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八日,子時。
金陵黃埔路官邸,委座書房。
燈火通明。
吊燈的光線下,委座的影子被拉得老長,釘在背後的地圖上,像一頭暴怒卻無處發力的困獸。
他一夜沒睡。
麵前的書桌上,攤著三份電報。
龍嘯雲發來的三份戰報。
黃泥河、品甸鎮、安順。
全殲兩千五百人,自身零傷亡。
還有薛嶽剛剛發來的求援電——不,是“棄城電”,說貴陽已無兵可守,要暫撤柳州。
委座抓起桌上的青瓷硯台,狠狠摔在地上!
哐當——!
硯台粉碎,墨汁四濺,染黑了名貴的波斯地毯,像一道洗不掉的恥辱印。
“廢物!全是廢物!!”
委座嘶聲怒吼,額頭上青筋暴起,胸口劇烈起伏:
“三道防線!兩千五百人!攔不住一個龍嘯雲!”
“一天時間!被人打到貴陽門口!”
“我養的這些兵!都是飯桶嗎?!!”
錢大鈞垂手站在一旁,頭都不敢抬,大氣不敢出。
他跟了委員長十幾年,從來沒見過委座這麼失態,這麼憤怒,又這麼……無力。
“薛嶽也是廢物!”委員長猛地轉身,盯著錢大鈞,眼睛血紅,“貴陽是黔省首府,他就不能守?就不能拖到援軍到?!”
“委座息怒……”錢大鈞小心翼翼道,“薛總指揮已令周邊所有部隊馳援,但各部皆畏龍嘯雲火力,不敢上前……周渾元、吳奇偉縱隊最快也要後天中午抵達,可龍嘯雲明日午時就到貴陽城下……薛總指揮來電說,貴陽城內已無可用之兵,根本守不住……”
委員長眼神陰鷙,死死盯著牆上的西南地圖。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貴陽”上,然後猛地一劃,從貴陽劃到柳州,又從柳州劃到金陵城。
“給龍雲發電!”
他轉身,一字一頓,聲音冷得像冰:
“嚴令他即刻電召龍嘯雲回滇!否則,中央即刻停發滇省所有軍餉!封鎖滇越鐵路!調三個師入川南,隨時準備入滇!”
“給薛嶽回電!令他務必死守貴陽!哪怕戰至最後一人!周渾元縱隊已星夜馳援,隻要守住兩天,必能圍殲龍嘯雲部!貴陽若失,他薛嶽提頭來見!”
“給桂係李宗仁、白崇禧發電!令他們即刻派兩個師入黔協防!事後貴州地盤,中央與桂係平分!”
“給全國各大報社發電!披露龍嘯雲擁兵自重、抗命叛國的行徑!令全國各省市通電討伐!我要讓他成為全天下的公敵!”
四條命令。
政治、軍事、輿論,全方位施壓。
這纔是民國最高統治者的真正手段。
錢大鈞飛快記錄,然後躬身:“是!職即刻去辦!”
他轉身退出書房。
委員長重新坐回椅子上,閉上眼睛,手指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他在等。
等龍雲服軟。
等桂係出兵。
等全國討伐。
等龍嘯雲……知難而退。
他不願意相信,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後生,能掀得起這麼大的風浪。
他不願意相信,自己經營了十幾年的中央權威,會被一個毛頭小子,狠狠踩在腳下。
但他等來的,是更壞的訊息。
一小時後,錢大鈞匆匆回來,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委座……龍雲回電。”
委員長睜眼:“念。”
“電文:委座鈞鑒,吾已多次電令逆子回滇,然其拒不執行。滇省鞭長莫及,還請委座處置。”
太極。
推手。
把鍋甩得乾乾淨淨。
委員長臉色更青,胸口劇烈起伏,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桂係回電。”
“電文:桂省邊防吃緊,暫無兵力可派,還請委座見諒。”
滑頭。
不願下場。
“全國各大報社,討伐電已經發了……但龍嘯雲那邊……沒有任何反應。部隊還在繼續向貴陽推進。”
委員長沉默了。
他坐在椅子上,渾身冰涼。
他所有的政治施壓,所有的權謀手段,在龍嘯雲絕對的實力麵前,全成了廢紙。
這個二十歲的年輕人,根本不在乎什麼全國討伐,不在乎什麼軍餉封鎖。
他隻認一條——
擋我者死。
而現在,貴陽,已經成了他炮口下的魚肉。
“委座……”
錢大鈞看著他,聲音小心翼翼:
“薛總指揮又來電了……說貴陽城內隻剩不到兩百名可戰之兵,根本擋不住龍嘯雲的三十門重炮……若強行死守,隻會全軍覆沒……”
委員長坐在椅子上,疲憊地閉上眼睛。
他第一次感覺到,一種失控的恐懼。
一種……被絕對武力,逼到絕境的恐懼。
他是民國的最高統治者,手握百萬大軍,可現在,他竟然連一座貴陽城,都保不住。
這是奇恥大辱。
可他沒有辦法。
龍嘯雲的炮口,明天就能對準貴陽,而貴陽,已是空城一座。
那個人,連破三道防線,眼都不眨一下,真的敢開炮。
良久,他睜開眼。
眼睛裏,全是不甘,全是疲憊。
“給薛嶽……回電。”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
“令他……率部撤離貴陽,前往柳州暫避。”
“貴陽……暫棄。”
這句話說出口。
相當於他承認了。
他被龍嘯雲,硬生生逼得放棄了貴陽城。
錢大鈞躬身退下,去發電報。
蔣介石死死盯著地圖上“貴陽”的位置,眼睛裏全是陰鷙的殺意。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軍統局的號碼,聲音冷得像從地獄裏傳出來:
“給我接戴笠。”
“龍嘯雲……必須死。”
“不惜一切代價——除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