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五年四月二十五日,卯時三刻,盈江西郊營地。
天光未破雲層,東方隻浮著一層蟹殼青的微光。
盈江縣城還沉在酣眠裡,西郊營地外十裡的曠野,早已翻湧成一片鋼鐵的海洋。
最先撞入耳膜的,是聲音。
低沉、渾厚、連綿不絕的轟鳴,從大地肌理裡滲出來。
盈江家家戶戶的窗欞簌簌震顫,灰塵簌簌落滿窗檯。
不是馬蹄,不是人喊。
是三百台柴油發動機同步怠速的共振——像地底巨獸沉緩喘息,每一次吐納,都撼動土層。
百姓從夢中驚坐,披衣推窗。
入目先是光。
晨霧未散,三百輛軍用卡車列成兩列縱隊,車頭大燈全開。
六百道雪白光柱刺破薄霧,在黎明的昏暗中切出慘白的光牆。
浮塵在光柱裡翻滾,宛如死神開道的儀仗。
再是輪廓。
卡車陣後,五十輛裝甲車靜伏如獸。
不是滇軍常見的鐵皮改裝土裝甲,是真正的鋼鐵巨獸——Sd.Kfz.231/232六輪裝甲偵察車。
鉚接鋼板泛著冷硬的青灰,傾斜前裝甲堅不可摧,炮塔上20毫米機關炮短粗炮管,在車燈下閃著噬人的冷光。
它們蟄伏著,像一群蓄勢待撲的鋼鐵獵豹。
最後是重量。
三十門150毫米重型步兵炮,由Sd.Kfz.8十二噸半履帶牽引車拖曳,緩緩駛出營地。
每一門炮,需十二名炮組協同操作。
炮管粗可容成年男子腰身,炮口製退器精密如鐘錶核心。
炮輪碾過地麵,鬆軟土層壓出半尺深的車轍,車架發出金屬負重的低吟。
百步之外,都能感受到腳下土地沉悶的震顫。
步兵是沉默的底色。
兩萬四千名生化士兵,以營為方陣,沿公路兩側肅立。
統一灰綠色M36野戰服,M35鋼盔鋥亮,高幫軍靴擦得映出微光。
Kar98k步槍扛在肩頭,刺刀寒光凜冽,晨光在連綿刺刀尖流淌,匯成一條望不到頭的金屬冰河。
最懾人的是自動武器。
每班一挺MG34通用機槍,三腳架支穩,彈鏈垂落。
特種連全員MP28衝鋒槍,腰間掛滿長柄手榴彈,殺氣凜然。
無喧嘩,無交談。
隻有皮靴踏地的整齊悶響,金屬碰撞的細碎叮噹,柴油機的低沉轟鳴。
還有——兩千多挺機槍保險同步開啟的**“哢嚓”**聲,整齊、冷硬,聽得人脊背發寒。
李德明擠在送行人群最外圍,臉色慘白如紙。
七天前,他還在書房與趙金虎算計,要給這位“公子爺”下馬威。
此刻親眼看見這支移動的戰爭機器,他才驚覺,當初的算計有多可笑。
這不是來鍍金的少爺。
這是來改天換日的。
“縣令大人,”師爺湊過來,聲音發顫,“龍旅長這……究竟有多少人馬?”
李德明嘴唇哆嗦,一個字也說不出。
不用數。
單看卡車陣列,看方陣規模——絕不少於兩萬,甚至更多。
幾天前,龍嘯雲入盈江,隻帶了五千私人衛隊。
七天,五千變兩萬五。
人從何來?裝備何來?銀錢何來?
李德明不敢想,一想便渾身發冷。
辰時初,營地正門。
龍嘯雲立於Sd.Kfz.247裝甲指揮車頂,晨光照在他筆挺的身影上,鍍上一層冷金。
未拿鐵皮喇叭,車頂野戰擴音器將聲音傳遍曠野,帶著金屬質感:
“獨立第一旅!”
聲浪炸開,穿破晨霧。
“今日,我們奉命北上!
任務:追擊啟明部,阻敵於金沙江!”
