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五年五月二十五日,午時。
貴陽外圍,西線主戰場。
日頭正懸在中天,白得刺眼的日光潑下來,炙烤著黔地皸裂的紅土。
可再烈的日頭,也曬不幹陣地上泡透了血的泥。
從清晨打到正午,整整五個小時。
滇軍第一師發動了四輪大規模衝鋒,第二師從側翼完成了三次牽製性猛攻。
炮火幾乎沒有停歇。
每隔半小時,就是一輪全覆蓋射擊,將龍嘯雲部倉促構建的第一道防線,反覆耕耘、炸碎、再耕耘。
原先的土木胸牆,早已不復存在。
隻剩下焦黑的彈坑,和深淺不一的溝壑。
屍體——穿灰綠色軍裝的守軍,和穿土黃色軍裝的滇軍——層層疊疊,填滿了彈坑,堆滿了交通壕。
許多屍體被後續的炮火再次炸碎,殘肢和內臟混合在黑色的泥土裏,散發出令人作嘔的甜腥與焦臭。
空氣滾燙,硝煙瀰漫。
每一口吸進肺裡的氣,都像刀子一樣刮著喉嚨。
保安四團三營的陣地,在第一輪血戰後,被王老栓帶著殘兵,和及時趕到的生化人第一步兵團一營勉強守住。
但代價,是慘重的。
三營原有四百餘人,此刻算上輕傷員,還能拿槍的,不到八十人。
營長王老栓左臂被彈片削去一塊肉,血浸透了粗布繃帶,他卻像沒知覺一樣,依舊守在戰壕第一線,槍托抵著肩,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接防的生化人一營,以令人窒息的效率穩住了陣腳。
他們沉默地進入射擊位置,修復機槍工事,重新佈置交叉火力點,將陣亡者的遺體拖到後方集中安放。
動作迅速、精準,沒有一絲多餘的情感波動。
他們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根冰冷堅硬的鐵柱,死死釘在了這條搖搖欲墜的防線上。
“他孃的……這些傢夥,還是人嗎?”
一個保安團的老兵靠在彈坑邊緣,看著不遠處一個生化人士兵,麵無表情地換下打空的彈鏈。
彷彿周圍地獄般的景象,和震耳欲聾的炮聲,完全不存在於他的世界裏。
“少廢話,有他們在,咱們興許能多活一會兒。”
另一個老兵喘著粗氣,抖著手往步槍裡壓著子彈,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午後一點。
滇軍的炮火,再次如約而至。
這次的炮擊,格外漫長,格外兇猛。
顯然,龍雲徹底失去了耐心,要將更多的炮彈,傾瀉在這塊已經殘破不堪的陣地上。
“防炮!進洞!”
嘶吼聲瞬間被淹沒在震天動地的爆炸中。
整個大地在瘋狂顫抖,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塌陷。
泥土、碎石、殘破的武器、碎裂的人體組織,被氣浪高高拋起,又混雜著暴雨般落下。
炮擊,持續了整整四十分鐘。
當炮聲終於稀落、向陣地縱深延伸,陣地上還活著的守軍,掙紮著從坍塌了近半的防炮洞和浮土裏爬出來時,看到的景象,讓即使是最悍勇的老兵,也倒吸一口涼氣。
視野所及,幾乎看不到完整的工事。
戰壕被炸平,機槍掩體被掀翻,鐵絲網變成了扭曲的廢鐵。
陣地前方,硝煙未散處,一片土黃色的潮水,正以決堤之勢,漫山遍野地湧來!
這一次,不再是師、團級單位的輪番進攻。
龍雲動用了手中幾乎全部的力量——第一師、第二師剩餘主力,加上剛剛抵達前線的第三師先頭部隊,總計超過一萬五千人,從正麵和兩翼,發起了開戰以來規模最大、決心最猛的總攻!
“上……上陣地!!”
王老栓嘶啞地吼著,聲音幾乎劈裂。
他踉蹌著,推搡著身邊還能動的士兵,把人往射擊位置上拽。
生化人一營的士兵們,已經全部就位。
他們沒有吶喊,沒有慌亂,隻是沉默地架起武器,黑洞洞的槍口,穩穩指向洶湧而來的人潮。
“開火!!”
命令下達的瞬間,殘存的火力點,再次噴吐出死亡之火。
MG34機槍的嘶吼、98k步槍清脆的槍聲、手榴彈沉悶的爆炸,瞬間交織成一片。
但這一次,不一樣了。
滇軍的人數太多了,隊形也太密集了。
他們顯然也得到了死命令,督戰隊的機槍就在衝鋒隊伍後方幾百米處,後退者格殺勿論。
士兵們紅著眼,嚎叫著,踩著同伴和敵人的屍體,不顧一切地向前猛衝。
子彈穿透身體,手榴彈在身邊炸開,都無法阻止這股瘋狂的洪流。
“頂住!頂住!!”
