上卻是一片烏煙瘴氣的喧囂。
幾張從富商宅邸搬來的紅木八仙桌拚在一起,烤乳豬、汽鍋雞、過橋米線擺得滿滿當當,十幾個開了泥封的宣威火腿酒罈歪倒在桌邊,濃烈的酒氣混著食物的油膩味,在熱風中散得四處都是。
張少武光著膀子,露出精瘦卻佈滿傷疤的上身。
他一手摟著個穿絲綢旗袍、嚇得瑟瑟發抖的年輕女人,一手舉著粗瓷海碗,裏麵的烈酒晃得快要潑出來。
他站在垛口前,對著身後幾十個喝得麵紅耳赤的軍官,還有兩個穿中山裝、神色矜持的軍統特派員,放聲狂笑:
“哈哈哈!痛快!真他孃的痛快!”
仰頭灌下一大口烈酒,酒液順著嘴角流下,打濕了胸前的胸毛。
他隨手把碗往地上一摔。
啪嚓!
瓷片四濺,驚得懷裏的女人渾身一顫。
“龍嘯雲?一個上不得檯麵的野種!毛都沒長齊,就敢在雲南稱王稱霸?”
張少武唾沫橫飛,指著昆明方向,眼珠子因為酒精和亢奮,佈滿了猙獰的血絲。
“老子跟著唐繼堯大帥打天下的時候,他還在他娘那個婊子肚子裏沒成形呢!”
“仗著有幾門洋炮,打垮了薛嶽那個廢物,就真以為自己是戰神下凡了?我呸!”
他猛地推開懷裏的女人,女人踉蹌著摔倒在地,咬著唇不敢吭一聲。
張少武走到桌邊,抓起今早剛收到的、蓋著“滇黔綏靖公署”大印的勸降電文。
當眾“刺啦”一聲,撕成兩半。
又揉成一團,狠狠砸在地上,還用腳使勁碾了碾,碾得稀爛。
“讓老子投降?他算個什麼東西!也配給老子下令?!”
“諸位!”
他轉向那幾十個軍官——這些都是他籠絡多年的嫡係,還有附近幾個縣被他說動的地方武裝頭子。
“跟著我張少武,虧待不了你們!等中央軍大軍一到,咱們裏應外合,拿下昆明!到時候——”
他大手一揮,彷彿整個雲南已經被他攥在掌心。
“在座的各位,師長、旅長,隨便挑!龍家在雲南的那些鹽井、錫礦、茶山,咱們弟兄平分了!女人、大洋,要多少有多少!”
“對!跟著張司令乾!”
“弄死龍嘯雲那個野種!”
“雲南是咱們的!”
軍官們群情激奮,舉起酒碗瘋狂嘶吼。
兩個復興社特派員交換了一個眼神,年長些的那個端著酒杯走上前,臉上堆著諂媚的笑:
“張司令豪氣!委員長在南京,可一直惦記著您這樣的忠勇之士啊。隻要您能在滇南站穩腳跟,牽製住龍嘯雲的主力,等顧祝同將軍的十萬大軍一到……這雲南省主席的位置,除了您,還有誰能坐?”
“省主席”三個字,說得張少武渾身舒泰,彷彿已經坐上了五華山的那把交椅。
他拍著胸脯,舌頭都有些打結:“放、放心!玉溪城固若金湯!老子手裏三千多條槍,城外還有一萬多鄉勇民團!他龍嘯雲敢來,老子就讓他……”
話音未落。
“司、司令!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一個副官連滾帶爬地衝上城樓,帽子都跑歪了,臉色慘白如紙,聲音都變了調。
“慌什麼!”張少武被壞了興緻,一腳踹過去,“天塌了?”
副官被踹得一個趔趄,也顧不上疼,指著北方,結結巴巴:
“偵、偵察兵回報!昆明方向……來了!來了好多兵!有鐵殼子車!有、有大炮!離咱們不到二十裡了!”
城樓上的喧囂,瞬間死寂。
剛才還叫囂的軍官們,笑容僵在臉上。
兩個復興社特派員也瞬間收斂了笑意,神色緊繃。
張少武心裏咯噔一下,酒醒了大半。
但他不能露怯——尤其是在手下和南京特使麵前。
他強作鎮定,一把揪住副官的領子:“看清楚了?多少人?什麼裝備?”
“煙塵太大,看、看不清具體人數……但鐵殼子車起碼二三十輛!後麵跟著看不到頭的卡車!還有……還有用履帶車拖著的重炮!炮管子有這麼粗!”
副官用手比劃著,滿臉都是掩不住的驚恐。
重炮?!
張少武頭皮瞬間發麻。
他聽過貴陽和曲靖的慘狀,龍嘯雲那些重炮一響,地動山搖,什麼工事都扛不住。
可他嘴上依舊硬氣,一把推開副官,狠狠啐了一口:
“呸!重炮又怎麼樣?老子這玉溪城,城牆是明朝留下的,三丈厚!他那炮能打穿?”
“傳令下去!全城戒備!所有機槍給老子架到城牆上!炮兵營進入陣地!鄉勇民團全部上城協防!”
“老子倒要看看,他龍嘯雲是不是三頭六臂,能把老子的玉溪城啃下來!”
命令下達,城頭上頓時一片兵荒馬亂。
軍官們酒也醒了,連滾帶爬地跑下城去組織防務。兩個復興社特派員對視一眼,悄悄退到了角落,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槍。
張少武走到垛口前,舉起望遠鏡,望向北方。
遠處地平線上,煙塵衝天而起,如同一條土黃色的巨龍,翻滾著、咆哮著,向著玉溪城席捲而來。
即便隔著十幾裡,也能感受到那股鋼鐵洪流推進時,帶來的、令人心悸的沉悶震顫。
望遠鏡的視野裡,煙塵前端逐漸清晰。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二十輛塗著灰綠色迷彩、造型猙獰的鋼鐵戰車。
它們呈鋒矢陣型展開,車頂那粗短的炮管,在陽光下反射著幽冷的死亡光澤。
是裝甲車!而且數量比他預想的還要多!
裝甲車後方,是數十輛覆蓋著帆布的軍用卡車,車鬥裡站滿了頭戴鋼盔、身穿灰綠色軍服的士兵。
哪怕隔著這麼遠,那整齊肅殺的佇列,也讓人感到窒息。
更讓他心臟驟停的是,車隊更後方,幾輛履帶牽引車,正緩緩將幾個龐然大物拖入預設陣地。
那是炮!
粗壯的炮管緩緩揚起,哪怕在望遠鏡裡,也能感受到那玩意的恐怖口徑。
張少武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
他見過炮,滇軍也有滬造山炮、晉造野炮,可跟遠處那些鋼鐵巨獸比起來,簡直就是小孩的玩具。
“司、司令……咱們……咱們……”身邊的親信連長聲音發顫,腿都在抖。
張少武猛地放下望遠鏡,臉色鐵青,兀自嘴硬:
“怕什麼!咱們有城牆!有三千弟兄!還有一萬多鄉勇!”
“他龍嘯雲遠道而來,能帶多少炮彈?轟上幾輪就沒勁了!等他們步兵攻城,咱們依託城牆,狠狠揍他!”
他像是在給手下打氣,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然而,他話音剛落。
北方天際,傳來了低沉、渾厚、彷彿來自地獄深處的轟鳴。
由遠及近,越來越響,最終化為一片震耳欲聾的鋼鐵咆哮,如同死神的戰鼓,重重敲在每一個守城士兵的心頭。
玉溪城,在這咆哮聲中,瑟瑟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