剿匪的鐵拳砸碎了山野間的魑魅魍魎,而清算地方豪強、不法劣紳的刀鋒,則對準了城鎮鄉村中那些衣冠楚楚的吸血蟲。
與剿匪的軍事行動不同,這場鬥爭更複雜、更觸及深層利益,也更能檢驗龍嘯雲“三條鐵律”的決心與基層政權的執行力。
西南五省的劣紳們,絕非一群閉目塞聽的傻子。
龍嘯雲在雲南雷霆抄家、清算貪腐劣紳的舊事,他們早有耳聞;洞庭湖一戰,龍嘯雲硬剛八國列強、炸沉聯合艦隊的戰績,他們更是如雷貫耳;就連龍嘯雲對著南京中央拍桌子、硬剛委員長的底氣,他們也心知肚明。
他們不是不知道龍嘯雲手黑、手段狠,更不是不怕。
隻是他們太迷信自己盤根錯節百年的勢力,太篤信那套傳承了上千年的“皇權不下鄉,士紳治地方”的舊規矩,太倚仗自己背後南京政府的靠山,更抱著“法不責眾”的僥倖——整個西南五省,劣紳豪強何止千家,你龍嘯雲就算再能打,難道還能把全西南的士紳都殺光?你要穩定地方,終究還是要靠我們這些人管民、收稅!
芷江,周家高牆大院。
周老爺子年過六旬,保養得宜,綢緞長衫一塵不染,手裏盤著兩個油光水滑的核桃,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管家剛唸完龍嘯雲的清算告示,又低聲彙報了湘西十幾家士紳聯名送來的密信,他臉上沒有半分慌亂,反而露出一絲帶著算計的譏誚。
“龍嘯雲在雲南的手段,我早聽過;洞庭湖打洋人,也算他有本事。可年輕人就是年輕人,火氣太盛,不懂這地方上的規矩。”
周老爺子慢條斯理地呷了口茶,指尖在茶盞上輕輕敲著,“他以為剿了幾窩土匪,就能動我們這些人了?我周家在此經營五代,上到南京何部長(何應欽)是我的兒女親家,下到縣裏鄉裡,哪個職位沒有我周家的門生故吏?”
“他龍嘯雲敢動我?動了我周家,整個湘西的士紳都會寒心,誰還幫他管這幾十萬人?誰還幫他納糧繳稅?他難道真要靠那些泥腿子來管地方?”
管家小心翼翼道:“老爺,可黑虎寨的張彪,上千號人,被他幾輪大炮就炸平了,連全屍都沒留下……還有雷公山的楊土司,也被他抄家槍斃了,他是真敢殺人啊。”
“土匪是土匪,我是我!”周老爺子把茶杯重重一頓,眼底閃過一絲陰狠,“我周家是詩書傳家,是納糧捐餉的地方士紳,豈是那些打家劫舍的匪類可比?”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吩咐:“不過這年輕人風頭正勁,也不能硬頂。第一,你拿我的帖子,備上那尊白玉觀音,去長拜會龍主席,再給南京何部長府裡遞一封信,讓他們知道,龍嘯雲在湘西亂了規矩,動到了他親家頭上。”
“第二,通知湘西、黔東這二十幾家聯名的老兄弟,大家抱成一團,都把賬本、田契藏好,該轉移的金銀細軟,分批送到鄉下密室裡。他龍嘯雲總不能挨家挨戶去搜?隻要大家口徑一致,法不責眾,他能奈我們何?”
“第三,給下麵各村的佃戶、債戶放話,誰敢去工作隊那裏告歪狀,隻要龍嘯雲的人一走,我周家讓他全家死無葬身之地!護院隊全部武裝起來,日夜巡邏,別讓那些泥腿子翻了天!”
“是,老爺。”管家躬身應下,心裏的石頭落了地——老爺不是沒準備,是早就算好了後手,哪裏是那些慌了神的小地主可比。
永州,劉家當鋪後院。
精瘦的劉老爺,指尖撚著算盤珠子,劈裡啪啦打得飛快,聽完手下的彙報,冷笑一聲:“龍嘯雲要廢高利貸?真是笑話!”
“我在永州開當鋪、錢莊二十年,南京財政部的人都跟我有生意往來,他龍嘯雲一個外來的軍閥,還能把我吃了?”
他對著幾個心腹賬房和打手頭子,敲著桌子道:“咱們一不造反,二不通匪,做的是白紙黑字、按了手印的正經生意!他龍嘯雲再橫,總不能不講王法?”
“賬本都給我做乾淨了,明麵的利息全按規矩來,那些額外的利滾利條子,全給我燒了,或者藏進密室!田契房契,全轉到遠房親戚名下!我倒要看看,他能拿我怎麼樣!”
“還有,縣裏的警察局長、保安隊長,都是咱們餵飽了的狗,今晚就請他們吃酒,讓他們盯著那些工作隊的人,有什麼風吹草動,立刻報信!他龍嘯雲的手再長,還能伸到永州的每一個角落?”