王老栓打光了最後一個彈夾,瘋了一樣撿起地上陣亡滇軍的步槍,繼續射擊。
他看到一個滇軍軍官揮舞著手槍,眼看就要跳進戰壕。
旁邊一個生化人士兵調轉槍口,一個精準的三發點射,軍官應聲倒地。
但更多的滇軍,湧了上來。
防線多處被突破,慘烈的白刃戰,再次在焦黑的土地上爆發。
刺刀的碰撞聲、怒吼聲、瀕死的慘叫聲,瞬間壓過了槍炮聲。
王老栓被兩個滇軍圍住,他格開一柄刺刀,卻被另一個滇軍一槍托砸在肩膀上,踉蹌著後退。
第三個滇軍挺著刺刀,獰笑著朝他心口捅來。
眼看就要刺中——
就在這時,貴陽城防司令部裡。
龍嘯雲看著沙盤上,滇軍全部兵力壓上防線、側翼與後方完全暴露的態勢,眼中寒光驟然炸開。
他猛地拿起電話,直接接通了預設重炮陣地。
“我是龍嘯雲。”
他的聲音冰冷,斬釘截鐵,沒有一絲遲疑。
“標定坐標:曲靖前沿,滇軍衝鋒集群、集結地域、前沿指揮所,全部覆蓋。”
“第一、第二重炮群,全部火力,齊射!”
貴陽西邊,隱蔽在群山褶皺裡的重炮陣地。
這裏早已完成了全部射擊準備。
龍嘯雲手中的全部家底,在此刻亮出了最鋒利的獠牙:
32門自有105毫米榴彈炮,加繳獲中央軍的8門同型火炮,整整40門105毫米榴彈炮;
30門150毫米重型步兵炮。
此刻,整整一半的火力——20門105毫米榴彈炮、15門150毫米步兵炮,炮口齊刷刷揚起,指向西方的滇軍陣地。
每一門炮的炮膛裡,都壓著填滿了高爆炸藥的炮彈。
炮手們半蹲在炮位旁,手指死死扣著擊發器,目光死死盯著電話的方向,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
當“開炮”的命令,順著電話線傳到每一個炮位的瞬間。
天崩地裂!
35門重炮,同時發出震碎天地的怒吼!
炮口噴湧的橘紅色火海,瞬間連成了一片。
像在貴陽城西,憑空升起了一堵燒紅的鐵牆!
灼熱的氣浪橫掃而過,連百米外的野草,都瞬間被燎得焦枯!
正午的日光本該是天地間唯一的主宰,可在這毀天滅地的炮火麵前,連太陽的光芒,都被徹底壓了下去!
重達十幾公斤的高爆彈,撕裂空氣,發出尖銳到刺破耳膜的呼嘯。
像一場從天而降的鋼鐵流星雨,越過守軍的防線,帶著死亡的呼嘯,狠狠砸向了滇軍的衝鋒集群、前沿集結地、臨時指揮所!
第一顆炮彈,砸在了滇軍衝鋒隊伍最密集的中心位置。
轟——!
驚天動地的爆炸響起。
十幾米內的士兵,瞬間被氣浪撕成了碎肉。
外圍的人,像破布娃娃一樣被掀飛出去。
滾燙的彈片,像死神的鐮刀,橫掃過百米之內的所有生命!
緊接著,第二顆、第三顆、第一百顆……
炮彈像冰雹一樣,連綿不絕地砸落。
爆炸連成了一片,在滇軍的進攻陣地上,犁出了一道又一道死亡地帶!
土木工事像紙糊的一樣被掀飛,人馬、槍支、輜重,在爆炸裡瞬間化為齏粉!
原本密集的衝鋒隊伍,在鋼鐵暴雨裡,像被鐮刀割過的麥子,一茬接一茬地倒下。
連慘叫,都被淹沒在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裡!
一個正端著刺刀往前沖的滇軍老兵,前一秒還在嘶吼著要衝進戰壕,下一秒就看到天邊鋪天蓋地的黑影砸了過來。
他甚至來不及反應,身邊的幾個戰友,就瞬間被炸成了血霧。
滾燙的血濺了他一臉。
他腳下的土地瘋狂顫抖,耳朵裡瞬間失聰。
滿眼都是衝天的火光,和漫天飛舞的殘肢斷臂。
他瘋了一樣轉身就跑。
什麼督戰隊,什麼衝鋒命令,什麼“攻下貴陽大掠三日”的許諾,在這場從天而降的滅頂之災麵前,都成了笑話!
更多的滇軍士兵,和他一樣,瞬間崩潰。
剛才還洶湧向前的潮水,此刻掉頭就跑,互相踐踏,丟盔棄甲。
督戰隊的機槍掃倒了一排又一排的潰兵,卻根本攔不住這股兵敗如山倒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