他頓住,目光掃過黑壓壓的鋼鐵叢林,聲音沉如磐石:
“但我要告訴你們——也告訴所有盈江父老!
我龍嘯雲帶兵,有三條鐵律!”
“第一,軍紀!擾民者,殺!搶掠者,殺!姦淫者,殺!”
“第二,任務!我們是去打仗,不是去送死!一切聽指揮,無令不冒進!”
“第三——”
聲音陡然拔高,壓過所有引擎轟鳴:
“我龍嘯雲的兵,不餓肚子打仗!不拿空槍拚命!”
“糧草,我去籌!彈藥,我去找!仗,我來指揮!”
“你們隻需握緊槍,牢記訓練,殺該殺之敵,保該保之民!”
“有沒有信心?!”
“有——!!!”
兩萬四千人齊聲怒吼。
聲浪如衝擊波,掀翻曠野荒草,震得縣城窗紙嘩啦作響,驚起山林萬鳥齊飛。
幾個端著煮雞蛋的老人,手一抖,雞蛋滾落地上,碎了一地。
那不是回應,是山呼海嘯,是鐵血誓言。
“好!”
龍嘯雲頷首,轉身對駕駛室001道:
“出發。”
命令經車載電台,瞬間傳遍全旅。
“摩托偵察排,前出五公裡!”
“裝甲偵察營,兩翼護衛!”
“炮兵縱隊,保持間隔,按預定路線前進!”
“步兵,登車!”
引擎轟鳴驟然拔高,從沉緩喘息變成狂暴嘶吼。
三百輛卡車黑煙噴湧,五十輛裝甲車炮塔緩緩轉動,機關炮指向警戒方位。
鋼鐵洪流,正式啟程。
寶馬R75三輪摩托如離弦之箭,率先衝出,捲起煙塵,沒入晨霧。
裝甲車、卡車、重炮牽引車依次跟進。
車隊綿延十裡,首尾燈光在霧中連成赤紅火蛇,蜿蜒向東,爬向滇黔公路,爬向貴州群山。
百姓目送車隊遠去。
幾位分過糧食的老人,撲通跪倒,朝著車隊消失的方向連連磕頭。
更多人沉默佇立,眼神複雜。
有恐懼,有敬畏,有不捨,還有一絲連自己都說不清的期待。
李德明站在人群最後,望著最後一輛重炮牽引車消失在霧中。
地上半尺深的車轍印,空氣中未散的柴油味。
他忽然發覺,盈江的天還是那片天。
可有些東西,徹底不一樣了。
同一時刻,營地留守指揮部。
生化軍官陳遠山——001副手,編號002,立於新建指揮所前,望著半空的營地。
晨光照在他麵無表情的臉上,冷硬如鐵。
身後,一千名生化士兵全副武裝,兩百名後勤通訊人員肅立待命。
“主力都走了。”參謀低聲道。
陳遠山點頭,聲音平靜無波:“我們的任務,更重。”
他轉身,指向牆上作戰地圖。
三個紅圈,在晨光裡格外醒目:
第一圈,盈江縣城及周邊——維持治安,鞏固模範區,監視李德明,蒐集情報。
第二圈,昭通野狼穀——死守秘密中轉站,確保道路暢通,物資轉運萬無一失。
第三圈,滇東北全境——潛伏布網,建立情報點,為後續圖謀紮根。
“傳令。”
陳遠山的聲音,冷得像晨霜:
“一連、二連,駐守營地,固守盈江。
三連,化整為零,潛入昭通、會澤、宣威,建立情報站。
四連,隨我前往野狼穀。”
他目光落在野狼穀的小黑點上,一字一頓:
“旅長臨行交代——人在,盈江在。野狼穀的每一發炮彈,他要用時,必須在原地。”
“明白嗎?”
“明白!”
所有軍官肅立敬禮,聲震屋宇。
陳遠山戴上鋼盔,轉身:“出發。”
一千二百人的留守部隊,如水銀瀉地,悄無聲息散入盈江街巷,隱入滇東北群山。
他們留下的,是一張無形的網。
一張隨時收緊,絞殺一切來犯之敵的死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