類似的情形,在西南五省各州縣不斷上演。
這些劣紳豪強,沒有一個是傻子。他們清楚龍嘯雲的戰績和鐵腕,卻依舊選擇或明或暗地抵製、串聯、藏匿罪證、威脅百姓。他們賭的是龍嘯雲不敢和整個士紳階層徹底撕破臉,賭的是舊秩序的慣性,賭的是南京中央會給他們撐腰,賭的是龍嘯雲終究要“入鄉隨俗”。
然而,他們很快發現,這次的“新朝”,根本不按舊規矩出牌。
龍嘯雲派出的,不是傳統的接收大員,而是以經過思想灌輸、紀律嚴明的政工幹部、青年學生為主,配屬生化人精銳士兵組成的“地方工作大隊”。
這些工作隊抵達後,第一件事不是拜會地方士紳,而是直接紮進市井鄉村,住進最貧苦的農戶、佃戶家裏,幫百姓挑水、種地、修房子,用最樸素的方式拉近距離。他們召開群眾大會,一字一句給百姓念“三條鐵律”,公開設立帶鎖的申訴箱,承諾絕對保密,鼓勵百姓檢舉揭發。
一開始,百姓畏懼周家、劉家這樣的豪強,不敢開口,生怕工作隊一走,自己迎來滅頂之災。
但很快,堅冰就融化了。
剿匪勝利的訊息傳遍了每一個村寨,那些橫行幾十年的悍匪,被龍主席的大炮炸得粉身碎骨;工作隊真的不拿群眾一針一線,說話和氣,真的幫百姓出頭;第一個舉報劣紳的農戶,不僅得到了保護,還真的拿回了被霸佔的田產。
血淚控訴如同雪片般飛向工作隊,有口述的,有按著血手印的狀紙,有的甚至拿出了藏匿多年的血衣、借據、賣身契殘片……樁樁件件,全是浸滿了血淚的冤屈。
證據迅速彙集,龍嘯雲的態度簡單粗暴,卻最得民心:查實一件,處理一件。不管對方是誰,有什麼背景,有多少人串聯,血債必須血償,民脂民膏必須吐出來。
芷江,萬人公審大會。
縣城校場之上,人山人海,擠了足足三萬百姓。臨時搭建的審判台前,周老爺子及其家族中罪孽深重的十三名主犯,被五花大綁,跪成一排。
他們再也沒有了往日的趾高氣揚,周老爺子麵如死灰,渾身抖得像篩糠,綢緞長衫沾滿了塵土和穢物。南京何應欽的名頭,在龍嘯雲的軍令麵前,沒有半分用處。湘西串聯的二十幾家士紳,早在他被抓的前一天,就被工作隊和軍隊分頭拿下,連根拔起,所謂的“抱團”,在絕對的實力和民心麵前,不堪一擊。
審判長由神色嚴肅的政工幹部擔任,他拿起厚厚的卷宗,用清晰洪亮的聲音,開始宣讀周家的累累罪行。
台下,黑壓壓的百姓鴉雀無聲,隻有壓抑的呼吸聲。
人群最前麵,一個穿著打補丁粗布衣服的年輕漢子,死死攥著拳頭,指節發白,渾身都在抖。他叫李狗剩,是小河村的佃戶,他爹被周家護院活活打死,姐姐被周家二公子強搶後投河自盡,全村一百八十三口人,被周家勾結土匪屠得隻剩他們七個倖存者。
“……民國十二年,小河村佃戶李老栓,因欠租三鬥,被周家護院活活打死於田頭!”
這句話念出來的瞬間,李狗剩再也忍不住了,他嘶吼一聲,掙脫攙扶他的士兵,瘋了一樣衝上審判台,對著跪在地上的周老爺子,狠狠一腳踹了過去!
“周老賊!你還我爹的命!還我姐姐的命!還我們全村人的命啊!!”
他跪在地上,對著台下數萬百姓,嚎啕大哭,一字一句地控訴著周家的暴行,從他爹被打死,到姐姐被糟蹋自盡,再到全村被屠滅的慘狀,每一個字都浸著血,聽得台下百姓目眥欲裂。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
被周家逼得賣兒鬻女的老婦人,被霸佔了田產的老農,被打斷了手腳的貨郎……一個個苦主哭著喊著衝上台,對著這群昔日作威作福的惡霸,控訴著自己的冤屈。
台下的情緒,如同被點燃的炸藥,徹底爆發了!
“殺了他們!給鄉親們報仇!”
“龍主席萬歲!為民除害啊!”
“血債血償!殺了這群畜生!”
怒吼聲震天動地,三萬百姓的怒火,幾乎要掀翻整個校場。周老爺子和一眾周家主犯,癱在地上,麵如死灰,連求饒的力氣都沒有了。
審判長匯總所有證據,徵求在場百姓代表的一致意見後,當庭宣判:周世榮等十三名主犯,罪大惡極,民憤極大,判處死刑,立即執行!其餘從犯,視情節判處監禁,沒收周家全部非法財產!
“砰!砰!砰!……”
清脆的槍聲接連響起,曾經在芷江不可一世的周家核心,血濺刑場。
槍聲落下的瞬間,校場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無數百姓相擁而泣,對著長沙的方向,齊刷刷跪了下去,磕頭不止,哭喊聲混雜著“龍青天”的呼喊,傳遍了整個芷江城。